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片刻，莊中三位主人入席。莊主又是一派器宇軒昂、豪爽俊邁的模樣，渾然不似計寒暗中所見。

主人進場，眾人按捺下心思，紛紛起身相迎，附聲恭維。莊主朗聲大笑道：“戎某身為主人，竟然來遲，理當自罰三杯。”

眾人紛紛勸阻，有人大聲勸道：“莊主一向瀟灑豪邁、不拘小節，令吾輩敬仰，怎的還拘泥於這等繁文縟節？主人若都要罰酒，吾等便該同罰。”便有數人舉杯。

莊主曠達一笑，舉杯敬諸人：“不吃罰酒，是我戎某敬諸位英雄豪士三杯。”說罷滿飲三杯。眾人大聲喝好，也紛紛同飲。

這頓酒宴倒吃得異常平靜，無人生事。

歸無處與堂中眾人並不熟悉，倒也無人懷疑，湛其桐就坐在歸無處左側。

米忘一直低著頭，湛其桐卻竟無一絲好奇，反倒是對歸無處大感興趣，問了歸無處許多問題。只是有許多事，歸無處也無法回答。知道那本破書冊竟是歸無處唯一追溯過去的憑借，湛其桐不由大感興趣，有心借來瞧個仔細。只是歸無處竟不像之前一樣大方拿出來，只引得湛其桐越發好奇。

可惜這會兒，歸無處與他已無八卦同道之誼。這會兒，歸無處唯一可以信賴之人，只有計寒。

而計寒正觀察著堂中眾人。酒宴之中越是平靜，越發不同尋常。

李巴德下午傷得不輕，此時也無心飲酒。眾人臆測莊中三位主人秘事時，他也無心參與。郝世赭由眾人捧淪落為無人問，他也不曾註意。

此時他滿腔激憤，想的是答應過兩位兄弟，要為他們討一個公道，可惜卻連少莊主都打不過。他遙遙望著莊主與莊主夫人。酒宴將盡，已有一些人告辭離席。此刻站在莊主面前，正笑著與莊主杯盞往來的，是人稱初三鉞的趙越。

那趙越雖是敬酒，卻似乎在勸些什麽，只離得遠了，聽不清楚。過了半晌，他忽然高聲說道：“莊主十年來未走動江湖，江湖中的後起之輩，早已不知萬刃十二刀是何物！”他面目頗為激動，似乎一腔激憤。

莊主只豪爽大笑，全然不在意。

那趙越越發憤憤，說起那“後起之輩”的輕蔑藐視之語，不但一字一句學舌，連那蔑辱的語氣，也重重學來。仿若不將那侮辱莊主的言語聲氣，學得一模一樣，不足以顯出他的同仇敵愾。然而不知有意無意，他渾然投入之下，竟似被那“後起之輩”附身，對著莊主疾言斥辱。

待到將那些羞辱之言酣暢學完，趙越貌似勸慰莊主道：“我趙越才疏學淺，年紀與莊主相仿，武功成就卻遠遠不如。今日請莊主一戰，不為揚名，只為請莊主亮一亮這萬刃十二刀，叫諸位少俠知道，我輩所言非虛，萬刃十二刀，如何謂為武林傳奇！”

莊主只擺手推辭：“戎某確實身體不適，夫人也不讓我隨意動武。”說完看一眼夫人，喬靈曜亦對他溫婉一笑，兩人全然是一副恩愛夫妻的模樣。

趙越眉目誇張地哂笑道：“莊主竟變得這般懼內，實在有失威名。”

莊主夫人莞爾一笑，聲如玉石落盤，不緊不慢：“夫屈一人之下，必伸萬人之上。”

“好！”歸無處與湛其桐不由齊聲叫好。此句語出專諸，既駁了失威一說，又誇了莊主。

《吳越春秋》中說，專諸馬上就要跟人打架，怒氣沖沖，勢不可擋。結果他妻子喊一聲，他就老老實實轉身回家。伍子胥問他，為何“聞一女子之聲而折道”，他回的便是這句。專諸是魚腸劍的主人，亦是春秋時期有名的刺客。此事一出，專諸懼內之名聲傳古今，他的俠義之名卻並不因此折損分毫。

只是座上許多人聽了這話，雖無從反駁，卻也不願出言認同。

眼看一場比武又要被莊主夫人三言兩語撥消化解，趙越幹脆直言相邀：“還請莊主一戰。”

“在下願代莊主一會初三鉞。”卻是寧之恒見不得趙越一再緊逼，“在下手上這把刀，正是莊主所贈。如今代莊主一戰，也算師出有名。”

只見他手上長刀一出，霎時一片紅光，如金烏振翼。仔細一看，原來他的刀不知由何種材料做成，刀身紅彤彤，卻又如明鏡一般，耀目奪光。

“曜日刀。”趙越喃喃自語。“曜日刀！”底下驚呼一聲，“竟是日月雙刀的曜日刀。”

歸無處、米忘或許不知江湖事，但在座其他人，誰不曾聽過日月雙刀的俠名。雖是後起之秀，卻橫空出世，一躍成為武林風雲人物。四年前長生崖一役，二人由此揚名。一年前風雪村之圍，更讓日月雙俠名聲大振。

只是二人一向低調，若不是見到他拔出手上的刀，誰也不知他就是日月雙刀的曜日刀。而這次，若不是因莊主被強逼出手，他也不會亮出名刀，為莊主解圍。

#####“夫屈一人之下，必伸萬人之上。”據說這話在《越絕書》裏是“屈一女之手,必伸展於萬夫之上。”感覺更恰當，但是《越絕書》我沒買，不是很確定，所以想來想去還是用第一句。

《吳越春秋》裏是這麽說的，“專諸方與人鬥，將就敵，其怒有萬人之氣，甚不可當。其妻一呼即還。”想象一個虎背熊腰的大漢，怒氣沖沖要找人幹架，結果他妻子喊一聲，他就乖乖折道而返，這畫面也是很神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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