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寒二人行了七日，終於見到歸無處。說來也巧，歸無處這時正好在城外。

只因他在城中閑了十幾日，把這小城的酒都喝遍了，著實無聊，便想著去附近村鎮打些酒喝。他牽著平奇正往外走，聞星東以為他把牛皮吹破了準備跑路，正坐在墻頭笑他。

此時計寒一來，真正是給他解了圍。他遠遠一見計寒，便大聲呼喊：“好友！”一邊對聞星東說：“這就是我那武功當世無雙的好友，我說會讓他教你，他這不就來了？”

其實計寒身為習武之人，時時聽辨外物，自然耳力極佳，哪裏要他大聲呼喊。即便是尋常說話聲，他也能聽得一清二楚。因而他人還未走到城門，已聽到歸無處又給他攬了一樁差事。

二人走得近了，歸無處卻一眼先看到米忘，“咳，你這小孩長得好嚇人！”眼前這小孩身量瘦小、面頰凹陷、瘦骨嶙峋，活像個骷顱鬼，加上那雙如被重霧遮擋的雙眼，整個人如同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他乍見之下既驚且駭，便不自覺地說出這話。

米忘聽這種話聽習慣了，表情沒有一絲變化。歸無處卻醒悟到自己惡語傷人，忙向他道歉。米忘忙擺擺手，“不用，不用。”他一開口，聲音倒還是稚嫩的少年嗓音，才像是個活人。

歸無處帶著計寒去客棧，路上便說了教聞星東習武之事。計寒白他一眼，“你誇下的海口，卻要我來出力。”“我若自己會，哪裏用求你。”計寒只好勉強應下此事。

歸無處更有要求，他心忖：“若讓計寒直接教聞星東，只怕他對我誤會太深，連帶拖累計寒，以為計寒不過是個假把式。”便對計寒說，須得先露兩手給那聞星東看。而且要露那種威風凜凜的“兩手”，最好是地崩石裂、風哭海嘯，一看便威力極大。萬萬不能使那類看來平平無奇，行家裏手才看得懂的高深招式。計寒瞪他一眼，只覺自己生生成了個耍猴戲的。歸無處只當沒看見。

聞星東和米忘兩個少年倒天然相處得融洽。聞星東雖然一開始也怕米忘那副模樣，但想著他到底是歸無處好友的徒弟，想來只是生得醜惡，卻並不是惡鬼或惡人。

幾人到了客棧，安頓好計寒和米忘，歸無處還惦記著打酒一事。這種時候，計寒哪裏敢讓他四處亂走，就怕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犯了病，只好陪著他一同前去。

這小城既然這麽僻遠，附近又哪裏有什麽大的城鎮，不過是一般的小村。但歸無處聞香而知酒味，倒真讓他尋訪到一處藏了十年的老酒窖。他喝了三壺，打了一壺並一酒囊，高高興興地往回走。

這酒其實比他當日進城時酒囊裏的淡些，只不過在這方圓百裏，已然算是上品。

歸無處喝到了酒，自然心情極好，回程時便一路叨叨絮絮。計寒偶爾應一句。外人看來倒像是相談甚歡，其實百句裏倒有九十九句是他說的。那一句，也不過是計寒略應一聲。

歸無處言語之間，偶然想起米忘的事，便問起計寒。他這好友，著實不像是會收徒的人。計寒一向行路匆匆，四處追蹤無回之城的線索，不願牽扯其他事，對世間人、事一向冷淡。如今他卻收了個徒弟，著實讓歸無處感到奇怪。

他既然問了，計寒便如實說，“他和那畫像中人很像。”歸無處回憶計寒所說的畫像，只覺得那畫中人與計寒的徒弟並不相像。不說一個是少年，一個是青年，只看他們的身形面目，便沒有一分相似之處，也不知好友為何會認為二者相像。

他心知好友追尋八年，不過得到一幅畫像、一個無回之城的名字，心中執念一日比一日深。那畫像計寒看過無數次，但凡有相似之人走過，即便只有一分相像，他也必要去追查個究竟。但現在他這小徒弟分明跟畫中人不像，他卻非說像，歸無處只覺得他已走火入魔。

歸無處勸解好友，“那小孩分明和畫中人不像。不說一個是少年，一個已是青年。單說他們的身形外貌，便沒有相似之處。”

好友卻說，“他的雙眼跟畫中人很像。”

歸無處想起畫中人一目煥然生氣、一目死境臨淵的雙眼，只怕好友走火入魔，已然生了幻覺。那畫像中的哪裏會是真人的眼睛，只怕是畫像之人在畫中添了諸多臆想。更何況那小徒弟的雙目茫茫，與那畫中人的雙眼哪有一點相似之處。

他把這理由拿來與好友辯駁，好友卻說，“我見過他眼中迷霧散盡的模樣，很像。”

好友堅持認為那小徒弟與無回之城有關，歸無處幾番勸解也不能讓好友打消念頭，只好無可奈何任由之。他心中打定主意，要多看顧那可憐的小乞兒，總不能讓這小孩糊裏糊塗丟了性命。

第二日，歸無處便拖著計寒去給聞星東教武功。聞星東與他早已約好地方，遠遠地避著他母親，免得她多心。

歸無處、計寒和米忘到了地方，聞星東已等候多時。他見到計寒和歸無處，面上強裝平靜，人卻一躍而起，快步跳來，來到計寒身前。他手往後藏，眼卻一錯不錯地望著計寒。

計寒本是被強拖著來，難免有幾分敷衍。此時見他背藏著手，手中握著的粗枝卻隱隱激動抖著的模樣，不知不覺便鄭重起來。少年向武之心，至真至純，不為功名，不論榮辱。計寒少年時跟著父親一招一式地習武，也是雖笨拙卻歡喜。

計寒教聞星東的，是“風山漸歸無”和“鴻雁劍法”。這一套輕功、一套劍法，是計寒父親從易經漸卦悟得。二者同出一宗，相應相和。漸卦之旨，在於循序漸進。前期務在以身形靈巧，虛以克實。而後舉重若輕，舉輕若重，輕重之理，全在手心。初學時務求得其形，待到練得純熟時，漸漸感知變化之間內力所向所歸。其中暗藏心法，呼吸之間順應天地之鬥轉星移、潮升潮落，則人應萬物，萬物為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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