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歸無處念叨計寒之時，計寒正與小乞丐米忘在趕來的途中。這一段路程本來十分沈默、平淡且乏味，但這一日卻有了一段小小的插曲。

其時，風吹碧葉翻舞，鳥鳴其中。前方兩條岔路，一只無名大石豎立於中央，草葉泥沙半掩路。一條路上隱約有聲響，另一條，卻寂然無聲。

計寒向那有聲響之路前行。走得近了，方知那聲音是來自一只野雉。那野雉啄著枯葉，漫步其中，時而舞著翅膀小飛半尺，見到人來也不懼，反而將雙目漸漸豎起，偏側身註視著他二人。

計寒也不理會，只帶著米忘繼續前行。誰知天上忽然跳下一個瘋老頭。

那老頭白發亂糟糟，白須又長又糾結，都成了鞭子。他一跳下來，便用須鞭卷了米忘，瘋瘋癲癲地怪叫：“小徒兒，小徒兒，你來當我的小徒兒。”

米忘嚇得瑟瑟發抖，卻不敢期盼剛認的師父會救他，只努力鼓起勁拒絕道：“我有師父，我不當你的小徒兒。”

那瘋老頭嘿嘿一笑，“你是說這冷梆梆的冰塊？我把你帶走，你看他攔不攔我。”說著就要反身飛走。可他飛不過兩丈，便被一柄劍攔住。他前後左右去路都被攔住，上下突圍都不得過，對方一柄劍、一個人，便將他密密圍堵。

兩人鬥打間，內勁波及萬千碧葉，萬葉簌簌而動，齊齊作響。二人這番打鬥，不損外物，故而林中樹葉雖感其勁而動，卻不曾遭離枝之痛。

那瘋老兒須鞭如龍，反守為攻，意在突圍。計寒劍勢化水，適而困之。

林中樹葉隨勢波湧，以紛紛潮水之聲相和劍意，兩人便像是在浪潮之端相鬥。此刻，潮起潮落，由人攪動。世浪沈浮，卻不知由誰撥弄。

戰至久無功。鞭龍以“擒賊先擒王”之旨，蓄勁剛韌，卷而取劍。對方卻頃刻間劍勢化千，片片極刃。鞭龍去勢難返，不能首功，然自恃極勁於內，縱不能擒，亦不至失。卻不料一觸之下，劍刃竟剛硬不可擋。

他須鞭疾返，卻難顧“大意失荊州”，須尾盡失。那須尾雖斷，其勢卻未萎，去勢之急勁，迸裂大石。他疾返難顧，便失了控制，輸了一招。

米忘只見一方大石頃刻碎成粉末。他雖處在戰鬥中心，卻沒有損傷一分一毫，只覺得眼前眼花繚亂。又似看清分明，又分明無法看清。幾遭裏生死一線來去，他知而不知，感而無感。

但見那瘋老兒被斬斷了須尾，便將他一把拋開，只哇哇大叫，手捧須鞭，如痛失愛兒。

師父將米忘拎擲在地上。二人正要繼續前行，那瘋老兒又來攔路。

那瘋老兒看也不看他師父，只盯著米忘說：“你師父和你沒有多少師徒緣分，你不如改投我門下。雖然你現在瘦得像個惡鬼，以後卻是個響當當第一門派的弟子，走出去又氣派又威風。比在這冰塊手下任人欺負要好得多。”

米忘不管他怎麽說，只一心一意跟在自己師父身後。那瘋老兒千般萬般誘不得人走，只能恨鐵不成鋼般地說一聲：“愚子！愚子！”無奈離去。

二人繼續前行。

不知何時，那野雉也消失了。只餘這千古不變的風，或強或弱，吹蕩在林間，卷轉地上的枯葉，帶它跌跌撞撞地前行。它去往何方，全由風作勢。那風也翻動著樹上的枝葉，使其身不由己地隨之上下左右翻舞。再粗壯的枝，在強風之下，也會隨風搖動。這沙沙簌簌之聲，雖是樹葉所發出，卻全然由風彈弄，由風操控。

米忘這樣一心一意地跟著，師父對他的態度卻不曾有一絲緩和。他夜間凍得瑟瑟發抖，上下牙齒打戰，師父也全然不在意。師父扔給他的幹糧吃不飽，他不敢再要，師父也不關心。

但相比從前餓得昏死過去，遭拳打腳踢而醒，如今已經好太多。何況師父對他也並非全然漠不關心。

他們路過一條估衣巷時，師父只命他原地等候。他戰戰兢兢地等著，以為也許就要被拋下了。過不得半刻，師父出來，扔給他一身粗布衣裳。

他心裏感激，卻不知如何表達，只將滿臉喜悅盛出，端給師父看。卻不知他這番惡形惡笑，越發像個惡鬼。難為他師父神色如常，眼中更無一絲波動。

如此行了三日，米忘的鞋本就破舊，終於徹底爛了。鞋爛了，便光腳前行，他也習慣了。腳底下最初會流血，漸漸地卻會結繭，繭生得多了，便如鞋底一般護著腳底。他卻從未想過借此向師父討要一雙新鞋。一來他覺得已麻煩師父許多，二來他早就習慣，也不覺得苦。

他雖不敢奢求，師父卻不知何時註意到他光著腳。走經一個熱鬧的城，師父買了一雙鞋扔到他懷裏，他急忙穿上。那鞋竟然十分合腳，比從前偶然撿拾或被施舍的要舒適許多。

他心中雀躍歡喜，眼裏卻透不出來。路人見到的不過是一雙如被重霧遮擋的雙眼，看著便十分駭人，急忙遠遠地避開。米忘早已不會因路人的嫌惡而傷心，只緊跟著師父。

師父又帶他到了馬市。那賣馬的青年一見到人來，便熱情地上來招呼。計寒師徒一言未發，他已說了一堆。雖然人啰嗦，到底生得俊朗，不至於叫人厭煩。他身上的衣裳雖不貴重，卻一眼可以看出做得精細，打理得極好。這樣的形象，自然而然地讓人心生信賴。

那青年說自己叫淩川至，養馬看馬的活都是做熟了的。聽到他們說要趕遠路，便為他們尋了一匹耐性極佳的馬兒。師父也不與他討價還價，爽快地付了錢。

有了馬後，二人行程便快了許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