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寒先為聞星東演示功法。

只見他身如鴻雁，點地而起，極俯而後沖上，反身回劍。這一式，得名’鴻漸於幹’，對敵之時，敵方密而圍之，如水之漫漫，身困於內。一勢洶洶，俯沖似搏，實高飛而擊其背，避其密而刺其空門。

他又演一式。其時正有東風襲來，滿樹桃花釋瓣，三人卻看不清他身形，只見桃花瓣返而簌簌落地，計寒身上卻未沾半片花瓣。這是“鴻漸於木”。

而後他又演練“鴻漸於磐”“鴻漸於陵”“鴻漸於陸”。

而鴻雁劍法，亦分五式。

“劍如水”，講求劍如水無形，能適萬物，敵之來勢兇急，或緩緩矣，此式皆可應對。

“劍如石”，則以內力傾註，其擊剛硬不可擋，應之則如巨石滅頂。

“劍如木”，一劍化千葉，片片如刀刃。

“劍如陵”，一山還有一山高，一招更比一招重，最終擊潰對手心神。

“劍如陸”，劍招起落平平，實蘊無窮之力。

後兩式，需漸漸將內力練得雄渾之時，方可發揮其威力。

計寒為聞星東一一演示功法，而後自懷中掏出一本秘籍遞與他，叫他仔細揣摩。那本秘籍邊角有些毛爛，卻沒有一絲臟汙。可以看出經人翻閱多次，那翻閱之人卻甚是愛惜。

這本秘籍便是計寒父親寫下的。計寒時常看，其中內容早已滾瓜爛熟。

如今計寒陡然便贈與聞星東，卻是因一眼緣法。世人多講究眼緣，便是在於一眼之下，明其心，見其性，感其赤誠，心念一動，便將自己的珍藏贈之。武林中人向來如此隨性，歸無處倒不以為意。只稍吃驚於好友也有這般任性為之的時候。

米忘拜師以來，未曾得到師父一招一式的指點。如今師父見聞星東不過寥寥幾次，便盡力教之。若說他心中不羨慕，自然是不可能的。只是他素來沒有得過師父好臉色，自然不敢強求。

他也看出，師父若神色柔和下來，也是個俊逸青年。只是一向對他神色冰冷，面目輪廓線條有如冰山一般，讓他望而卻步，不敢接近。他與師父同行七日，不曾見過一絲好臉色。如今雖無笑意卻有些親和的模樣，對他卻是絕不曾有的。

他雖然不明白，卻也知道師父不喜他。只是除了師父，人人都當他如惡鬼一般，即便是師父這好友，一見到他也是既驚且駭。師父雖對他不算溫和，卻比其他人好許多。

他心中渴慕，卻也不敢主動要求，只在師父教聞星東時，也在一旁一比一劃地學著。計寒看他在一旁練武，雖依然神色冷淡，卻也會在他做錯動作時過來糾正。

計寒倒不是因為被歸無處說服，不再認為他與無回之城有聯系。只是因為計寒愛惜這套父親所創的功法，實在不忍見他人將之練得錯漏百出。況且米忘練武之時，也是一招一式認真專註。計寒雖對他冷淡，卻愛惜他這般習武的態度。

計寒既然對米忘有些許改觀，心中的想法也就有了細微的變化。他原先只覺得米忘與無回之城必有聯系，必要之時，未必沒有將米忘殺死的念頭。慢慢卻想，人有善惡，禍不及親眷。米忘與那畫像上的人，許是父子，許是兄弟，又或許不過是遠親。其中線索尚待查明，米忘也未必需承其罪。

米忘只覺師父對自己態度和緩許多，教自己與教聞星東時是一樣的態度，自然便加倍用心、加倍努力。

聞星東本就向往習武，如今得到計寒盡心教授，又見米忘如此努力，自然更加認真刻苦。少年天然便有一股攀比之心，你認真，我便要加倍比你認真。兩人如鬥牛一般，比著勁地努力，倒也進步良多。

計寒雖然知道這套一輕一劍的功法，非日積月累不能得其精奧，如今二人鬥角力一般，不過是將劍法練得稍微熟練一些罷了，與真正的練就相差甚遠，卻也欣慰於二人這般勤奮。需知武學之道，便在身心合一，忘卻外物，一意一念，專而註之。專註之人，便是專練外功，只練一拳一腳，也能將之練得剛硬無比，如有神通。

兩少年心神專註，晨起而練，日落而歸，不知日夜變化。然而日升月落，來去其實也不過五日。

第五日，兩少年正練至“鴻漸於陸”，天上忽有飛鳥疾來，自高而下，其勢洶洶。計寒以劍擒之，卻見劍上何來飛鳥，只有一列水字：東風宴，雪閣。而後頃刻間，字跡水跡消失。

這原不過是個小小的插曲，歸無處三人甚至不曾察覺。卻不知計寒心內何等驚濤駭浪。無回之城、雪閣、三十而亡，這十個字，這便是計寒苦追八年所得。江湖茫茫，世人之眾，卻再不曾聽人提起無回之城的名字。

而如今，竟忽然有人向他報知雪閣消息。

究竟是誰，了解雪閣，了解雪閣行蹤？而且竟知道他在追蹤雪閣？又為何八年間不曾與他聯絡，卻又忽然告知他雪閣消息？而東風宴上，是否又有人三十歲滿，將失去性命？

種種疑問，種種不解，牽動計寒全部心緒。他即刻便要出發。

歸無處與米忘自然跟著。聞星東卻不能同去。古語尚且說“父母在，不遠游”，而況她年邁體弱，身邊離不得人照顧。他本就為了照顧母親不願出遠門，不願讓她知道自己的習武意願，自然也不會在此時離去。聞星東不願走，計寒三人也只好就此離去。

三人行路匆匆，聞星東縱然心有不舍，也只能在城外目送三人離去。計寒雖寡言，離別之時也特意叮囑他勤加練習。

這一去不知何時可再見。

聞星東望著三人背影，目光一路遠送。都說少年不識愁滋味，可他兩次送友出城，就算再懵懂，也隱約識得了離別愁味。許久之後，三人背影早已消失，他依然遠遠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似乎隱約在期盼，誰能回頭看一看。

歸無處行了十裏，小城已目不可及，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輕嘆一聲，卻不知在嘆誰。

應是，世茫茫人悵惘，笑蕩蕩天孤望。風霜裏來去，寒暑中過客，前路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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