那無頭鬼卻仍在疾行。計寒避開那些陰風，穿行在樹枝之間，終於，在那無頭鬼上方一劍刺下。

一劍畢，他迅速飛向二人暫避的樹上，“逃離密林！”一語畢，又看向黑暗之中。那人始終未出手，不知是友是敵，是準備坐收漁翁之利，還是等待出手的時機？

計寒護在急走的二人身後。鬼火陰風利爪肆無忌憚，鋪天蓋地而來。但在計寒的劍龍之下，也紛紛被架引開。

而急逃的步伐，也終於擾動了密林中的陣法。

陰森的鬼陣，再顧不得幻化出鬼火和厲鬼的形狀，無數看不清面目的黑影，也終於隱約可見。

忽隱忽現的鬼影，一時離他們極近，一時離他們極遠，以致難以判斷，下一刻會有幾道身影，出現在三人身邊。而那些鬼影揮出的利爪，也如同浸在深墨的水中，若隱若現。在前方疾行的米忘，也不得不騰出手，對付不斷忽現的鬼影。

地上的枯葉不斷被劍翻起，四濺開來，協同飄落的樹葉，化為葉刀，將追逐的黑影擊傷。在黑夜中，那些受傷的黑影也如鬼魅一般，流出黑色的血。

而計寒的手臂，越來越重。在深夜中，那些傷口似乎都入了骨髓。眼見劍勢緩下，追逐的黑影卻忽然翻倍地出現。

只是，即使陣法被擾，計寒也能清晰感覺到，眼前重重的黑影，半真半幻。

這密林，對這鬼陣極為有利。這陣法本就會讓陣中之人分不清真實與虛幻，何況密林中有許多彎曲的樹，枝葉重疊間幻似人形。猛然看來，便似有千千萬萬道暗黑鬼影。

而計寒揮出的劍，一大半刺入幻影之中，落入虛無。再加上他此時手臂受傷，在陣法影響下，越發難以催動內力。故而為今之計，只有盡快逃出這片密林。離開密林，這鬼陣便失去了天然的依仗，破解陣法便會容易得多。

但追逐的黑影卻越來越多，不斷地迫近。似乎在對三人無聲地宣告，他們永遠無法逃出這片鬼林，越是逃，越是進入鬼陣中心。

計寒此時，亦覺有些棘手。他雖有所準備，卻不曾想到，項楷一介武功低微之人，會被人如此緊迫追殺。

就在此時，天地忽然墜入極沈的黑暗，再無一絲光亮。在這極致的黑暗中，計寒卻深知，是曙光將至。只要撐過這一個時辰，晨光升起，這鬼陣的威力便會大打折扣。

但這一個時辰，三人又將如何熬過？計寒手臂的傷口被鬼陣的陰氣摧壓，深痛入骨。而奔逃許久的米忘與項楷也漸漸乏力。

計寒一生之中，從未經歷過有如此刻的危險。他一向與人毫無瓜葛，不會牽涉江湖恩怨。從來交手之人，也不曾有這般棘手。

若此刻，他能從頭來過，當初見到歸無處病發之時，是否會選擇置之不理？如此，便不會為了尋找歸無處而去往飛城，亦不會為了進入羽部而答應護送項楷。只是，無人問他這個問題，他也從未想過。因而，也無人知曉，若真有再來一次的機會，他是否還會選擇成為歸無處的好友。

而眼下，計寒只能拼盡全力，擋開身前身後數不盡、看不清的黑影。

這片密林本就極深，黑暗中更分不清前後左右，三人只能朝著一個方向奮力疾走。只是這片密林，在黑暗中仿佛已變成無邊無際的鬼林，再無出口。進入這片密林休憩，不過花了三刻鐘，但三人在這無數鬼影追逐下，已不知奔逃了多久。

在這暗黑之地，三人已分不清，左右身後有多少暗影，只能憑著本能將攻擊擋開。而長居暗地的鬼魅，在這漆黑之中，似乎理所當然地有著天然的優勢。無論三人逃了多遠，始終有無數的鬼影在近處伺機而動。

而越發疲憊的三人，躲開無處不在、肆意橫生的樹枝的動作卻漸漸變得吃力。有時只是一大片枝葉被壓彎了下來，有時卻是尖利的樹枝輕易地劃破手臂和臉頰。在這暗夜之中，處處危機重重。

唯一慶幸的是，在這無數鬼影組成的鬼陣之中，密林中的一切生靈似乎都心有畏懼，躲到了極深之處。

這一場黑暗的競逐，無聲而又漫長。密林中的蛇蟲鳥獸，似乎都在暗夜中靜靜而又冷漠地觀望。它們看著密林如同鬼林一般毫無生息，惟有鬼魅在暗夜中奪人而噬。它們成為鬼魅的同黨，靜靜地等待著三人耗盡力氣、束手就擒。它們毫無動靜，要使人相信，這一片密林此時已深陷黃泉地獄。

而黃泉之中，似乎游來一縷血黃色浸著孤魂怨氣的忘川河水，在林中變成幽綠，與鬼火同為一色。那幽綠的輕光飄忽輕曳，在幽暗中緩緩飄蕩。

但卻似乎走錯了方向。這縷幽綠的光帶，似輕煙細霧，又像極輕的流水，看來極慢，卻又極快地掠過三人，向密林深處而去。

計寒的心裏忽然極沈地墜了一聲，似乎在心中聽到了無聲的死亡。明明是極靜的黑夜，卻似乎有無聲巨大的悲鳴穿破密林。濃黑的黑暗中，生者灰飛煙滅，未留下一絲痕跡。分明寂然無聲，密林之中，人與鬼魅卻似乎被震破了耳膜。那一瞬極長，密林中的一切似乎都進入了極端的寂靜。在這無聲的悲鳴中，密林中的生靈似乎都有所感覺。盡管在黑夜中，所有的眼睛都看不見。

在這一瞬之後，似乎連鬼魅都有了片刻的遲疑。

但在這片刻的遲疑之後，暗夜中的鬼魅又不斷地襲來。而在這本是——雙方達成了默契一般的——極端的寂靜中，米忘忽然低聲對計寒說：“二十一人。”他頓了頓，又說，“方才死了三人。”

密林鬼陣，無數鬼影，列陣者二十四人。而這二十四人鬼陣，卻能讓密林之中盡是鬼魅，而每一只鬼魅，都帶著掠奪人生機的淩厲鬼爪。

“有十五人受傷。”眼中一片茫茫大霧、眼上蒙著黑布的米忘，卻能在這無一絲光亮的暗夜中，分辨清楚真人鬼魅，判斷出幾人受傷。

計寒，早在歸無處突發奇想為米忘蒙上黑布遮眼之時，便越發肯定，米忘與無回之城有關。無人有他這般特異，尋常之人如何會像他一樣，眼中茫茫白霧，近觀，如同混沌慢湧。分明蒙著黑布，行路卻毫無障礙，亦能飛快地認出故人，可見這黑布，只是讓人無法看到他的奇異雙目，卻無法阻礙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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