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回之城在何處？”一把劍抵在喉間，小乞丐從劍夢中清醒，看到眼前黑色的身影。這黑影方才還在黑雲夜月中打鬥，那無聲而激烈的戰鬥，像月夜中一場黑色的夢。

但現在，這黑色的身影就在小乞丐眼前。他仰起頭，月光被這高大的身影遮住，眼前的一切都浸在濃烈的黑暗中。黑暗中冰冷的聲音，應和著周遭的冷意，讓人止不住地戰栗。

但小乞丐並不認識這人，更不知道無回之城在哪裏，他甚至不知道無回之城是什麽。他只能茫然地回答：“我不知。”話一出口，小乞丐便清晰地感覺到劍又進了半寸。他不敢再說話，甚至不敢大動作呼吸，只怕動一動，就被刺破了喉嚨。

那黑影不知是信還是不信，手中劍一動不動。這一刻，小乞丐萬分希望自己能知道那無回之城，能回答黑影的問題，也能撿回一條命。可是希望這兩個字，往往也意味著難以實現。他只能屏息等待，等待生，或等待死。

在漫長的等待過後，劍消失了。小乞丐還來不及松一口氣，便發現自己人在半空，那人拎著他，縱輕功疾飛。疾飛中黑夜的風變得極快，快得像刀刃，將冬日殘餘的傷割開。風過之後是水，小乞丐被砸進夜間冰冷的河裏，河水沖進了傷口，劇痛叫他瞬間暈了過去。

醒來之後，卻感覺到暖意。陽光融進血液中，一寸寸舒活四肢百骸。

小乞丐緩緩睜開眼，傷口的痛意隨著身體的知覺漸漸蘇醒。但此時聽到的一句話，卻讓他瞬間忘了痛。是昨夜那個黑影，三月和暖中，那人的聲音仍是極冷的，仿若融不化的寒冰，他問小乞丐：“你可願拜我為師？”

小乞丐怔楞了半晌，而後猛撲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師父”。

或許有人會覺得，這小乞丐也太沒有骨氣，這劍客昨天還要殺他，今天說收他為徒，他就激動地拜師。只是他們若是知道了他的經歷，興許也能有一分理解。

這是個天生地養的小乞丐，他從小無父無母，也從來無人收養，反而時不時會被人痛揍一頓以作發洩。最初，他還會學著路過的孩童，向人訴說自己無端被打的委屈。那時他還太小，太幼稚，以為別人能做的他也能做，別人能得到安慰，他也能得到安慰。但在他試了許多次後，在一次一次換來嫌惡的眼神和嘲笑的話語之後，他終於學會認清現實。

這一切只因他生得醜惡。他生來雙目茫茫，雙眼之中盡是茫茫白霧，若是他能生得可愛一些，興許能化解這份怪異。但他自小就饑寒交迫，一身瘦骨嶙峋，面頰也凹陷。加上那雙白霧茫茫的眼睛，反而讓他更像個骷髏惡鬼，沒有一分可愛之處，只會讓人心生厭惡。

他以為他一生都會這樣，被世人厭惡。

但現在，這人卻說要收他為徒。他不知道這人為何會決定收他為徒，但他從此不再是一個人，不再是有人輕賤無人在意，這便夠了。他只怕這人轉念間又改變主意，忙慌慌地認下師父。

他不知道他之所以被這人收為徒弟，正是因為他這雙眼睛。昨夜那打鬥停止之後，那劍鋒殘影卻還在他腦海中繼續無聲而激烈地戰鬥著，將他眼中的迷霧劃開，讓他的雙眼露出了本來的模樣。這變化只發生了一瞬。但就是這一瞬的變化，讓劍客停下了腳步。

若是有人像這劍客一樣，追尋一座城八年而一無所獲，只怕也會像他一樣，碰到一丁點可能的線索都會攥住。更何況他十分確定，這小乞丐與無回之城有很深的聯系。只是不知為何，這小乞丐暫時還沒有想起來。但或許只是差一點機緣罷了，或早或晚，劍客相信，他終會想起來。

“你叫什麽名字？”

“米忘。”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小乞丐他叫什麽名字，但他卻沒來由知道，這就是自己的名字。

劍客未置一詞，只點了點頭，起身趕路。

他疾行匆匆，米忘不知他要去何處，甚至連他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只默默跟著。

而計寒匆忙趕路，自然是因為，他收到了歸無處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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