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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31 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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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31 奔

謝雨濃沒有打那通電話。

因為他始終想不到撥通電話後,他要對戚懷風說什麽。他把那張寫著號碼的字條粘在了日記本裏,卻沒有存進手機裏。也許戚懷風去市裏讀書之後,他們就會徹底斷了聯系。這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他們最終都要走向自己的人生。

石安走後,再沒有人來叫謝雨濃出門玩兒去,他每天泡在房間裏拉著窗簾看書,什麽都看,三島由紀夫,博爾赫斯,史蒂芬金,老舍,張愛鈴,泰戈爾,總之什麽都看。謝雨濃從沒發現讀書是這麽讓人放松的事情,很久以前,他覺得讀書很煩,只是看考試要用的東西都讓他覺得很疲憊。

也許人都會變的吧。

每天下午,他會幫謝素雲按按腿,謝素雲的腿腳越來越不好,陰雨天氣總是臥床,起床喝口水都很吃力。謝雨濃一邊按腿,一邊看著謝素雲,也許去不了梅裏一中也是好事,也許他更應該陪在謝素雲身邊。

謝素雲搖著蒲扇出了一會兒神,回過神來正巧看見謝雨濃看著自己發呆,便用蒲扇拍了拍他的腦袋,謝雨濃打了個激靈,也回過神來。

“發什麽呆。”

“沒什麽……”謝雨濃下意識搖了搖頭,又說,“太太,其實不去市裏讀書也挺好的。”

謝素雲緩緩搖著蒲扇,沒有立刻答話,一直到謝雨濃看她,她才說:“小雨,你真是很不會撒謊的孩子。”

謝雨濃抿了抿唇,有些不置可否:“不會撒謊不好嗎?不會撒謊說明我很誠實。”

“不會撒謊就誠實嗎?”

謝雨濃停了手上的動作,看向她,靜候她的後話。

謝素雲用蒲扇在他胸口輕輕碰了兩下,繼續道:“你是不會撒謊,但你也並不誠實,你不誠實的時候,就會很安靜,什麽也不說,明明心裏不是那麽想的。”

謝雨濃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胸口,默默地在心中問自己——我不誠實嗎。

或許是的,有太多的話,他不想說出口,有太多的事,他不想再深思。

謝素雲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淡淡地說:“但你還小,你還有很長的時間,去學會怎麽誠實,對自己誠實。”

謝雨濃遲鈍地眨了兩下眼睛,默默把謝素雲的話放進心裏。也許就像謝素雲說的,時間會給他答案。

“太太,我再幫你按按腿吧。”

謝素雲微微一笑:“好。”

收音機正放到一支昆曲,謝雨濃聽不懂,只是覺得聲調悠揚,演唱的人很有耐心,有耐心等一個字天長地久般吐納完畢,也有耐心靜候,等候那漫長的間奏過去,再張口。

“小雨!來幫奶奶推推三輪車,奶奶卡住了!”

呂妙林的叫聲打斷了謝雨濃飄忽的思緒,謝素雲搖了搖他,他才匆匆回了句來了,跑了出去。

大門口澆了一個水泥臺階,每次三輪車進家門都要把車整個擡起來,有時候呂妙林力氣不夠,就容易卡在那裏。謝雨濃出去幫她擡了一下,車子也就進來了。

謝雨濃看看天色,好像也不到吃飯的時候。

“奶奶你怎麽現在就回來了。”

呂妙林停好三輪車,扶著腰喘氣,笑得有些勉強:“奶奶不太舒服,今天叫別人替我燒一頓晚飯。”

謝雨濃看她疲憊的模樣,忍不住問:“哪裏不舒服啊?”

呂妙林搖搖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奶奶坐一會兒,你幫奶奶去倒杯水。”

謝雨濃點了點頭,雖然還是有些擔心,不過依然去了。

呂妙林剛坐下,就聽見外面有人叫她,她只好又站起來,一看來的人是蔣玉梅,便又坐下了,捂著胸口嗔怪起來:“你叫什麽呢,叫得我心慌。”

謝素雲聽到蔣玉梅的聲音,便也拄著拐杖到堂屋來坐著。

謝雨濃端了水出來,看到蔣玉梅,規規矩矩喊了句玉梅阿婆,又去給她倒水去了。

蔣玉梅接過謝雨濃的水,連連擺手:“不得了不得了。”

呂妙林笑起來,無奈道:“你每天像個包打聽,隔三差五就來說這種話,今天又是怎麽了?”

“那我也不跟別人說,只跟你說……”蔣玉梅咕噥了一句,才繼續說,“是戚浩呀,領了個外地女人回家。”

謝雨濃本來趴在桌上,聽到這話,腦子裏一片空白,緩緩直起了身看向蔣玉梅。

呂妙林哎喲了一聲,放下水杯,表情有些嚴肅:“怎麽會呢?他們家現在的條件,哪裏來看得上他?”

蔣玉梅怪道:“我也奇怪,聽說那個女的死心塌地跟他,肚子裏……好像已經有了。”

謝雨濃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了?”

這話是謝素雲說的,顯然連謝素雲也覺得荒謬。戚家的老爺子身體不好,是不幹活的,戚浩也只是在廠裏打工,一個人掙的錢要供一家三口的開銷,現在竟然還要養一個孕婦。

一時間眾人都有些安靜,不知道說什麽好,蔣玉梅嘆了口氣,摸著臉頰擔憂道:“本來沒娘的孩子就辛苦,現在來了個後娘,要是再生個弟弟,小懷風哪來的好日子過……”

呂妙林聽聽實在不像話,忍不住罵:“我一個寡婦也安安心心過了這麽些年,他就這麽著急,不能為孩子考慮考慮,親媽還活著,怎麽改口叫別人媽?”

謝雨濃的爺爺早年是水泥工,有一次從房頂上摔下來才沒的,謝雨濃從小沒見過爺爺。謝素雲聞言嘆了口氣,默默道:“這麽多年,你也辛苦。”

呂妙林連忙說:“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蔣玉梅看看氣氛忽然有些苦悶,趕緊又說起那樁八卦:“那個女人好像是安徽人,原來嫁過一次人的。”

謝雨濃咬緊了嘴唇,攥緊了手心,他感到自己的心臟砰砰跳得很兇。

謝素雲搖搖頭,回道:“嫁過人沒有倒不重要,就不知道品性怎麽樣,以後會不會給小懷風吃虧。”

“這就不知道……”蔣玉梅忽然又想起什麽,補了句,“就聽說她不要辦酒,願意只領個證。”

呂妙林沒好氣地說:“辦酒,哪來的錢,想辦也沒錢,當初戚情喪事欠的錢,估計都還沒還清。”

謝雨濃腦子亂糟糟的,忍不住打斷問了句:“戚懷風呢?戚懷風知道這個事嗎?”

“小懷風?”蔣玉梅有些奇怪地看著他,疑惑道,“小雨你沒看見他嗎,他今天回來了呀。”

“他回來了?”

“是呀,就在家……嗳,小雨!你去哪裏!”

謝雨濃不知道自己見到戚懷風要說什麽,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腳,要奔出去,想去見他。他跑了一路,到了戚家,正巧看見戚浩扶著一個女人出來。

戚浩有點錯愕:“小雨?”

謝雨濃氣喘籲籲地瞥了那女人一眼,又問戚浩:“戚懷風呢?”

戚浩咕噥了句:“他?他剛剛出去呀,估計……估計去路口坐車了吧。”

謝雨濃聽了他的話立刻掉頭跑了出去,戚浩在他身後叫他,他頭也沒回,他怕他去晚了,車就來了,就把戚懷風帶走了。

戚懷風什麽都不在乎,如果他們不要他,他也不會要他們。

戚懷風會走的,也許他永遠不會回來。

謝雨濃從沒覺得自己的身體這麽沈重,他大腦有些缺氧,那些汗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流,糊住了他的眼睛。謝雨濃匆匆揉了一把眼睛,沒有停下腳步。饒是如此,他趕到車站時,那輛公交也已經駛動,他追著公交拍車門,那司機卻恍若未聞。

車子越來越快,快到謝雨濃不得不加快腳步趕上去。車窗忽然拉開,戚懷風鉆出來沖他喊:“謝雨濃!你幹嘛!”

謝雨濃不知道說什麽,他喉嚨發幹,只有不停地跑,妄圖趕上那輛車,那司機好像發現了他,卻不好停下,於是開得緩慢。

戚懷風看他吃力地跑著,卻一言不發,忍不住叫他:“你回去吧!車就要開了!”

謝雨濃搖了搖頭,滿頭的汗像雨一樣淋濕了他,他劇烈地喘息著,甚至有些看不清戚懷風的臉。公交加快了速度,眼看著距離就要拉到他們互相都看不清對方的程度。

戚懷風忽然沖他揮了揮手:“謝雨濃!我會回來看你的!給我打電話!”

謝雨濃追著車奮力地跑著,可那車子越開越遠,他怎麽也追不上,他的嗓子總算找回了發聲的力氣,在公交快要消失在拐角的時候,他磕磕絆絆答了兩個好字。

消失了——

他停下來,撐著膝蓋望著那個方向劇烈地喘著粗氣。腦子裏不停回蕩著戚懷風說過的那句話,他會回來看他,他會回來。

他不會走。

謝雨濃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他回來時,大人們還在講著閑話,謝雨濃已經不想聽,他拖著疲憊的步伐回到房間,打開了那本日記,一頁一頁地翻。很多個夜晚,筆尖磨蹭過紙面,沙沙作響,那一個個深藍色的字符,靜靜拼湊著他的欣喜,悲傷,不堪……所有的所有,都藏在這個筆記本裏。

這裏,藏著他掰碎的一瓣心。

他從抽屜裏拿出手機,汗濕的手心摁屏幕有些不敏感,他費力打開聯系人,對著扉頁上那串數字,一字一字把那串號碼輸進手機裏,然後打上那三個字。

戚 懷 風

謝雨濃脫力似的把頭磕在桌沿上,把手機攥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他說了,他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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