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歸無處不過一個萬事不知的酒鬼，他的消息能有什麽用處？除非，他的蹤跡牽扯上什麽人物，或者什麽江湖大事。

而歸無處是必要吃酒的，酒家沒有他的消息，意味著他或許未來過，又或許來過，只是消息在無虛樓中。

無論如何，要知道歸無處下落，計寒必須去一趟無虛樓。

倘若歸無處消息果真如此重要——計寒思索片刻，將銀票都帶在身上。

這無虛樓自然不會只買賣石者城一城的消息。無虛樓中，小二為計寒介紹：“江湖大小事，有名無名人物，只要身在江湖，他的消息咱都有。”

這無虛樓卻是近年來才陡然出現在江湖中的，又一向低調，若不是偶然來到這石者城，計寒尚不知這等去處。他思及無回之城，心中一動，待尋到歸無處，還得再來一趟無虛樓。

無虛樓底下來賣消息的人甚多，一個個汗流浹背，卻心甘情願在酷熱中等著，不願離去。

小二將計寒延請入內，一入內，計寒便覺十分清涼。內中道路蜿蜒曲折，更無一絲光亮，不似樓閣，倒似山洞。只是這無虛樓分明並非依山而建，左看右看，也不過是一座略高些的樓。若非小二的腳步聲一直在前方，計寒都要懷疑，他是否真的在無虛樓中。

隱約過了許久，腳步聲忽然消失。以計寒耳力，竟不知那小二去了何處。他向那聲音消失之處摸索，卻並未找到任何機關。

但也並非一無所獲。眼前開始出現星子，如在夜空之中。走近卻發現，那星子成了奇怪的石球，卻不知它們的光亮從何而出。離得遠些，那又是一閃一爍的星辰。

不知何時，計寒身側出現了許多星子，此處仿佛忽然變成了夜空，萬千星子將他團團包圍。但這繁星的光亮，卻並未將此處照亮。除了星子之外，依然是幽深的黑暗，無聲，無息。

而他只能向前。盡管此刻，計寒已分不清，他是否在向前。但後方是深邃的黑暗，他不能退回。若返身出了這裏，他不知是否還能尋到歸無處的下落。

而前方，並未有人在等著他，只有變幻的星子。惟他一人，在這未知未明的路中踽踽前行。

一片粉色桃花，忽然出現在他前方，揮著藍色的火焰。如同氤氳彌漫的雲煙霧繞，交纏縈繞會合，繪成桃花和藍色的輕焰。而繁星在四周左右，亦閃爍其中。

但那雲煙和煙霧織成的藍焰桃花，卻又似乎是由無數細小的星子組成。極細極微的星辰，匯聚成雙色的雲煙。

而桃花很快地消逝。

眼前只有一只身軀龐大的黑龍，盤踞回首。而巨龍的身軀上，黑色的雲河有星星點點的火焰流淌，焰黃色輕煙從它身軀中向外燎延。仿佛極怒地回首，盤踞在身前的怒焰巨龍，深深地望著眼前的人，只等著人到身前，將之吞噬殆盡。

穿過巨龍的那一刻，極大的壓迫感令人不由自主地頭皮發麻，甚至忘了呼吸。

在那之後，流墨輕煙繪成一只黑色雄鷹，雄鷹巨大的羽翼將萬物星辰包裹其中。羽翼裹挾著神話中的翼人與獸神，仿佛要將這一鬥星辰，帶到更遠的地方。

那獸神近看卻如三只神獸朝天長嘯，又如天柱支撐著浩宇星辰。明亮璀璨的星子不斷地飛來，匯向雄鷹的心臟。

身披死亡黑霧的孤鷹，在人離開之後，依然低頭註視著人的身影。若不是它羽翼中這一鬥拋不開的星辰，或許那黑色的翅膀，便會鋪天蓋地而來。

雄鷹之後，是一只彩色鸞鳥，在眼前低低地盤旋，五色流雲織成她的流羽雙翼，輕舞揮翼間星辰隱現。

而在鸞鳥身後，浴火鳳凰無聲地嘶鳴。熊熊燃燒的烈焰，將她的尾翼連成一片火海，她的左翼已在火海中消逝，另一只，也即將燒盡。炎火不斷吞噬著她的身軀，而幽藍色凰首，朝著無盡之處，無聲地啼鳴。

這一場重生似乎只有無盡的痛苦，而浴火的盡頭，也許是死亡。

既然如此，又何必堅持呢？不如就此低下頭，在火焰中蜷首，讓生機在火焰中成灰，讓一切痛苦消失殆盡。似乎從來只是自苦，若放手，必然一身輕松。

可是，總有愚人不放手，在痛苦中咬牙看著前方無路的路，望著無盡的盡頭，而漫漫長路中求索的，也許不過是虛妄。

如果計寒聰明一些，這一十三年他不必虛度，忘掉會暢快許多，縱然偶爾在夢中回首輕嘆。或者他再聰明一些，早日找到無回之城，也許此刻已然解脫，不必在這長路中漫漫獨行。

但愚人計寒，望著眼前拘魂的使者，卻從未想過離開此處。縱使不知還要獨行多久，縱然不知，盡頭在何處。

黃泉中混著無數怨氣與鬼氣的黑惡，順著使者的黑袍流下。在翻湧的黃泉屍海中，靜待著眼前的人，進入死亡之境。

而黃泉之中，死亡和屍魂靜靜地向遠方流淌。黃泉中瘋狂燃燒著的，卻是無窮無盡的罪惡與絕望。

黃泉之後，一切星雲煙霧忽然消失無蹤，黑暗重臨，卻不由讓激蕩的心平靜下來。

但黑暗之中，並不是一無所有，一只巨大的藍瞳之眼，正靜靜地望著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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