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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30 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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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30 迷霧

謝雨濃再也沒有在這個假期見到過戚懷風。

倒是見到過很多很多次石安,石安沒有人一起玩,每天就來纏著謝雨濃出門,謝雨濃要看書,十次答應他六次出門,還有四次只好石安自己消遣。

石安又光溜溜的穿著條短褲出現在門口,身上還掛著個救生圈,他的頭發濕成一排刺似的豎在腦袋上。謝素雲坐在廊下吹風,看見他,笑瞇瞇地對他招了招手:“阿大,來。”

石安氣喘籲籲地擺了擺手,回答她:“不了,太太!我找小雨……謝雨濃!下來!”

謝素雲手裏搖著蒲扇,淡淡地說:“他在看書呢。”

石安皺著眉不悅道:“老看書,看成個傻子。”

“可不是嗎,你得帶他多出去轉轉。”

石安背著救生圈擠進門來,大剌剌地站在院子裏,笑得很燦爛。

“太太,我這不是來喊他游水了嗎。”

“好,好……”

謝雨濃穿著一件長袖T恤和一條短褲慢吞吞從廚房門的陰影裏出來,眼睛還瞇著,看起來像一幅沒睡醒的樣子。石安貓著腰看他臉色,問他:“大熱天你穿著長袖在睡覺啊?”

謝雨濃搖搖頭:“拉著窗簾看書。”

“大白天的你拉著窗簾看書。”

石安無語了,他三步並兩步躍上回廊,拉起謝雨濃的衣服就往上拉,露出謝雨濃白皙的身軀,謝雨濃被衣服猝不及防卡住了腦袋,掙紮著穿也不是脫也不是。石安看著他鮮明的肋骨形狀,忍不住用腿踢了一記謝雨濃的小腿,罵罵咧咧的:“瘦得跟鬼一樣,多吃點啊你!”

“我卡住了!”

“我拉著呢拉著呢!”

下一秒T恤像一棵樹一樣被連根拔起,露出一個雞窩亂發,大口大口呼吸新鮮空氣的謝雨濃。謝素雲看著他笑呵呵的,讚嘆石安:“還是阿大有辦法。”

石安沖老太太遞了個眼色,隨後一拳摁在謝雨濃胸口,濕漉漉的拳頭摁得謝雨濃下意識打了個激靈。謝雨濃伸手擼了擼自己的頭發,盯著曬得黝黑的石安,問他:“你是不是一天到晚泡在水裏,每次拉我都是去游水。”

“我不每天泡在水裏,怎麽精進技術,怎麽帶好你這個徒弟?”

謝雨濃不太習慣地抱著臂上下搓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有點哀怨地看著石安。石安確實把他教會了,這個暑假之前謝雨濃一點水也不會。石安愛游水,一開始拉著他去看他游,謝雨濃就坐在岸邊停的機帆船上看書陪他,結果有天忽然被他騰一下拉下了水。

謝雨濃在水裏掙紮著,石安在旁邊起哄大笑,鬼使神差,這危險的土方還真叫謝雨濃學會了游水。但謝雨濃還是不喜歡游水,學會游水的那天葬送了借的一本書,後來賠了圖書館五塊錢,這錢自然是石安出的。

不過也正因為是石安出的,謝雨濃不得不陪石安游水,哪怕毀了書的確實是石安。

謝雨濃有時候覺得自己的道德感真的太高了。

他們游泳在大河灘,這裏的水流急一些,所以水波也更大一些,謝雨濃看著一層一層的浪湧向岸邊,拍濕滾燙泛白的臺階,猶豫了一下,還是踏了上去。那些河水便從善如流地一遍一遍親吻他的腳趾,謝雨濃盯著乖順湧動的河水,露出了一個放松的笑容。

“嗚呼——”

石安歡呼著一個縱身投入了平靜的河,真像一塊沈重的隕石。謝雨濃抹了把臉上被他濺上的水,皺著鼻子,閉上眼,也心一橫投進了水裏。

夏日平靜的河因為他們變得熱鬧,石安四處亂鉆,把水拍得嘩嘩響,他其實根本不需要救生圈,不過謝雨濃累了會需要扶一下,所以他總帶著一個黃色的救生圈。

石安累了,會去扶那艘機帆船的船身,那艘機帆船通體糊著水泥,摸起來很粗糙。它總停在岸邊,好像從他們有記憶,那船就一直停在那裏,從來沒見人開過它。

謝雨濃鉆進救生圈裏休息,抹了把臉,才看得清那艘船,他指了指問石安:“你見過它開嗎?”

石安拍了拍船身,自豪地說:“當然見過,你沒見過嗎?你還坐過呢。”

“我坐過?不可能,我怎麽不記得。”

石安扒著船舷,一個翻身靈活地躍進了船裏,他濕答答的腳就那樣踩在甲板上,留下一個又一個腳印,像巡視自己領地的野獸。

石安雙手插著腰,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指了一個方向,謝雨濃順著望過去,只有源源不斷的沒有盡頭的河水緩慢而溫柔地湧來。

“就那個方向,小時候還沒通車,機帆船開我們去甘露。”

謝雨濃被太陽曬得睜不開眼,只好瞇起來看,依然什麽也看不到:“甘露?”

“甘露寺,無錫的甘露寺。”

謝雨濃懷疑地看向石安:“無錫?真的假的,你是不是騙我?我一點不記得。”

“騙你是小狗!”

石安往後退了幾步,縱身高高躍起,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像志氣高昂的小太陽。謝雨濃被他沖起的浪震了一下,嗆了幾口水,於是忍不住憤憤在石安游過他的時候踹了他一腳,水流緩沖了他的攻擊,那一下軟得像只是撓一個癢,石安哈哈地笑。

謝雨濃趴在救生圈裏跟著他游,游向更遠的地方。岸邊的樹看起來像長在水裏,那些房子也仿佛築在水裏,河水像溫柔的羊水一樣包裹著謝雨濃的身軀,太陽將河照得仿若一條嵌滿碎銀的水晶綢帶,謝雨濃不自覺伸手在水裏抓了兩下,試圖抓住那些在水裏流竄的光。

他趴在救生圈裏,感覺世界都變慢了很多,他的思緒像一節掉了隊的火車,緩緩停下……

徜徉在水間,他恍惚好像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謝雨濃閉上了眼,不會的,他不會再叫他的名字。他的一半耳朵浸泡在溫暖的河水裏,聽見那些來自河底的莫名的呼喚,也許是那些魚,他們也會說話。

忽然,他被拽了一下,整個人從緩慢的夢中驚醒,他疑惑地看向石安,看見石安沖岸邊擡了擡下巴。謝雨濃抹了把臉,看清岸邊站著的人。

是釣魚老三和一個沒見過的男人。

石安躲在謝雨濃的身後緩緩地游,謝雨濃皺著眉看著釣魚老三,又看看那個面目嚴肅的男人,忽然意識到剛才可能是老三在叫他。謝雨濃頓時覺得自己有些狼狽,他掩蓋著自己的情緒,大聲問了句:“怎麽了嗎?”

釣魚老三沖他揮手:“來!好事兒!”

謝雨濃與石安相看一眼,猶豫地游向岸邊。

事實證明,確實是好事兒。那個陌生的男人是釣魚老三的蘇北同鄉,在市裏的游泳隊做教練。老三每次釣魚路過大河灘,都看見石安在游泳,忽然便想起了這個同鄉,嘗試聯絡了一下,沒想到真的聯絡上了。對方一聽說可能是個好苗子,立刻下來謝溏村看人。

石安確實生得壯實,聽他媽媽說,石安還沒學會走就學會在面盆裏游水,真假不知道,但石安確實水性很好,以前還救過村上溺水的小孩兒。

市裏的游泳隊,是專門規培將來要往省隊,國家隊輸送游泳人才的。石安的媽媽早就對石安的成績灰了心,發愁這孩子將來的出路,這年頭沒有學歷文憑寸步難行,現如今竟然有這樣的好機會,話都沒談兩句就依了。

那個教練在謝溏村住了一晚,第二天便要帶著石安往市裏去歸隊訓練。

謝雨濃在村口送石安,實在沒什麽好送的,遞了他一本自己買的青少年版紅樓夢。石安接過書,第一次沒說什麽逆反的話,大約他也對自己的前途充滿了惶恐與不安。

那些未知如同深秋的濃霧一樣籠罩著他們,他們在霧中摸索前進的道路,到了岔路口,卻不知道到了岔路口,前面是懸崖還是湍急的水,還是平坦的路,這些都不知道。

謝雨濃沈默了很久,一直到那教練按喇叭了,他才勉強開口:“石安,你記得看這個書,我聽說你還是要繼續讀書的,初中要考。”

石安點了點頭:“我知道,懷風也跟我說了。”

謝雨濃聽見這個名字,不自覺有些緊繃,忽然不知道說什麽話。

石安意識到他的沈默,擡起頭看向他,忍不住說:“小雨,懷風是我除了你以外最好的朋友,他一定也覺得我們是他最好的朋友,你們倆都聰明,有時候說話我還插不上嘴,你們這麽好,不要說斷就斷了。”

謝雨濃不知道回他什麽,只能低著頭傻站著,一言不發。

他手裏忽然被塞進一片紙,謝雨濃松松地攥著,疑惑地看向石安。

喇叭又摁了一下,石安扭頭看了一眼,才匆匆對他講:“懷風的手機號,他最近住在胡家,媽媽好像快結婚了……我問他了,他說你不想看見他,他才不回來,打算住到開學直接去學校,你有空給他打個電話吧。”

謝雨濃攥著那張紙,還是一言不發,不知道在想什麽。

石安抿著唇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一句再見,就離開了。

謝雨濃望著車子駛離的方向,看見那輛車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點,然後徹底消失。

石安離開了。

謝雨濃攥緊了手裏的紙片,緩緩做了個深呼吸。

那些蟬仍然興致盎然地叫著,不知道這裏又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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