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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九天宮玉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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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道上,被烈日焚炙的泥土,顯出荒漠般的幹灼。四野無風,荒塵漠土徒勞地在道中枯待。等一陣風將他們吹離此地,或一場雨,澆熄它們的焦灼。

然而,風未來,雨未來,在烈火中煎熬的,終將在炙熱中死亡。

但這條死寂的路,終究不一樣。

未有風,卻有一人似禦風而來。未有雨,卻似子夜寒透的雨淋過荒塵。

一身緇衣,蒸騰肆虐的暑氣卻無法侵襲他半分。一把長劍,冷郁孤寒,如同劍的主人。一身孤冷,縱有春秋夏暑,四季於他卻一如寒冬。

在他身後,一個少年眉目俊秀,卻用黑布蒙著眼。少年眼上雖蒙著布,卻似乎視物無礙,一路緊隨著長劍的主人。

這少年便是米忘。而他努力跟著的,自然便是計寒。

計寒總是形色匆匆,卻不知他的路最終通向何方。便如同這次,他不知,他要到哪裏才能找到歸無處。

歸無處失蹤了。在接到他的信之後,計寒趕到地方,卻不見歸無處。如同從前那一次,他失去了他的消息。再尋到人時,風雪已將歸無處覆蓋。歸無處被凍得毫無知覺,誰也不知,他是如何翻落下來的。

若不是平奇帶路,計寒不知,歸無處若真的死去,屍體會不會被人發現。那時歸無處幾乎已無生息,雪在他身上快結成一整塊冰。

附近的行腳郎中都說,人已經不中用了。在那個荒僻的地方,計寒尋了五個郎中,每一個都是同樣的說詞。若不是遇到那個啞巴郎中,只怕從此,世間再無歸無處。

計寒一生中有兩次這樣的無能為力,已經足夠,再不必有第三次。

而如今,歸無處又失蹤了,只怕他的病癥又加重了。

明明已是極限,計寒卻覺得,太慢了。從前有一次,他覺得時間那樣快,快到留不住她的性命。這一次他卻覺得,時間不快,是他太慢了。是他太慢,未能救她,也找不到無回之城。他總是太慢,什麽都抓不到。

可是他分明是極快的。快到,在他的疾趕中,炙熱的風已成熾熱的鋒,若將皮毛貼上一絲,便能在暑中割裂。他已快到極限,在這條似乎無盡的長道。

但這條長道,終有盡頭。盡頭處,城墻上,寫著大巖城。

忽然之間便有了許多人聲,人聲鼎沸,在沸騰的暑氣中。城中暑氣更甚,炙光烘烤大地,人人汗流浹背。即便是這麽熱,大巖城中也依然熙熙攘攘。無數攤販擺在道的兩側,華服粗衣摩肩接踵。計寒走了許久,才找到俠風客棧。

在這座人流如潮、填街塞巷的大巖城,這俠風客棧卻格外地寬敞。客棧門外,貼著一對極寬闊的鎏金對聯,右邊寫著“堂內群俠盡佳玉”,左邊書道“江湖有風且去留”。

俠風客棧堂內座無虛席。不過計寒來此,既不是為了打尖,也不是為了住店。他徑自走向客棧掌櫃,出示手中一物。那掌櫃一見此物,便將計寒二人請入內。這城中四處熱浪滾滾,進了俠風客棧內裏,卻不知為何頗為清爽。

計寒入內時,內中已有一人,穿得極為富貴,臉上也頗有福相,掌櫃稱他為“副令使”。那副令使面相極為和氣,仿若無論見到何人,都是一般的笑模樣,和善可親。

這極為和氣的副令使,對計寒拱手道:“敢問大俠手上這塊玉令從何而來?”

計寒將手上白玉令遞出:“受人之托,見玉即知。”

副令使將玉令接過。那白玉令上,一面是鶴紋,一面繪著星辰。副令使將手拂過,至某一處忽然凝眉,而後細觀。他似是得到極為重要的訊息,向計寒拱手拜道:“可否請大俠告知當時詳情?”

“換一人消息。”

聽了計寒這話,副令使和善一笑問:“可否告知此人的特征?”

計寒不加思索回道:“白鬢,落拓,有一酒囊,一匹瘦馬。”

那副令使聽罷,向掌櫃吩咐幾句,掌櫃便退了出去,副令使又問:“如此,可否請大俠告知得到這玉令時的詳情?”

計寒如何得這玉令?

十方崖下,烏頂白發。那人的頭發像鶴,武功也像鶴。在十幾人圍攻下,他身如鶴飛,意圖掙脫重圍。

但那些人手中的槍劍刀棍,卻將他重重堵截住。各人輪番為首,其餘掠陣,跟他對打,叫他上上下下逃脫不得。不多時,他的胳膊被刺傷又劃傷,腕骨也被重重打斷。

但他卻始終未曾低頭。他雙目瞪著眾人,從頭到尾不發一言。

眾人眼見他已經受傷頗重,再不能翻身,方將攻勢緩了下來。一個瘦長臉的長條漢子踩上他的脖子,要將他的脖子壓下去,卻被他用力一撞,反跌了個跟頭。那瘦長臉爬了起來,啐了一聲,不屑道:“果然是魔教中人,如此狡猾。”

那鶴發人左近的幾個聽了這話,怕他逃脫了出去,聯手用刀棍死死壓著他的頭。這般威壓之下,那鶴發人卻不肯認敗,劇烈掙紮著,要從這困壓中掙開。他用力極大,又抵抗得極為兇猛,幾人竟一時壓制不住他。但他身已受傷,流血不止,這般強行掙紮,不過加劇傷勢。

中間持刀的那人心一橫,將刀砍進他肩膀,要將他威嚇住,卻不料他反抗得越發劇烈。眾人一時竟再也制不住他,反被他乘隙脫開了眾人包圍。

他從人牢中脫出,橫劍於身前,一身戒備地瞪著眾人。眾人這才看清,原來他的腿骨已受傷,傷口深可見骨,無怪乎方才他突不出眾人重圍。

此時眾人覺得他不過是垂死掙紮罷了,倒不忙向前。那中間有個方臉的,身著綢布衫,這會兒刻意顯出幾分氣定神閑,悠然開口道:“就說這小老兒竟會跳崖,大有古怪,果然藏有後招,妄圖脫遁。”

“好一招瞞天過海,可惜把咱們想得太笨!”

“從這麽高的地方跳下來,只怕內臟也摔破了,卻裝出這副兇橫的模樣,想逼我們退卻。”那瘦長臉也來插了一句。

那方臉的道:“魔教中人最是狡詐,此番我們將他困住,之後可要小心他那些危言聳聽的言論。”

一個三角臉的小個子逗趣道:“他可到現在沒說一句話,莫不是個啞巴?”

可惜無人接他這頑笑話,那方臉的只說:“待我們將他捉去,到了大戰的時候,押在前面,將那群魔教中人威懾住。”

那方臉的說完哈哈大笑,眾人也紛紛附和大笑。待眾人笑聲漸息,那方臉的又說:“可莫要以為這人是個啞巴,他可是副宮令使。九天宮部,蠱惑了多少人進入魔教?他若是個啞巴,能當上宮令令使?”

一時驚嘆聲、咋舌聲不絕於耳,那三角臉嘖嘆道:“想不到這人竟是宮部令使。”轉而想到什麽,興奮不已,“堂堂魔教宮部令使,也被我們手到擒來,看來魔教九天也不過如此。”

“這一番征討魔教,我們這一撥先立頭功!”那瘦長臉高聲喊道。眾人聽了這話,紛紛大聲喝好,一時眾人臉上喜色不止。便是有些許面上微露迷惑的,也很快拋卻迷惑,隨眾笑了開來。

就在眾人沾沾自喜,你一言我一語,肆無忌憚地在那鶴發人面前議論九天時,那人流血不止,面如白紙,似乎已經極其虛弱。那人將頭緩緩垂下,握劍的手也低下,似正安靜赴死。

但卻始終未倒下。

那三角臉見他低下了頭,便將手上長棍揮打在他身上。那人毫無反應。那三角臉心中一喜,走上前去,將木棍狠勁一揮,要將人揮倒在地。

那人卻還未倒下。

那三角臉卻是個惜命的,見人不倒下,一時驚怪,退回了人群中。那瘦長臉的見這般情形,持劍刺向他腹部。方臉的攔住他說:“最好留活的。”那瘦長臉這才作罷。

“看樣子人已半死,大家合力將他擡回去。”那方臉吩咐眾人。

眾人走上前去要擡他,那鶴發人卻猛地擡頭,瞪著眾人。眾人猝不及防,竟被他嚇得後退幾步。

恰在此時,一道黑影極快地掠過,將人救走。

眾人眼見功虧一簣,恨恨不已,紛紛上前追。卻不料那人輕功極高,即使負著一人,也很快消失無蹤。那方臉恨聲道:“人已活不成了,大家分頭去找,定要把人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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