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趙越在他眼中，亦不在他眼中。

所謂“朝暮成灰”，招式極簡單，簡單到，刀來輕緩，刀去緩慢。卻又極覆雜，覆雜到，你根本避不過它。可是它明明如此緩慢，又為何會避不過？但每每看到刀的來勢，架招去擋，卻發現那只是刀的影子。

此時少莊主猶未有殺心。他分明幾次能讓趙越立時斃命，趙越分明幾次見那鳴鴻刀刀刃將要擊中他要害，正欲躲閃，卻發現青龍已走，惟餘鱗光。

少莊主不能殺人嗎？自然能。萬刃十二刀，招招可成殺招，刀刀可殺人。少莊主的萬刃十二刀雖只是初成，亦足以殺盡武林大半高手。

少莊主能殺人嗎？卻實不能。他自拘萬刃山莊十年，每日所學，不過是經商之道；手中之刀，不過是父親遺物。他自小到大未見殺戮，即便這五年隨他師父習武，也只是習武。他手中鳴鴻刀從未殺人，他亦從未有過殺心。即便他有心習武，即便他有心在江湖闖蕩，他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要奪人性命。

此刻，青龍揮爪，只為擊退雙蛇。但雙蛇疾轉，卻仍伺機進攻。

只是此刻，趙越看來也只能認輸了。然而他卻不甘心就此罷手。幾招之後，他看透少莊主毫無殺心，痛下決心，兵行險招，一面佯裝敗退不敵，一面伺機尋找空門。

功夫不負有心人，幾招之後，少莊主下盤空門露出。趙越當機立斷，一鉞鏟一鉞架，毫不猶豫地沖向少莊主空門。趙越抄進下盤後，先掠後旋，一招畢，管叫他雙腿齊斷、立殘無疑。趙越此刻心中所想，便是廢了少莊主一雙腳，叫他趕不及阻止那場戰，也算完成任務。

但此時，刀就在他上首，他難道不知？他雙鉞尚且招架不住，單手鉞能抵何用？他是舍身取義，以死證道？

自然不是。他不過是仗著少莊主毫無殺心，有恃無恐，認定即便那一鉞擋不住少莊主，他也不會死。

但萬刃十二刀豈是浪得虛名。即便露出空門，也是為了招接翻龍游海、矯龍騰飛。只見下一瞬，少莊主已在趙越身後，鳴鴻刀青光流影，刀尖正正指著趙越後脖，只差毫厘，便能將趙越性命取走。

此戰再無轉機，趙越不發一言，收鉞人走。而少莊主獨自一人，看了計寒二人一眼，微微頷首，亦收起鳴鴻刀離去。米忘本想提醒他左臂還流著血，需上藥。但少莊主走得太快。

少莊主與趙越兩人似乎打鬥了許久，但其實連一刻鐘都未到，只不過此戰險象疊生，叫人心驚之下，只覺時間也變慢了。但此時仍是申時，大道之上依然極熱。

行到子時，米忘已是極困，再無法趕路。二人只好停下來休息，各找了一棵樹翻上去。

白日炙熱難耐，到了夜晚，空氣卻十分清涼舒爽。仿佛白日不應是白日，應當是人躲在屋中不必出門。而夏夜之中，繁星燦爛，銀河流熠，冰輪明璨，才是度過夏日的好時機。

繁星綴在蒼穹，蒼穹卻似乎近在眼前，伸手即觸。星光瞬明瞬滅，各相應答，又像是在眼睫無聲呼喚。月色下，螢火蟲飛到遙遠的天邊，似乎想成為一顆星子，卻在極高處燃盡生機。在那極亮的一瞬間，人幾乎以為它就是星子。但它卻在下一瞬永久地熄滅。

這一切近在眼前，又似乎在夢裏。那許多的星星、偌大的夜空，似乎就在眼前，沈沈地綴在眼皮上。米忘終於抵不住睡意，閉上了眼睛。在合上雙眼的一剎那，萬千星子隨著眼睫沈沈地墜下。仿佛在夢中出現過相似的情形，然而他太困了，困到無力思索。

這一夜終於過去。

第二天一早，兩人便出發，不過半日，便到了石者城。

石者城中，平野開闊，綠意盎然。一進城中，便有一個極大的觀星臺，上書鬥大的“觀星臺”三字。那“觀星臺”三字仿佛流雲化筆書成，恣情寫意。而三字左右，繪有許多奇幻瑰麗的雲霧，又有萬千星子點綴其中。

雲霧之形，有的如同薄翼飛蝶，也有的如雲繪玫瑰；有的像馬面黑袍，也有的像琉璃幻珠；有的如桃花粉面，藍葉其旁，也有的如一只獨目，蒼穹盡收瞳眸；有的像鸞首流雲，也有的如鳳凰浴火，其中鳳尾雙翼，盡為烈焰，其采其光，其華炫然。

這高高的觀星臺上，有一只巨大的觀星鏡，此時四周無人，亦未有看守。

計寒二人路過觀星臺，便去了城中尋找歸無處下落。

這石者城離九城極近，卻極少有酒家。二人不過尋了半個時辰，便將城中酒家看遍，問過那些掌櫃、小二，卻只搖頭說不知歸無處這個人。城中亦不見平奇。城外幾處平野，亦不見平奇與歸無處。

無奈之下，二人只能在城中找一家客棧暫住一日。在客棧中，米忘與小二攀談幾句，卻有了意外收獲。那小二說，城中有個無虛樓，若城中酒家不說消息，未必是沒有消息，許是無虛樓將它買去了。

這城中各處店家，南北來客見得極多。若店中有什麽動靜，見到什麽奇人奇事，覺得有用，便會拿去無虛樓發賣。而這消息究竟有用無用，無虛樓自有判定。即便是尋常消息，他們也會給個一文兩文，權作跑腿費用，若是有用的，自然買價高些。這消息也分個三六九等，若是無虛樓看重這消息，便是給個千兩百兩，也是有的。只是一旦這消息賣入無虛樓，便不能再告知他人，否則便要將銀兩十倍收回。

賣消息自然是為了賺錢，無人想把到手的銀子退回，還要倒賠更多。因而，若城中酒家說沒見過這人，未必是真沒見過，也有可能是消息在無虛樓中，他不能吐露一字。而若歸無處真來了此處，他的消息又被賣去了無虛樓，那便意味著，無虛樓認為這消息極有用處，或者極為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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