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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4 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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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4 夜話

謝雨濃好早開始就不跟謝素雲一間房了。上了四年級沒多久,謝雨濃就搬到了二樓的房間,本來有一間西房,是謝雨濃的小舅舅住的,但謝雨濃有記憶開始,那間屋子就沒有住過人。就像他素未謀面的父親一樣,這位謝有琴的親弟弟,他的小舅舅,他也一面不曾見過。

“你的房間還挺大的。”

戚懷風一屁股坐在他床上,好奇地打量著這間屋子。

謝雨濃皺了皺眉,從衣櫃裏抽出兩件衣服,甩到戚懷風身上,挺用力的,像甩了兩個巴掌。

“去洗澡。”

戚懷風也不喊疼,抓起衣服就要往外走:“一樓是吧,樓梯間就是浴室。”

“……知道還問。”

房門被關上,謝雨濃懊惱地蹲了下去,把頭埋在膝蓋之間。

“……蠢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罵誰,可能不止是罵戚懷風,也在罵他自己吧。他搞不懂很多東西,搞不懂自己,更搞不懂戚懷風。

戚懷風很快洗了澡上樓來,謝雨濃看到他用校服在擦頭發,楞了一下——自己沒給他毛巾。

“你等一下,我去拿毛巾。”

“沒事,校服幹得快。”

於是謝雨濃的腳步又頓住了,沒有動。他看向戚懷風,校服的吸水性不好,他渾身半幹不幹,白色的汗背心一塊一塊地貼在他的皮膚上,頭發和鼻尖的水珠在他晃動的時候滾落到地上,水泥地洇出一個一個墨色的小點。

謝雨濃盯著那些小點,胸腔裏心臟跳動的聲音,似乎清晰在耳,他一步一步走近那些小點,直到自己的腳尖對著的就是另一雙腳,那些水灑在他身上,像燙的,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動。

“幹嘛?”

謝雨濃擡起頭,盯著他,看見他濕漉漉的頭發交映下的雙眼,是直白的,是無絲毫藏匿的。戚懷風張了張嘴,還想問什麽,卻被謝雨濃過分尖銳的眼神直接噎了回去。謝雨濃感到自己的心臟跳動得更劇烈,劇烈到他無法忍受,忽然他用力地推開了戚懷風,逃出去,關上了門。

謝雨濃整個人貼著門板努力地平覆自己的呼吸,他的腦海一片混沌,名為戚懷風的碎片正在一塊一塊地拼聚,拼成一個具體的人,一張具體的臉,近在咫尺的,濕漉漉的模樣。

和八歲的夏天一樣的白色汗背心,一樣的滿是水珠的身體。

但一切都不是八歲了。

他側過身,把一邊臉貼著門板,冰涼的門板讓他的的意識清醒了一些,思維也緩慢起來——

「叛徒 他是叛徒」

他是叛徒嗎?

謝雨濃茫然地在心裏問。

他陡然想起什麽,視野慢慢清晰起來,好像有一只無形的手一把扯住了他混亂的神經,把他緊張地提起來——

謝雨濃猛地打開了門。戚懷風嚇了一跳,他手裏的東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謝雨濃幾乎用一種驚恐地眼神看著那東西,沖過去把它撿起來,迅速塞進了抽屜裏,甚至旋轉並拔出了鑰匙,把它鎖了起來。

戚懷風被他緊張過度的樣子嚇到了,還沒等他問什麽。謝雨濃忽然很兇狠地盯了過來,他像一只被侵犯領地的小獸,渾身的毛和尾巴都豎了起來,警告著入侵者。

“你都看到了什麽。”

他的口氣說不上多好,甚至有一種詰問的感覺。

戚懷風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一直一言不發,一直到謝雨濃的憤怒好像要達到一個峰值,將要爆發出來的時候,戚懷風才冷靜地回答他:“沒有,我什麽也沒看,我剛要打開,你就進來了。”

謝雨濃的眼神終於收斂了起來,他的無形的爪子和尖銳的獸齒,好像一瞬間全部消失了,緩緩地恢覆成一個沈默的冰冷的人。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戚懷風的錯覺。

戚懷風坐到床上,看著他:“那是什麽,一本筆記本,你為什麽這麽激動。”

謝雨濃沒有回答他,而是把鑰匙塞進口袋裏,低著頭匆匆忙忙從衣櫥拿了衣服,又跑出了房間。

房門再一次被關上,戚懷風看著那只被鎖牢的抽屜,沈默不語。直覺告訴他,那裏寫著謝雨濃的秘密,很深的秘密。

一團黑色的雲一般,被鎖進更為漆黑的匣子。

謝雨濃開房門前醞釀了很久,他擔心戚懷風會繼續問那本筆記本的事。結果他打開門,屋子裏的光很昏暗,大燈被關了,只有書桌開了一盞臺燈,暖黃色的光照亮床的一角,電風扇發出細微的噪音,但依然小聲地努力運轉著。

而床上的人,背對著自己躺著,已經歇下了。

謝雨濃楞了一會兒,才躡手躡腳關上門,繞到床的另一邊,爬上了床。

他背對著戚懷風,不想讓他看見自己,也不想讓自己看見他。

“紗布換了嗎。”

黑暗讓人的耳朵更敏感,那些聲音明明相距甚遠,卻像貼著自己的耳朵。謝雨濃忍不住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有一種惶恐使他的眼睛比平時更亮,在黑暗中熠熠發光。

他咬了一下嘴裏的肉,才說:“換了。”

戚懷風看著他的背,見他沒有要轉過身的意思,於是只好對著他的背,繼續發問:“你媽她們怎麽都不問你的手受傷的事。”

戚懷風還記得以前他送謝雨濃回來,他們一家人看見他昏倒著急的那個樣子,怎麽現在連手上纏了紗布都不關心了。

“我不喜歡她們問我的事。”

“……你常常弄傷自己嗎。”

“跟你有什麽關系。”

“你不說就是經常了。”

“……偶爾。”

戚懷風忽然不說話了,一直過了很久了,謝雨濃想了想,悄悄動了身體,想要轉過去看看他是不是睡著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必須要走。”

謝雨濃僵硬地側臥著,他本來就不自在,戚懷風一說這話,他更像一座石刻的身軀不自然地扭倒在床上。

他不說話,戚懷風不以為意,繼續說自己的:“我媽媽再呆在家裏遲早會出事,姨媽說可以讓我們過去住,也找好了媽媽的新工作,媽媽願意走,唯一的條件……”

他頓了頓,才說出那半句話:“就是把我帶走。”

司沁怡當時的狀態,大家有目共睹,她幾乎已經瘋了。每個夜,都能聽見戚家傳出女人的哀嚎,像鬼哭。

謝雨濃依然沈默著,但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有一些微微的緩和,他慢慢試圖挪動自己的四肢,轉過身去。

臺燈自然地潑灑下一片橘黃色的光,披在戚懷風的肩上,像一層溫柔的被子,包裹著他。

謝雨濃看著他的眼睛,看見他依然澄澈的毫無掩飾的眼睛,他的嘴唇緊緊地抿著,沒有更多的話了。謝雨濃知道,戚懷風不是個話多的人,今晚他已經說了很多。

就這樣靜靜地對視著,謝雨濃才發現,他們的人生,他們的人,好像在那個夏天,全都換了個個兒。他走上戚懷風的方向,而戚懷風走上謝雨濃的方向。

謝雨濃的沈默寡言,不再是模仿戚懷風來的沈默,而是一種更深的,海溝一樣深沈的靜默。而戚懷風,他進入灑滿陽光的溫暖的房子,沐浴在他長久未得的愛裏重新發芽成長,他身上的那種尖銳的鋒芒,全部消失……不,沒有消失,好像全部長到了謝雨濃的身上。

謝雨濃攥著戚懷風過去的一塊碎片生活著,碎片硌得手很疼,流血,但跟他卻是在一起的,可以永遠陪伴他的。

“你現在比你小時侯話還要更少。”

謝雨濃垂下眼眸,輕輕地嗯了一聲,沒有否認,也沒有再刻薄地反駁。

“我呢?”戚懷風看著他,在重新對上謝雨濃的目光的時候,很淺地笑了一下,“我有什麽變化嗎?”

謝雨濃在心裏想,你變化可大了,可是張嘴卻說了另一句。

“……還行。”

“你撒謊。”

謝雨濃下意識遞給他一個幽怨的目光——是你叫我說的!

戚懷風替他下定結論:“你一定覺得我很怪。”

謝雨濃有些驚訝,微微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戚懷風,那雙眼忽然沒有那麽多心事,像回到他八歲的時候,只有一種稚嫩的純粹的好奇。

“看,我說中了……你那天為什麽不跟我說再見。”

又是這個問題。

謝雨濃沈了沈心,頓了很久,戚懷風也很耐心地等他說,也許過了五分鐘,也許過了十分鐘,總之可以說很多話的時間過去了,謝雨濃卻只說了半句話。

“……因為怪。”

戚懷風自動給他翻譯:“那天的我看起來很怪?”

謝雨濃並不作聲,眨了一下眼睛,默認了。

“那我現在不怪嗎?”

很怪。

謝雨濃違心地回答他:“……還行吧。”

“撒謊精。”

謝雨濃瞪了他一眼,忽然扭過身,背對著他,睡了。

靜謐的夜晚到處是蟲鳥的低吟,電風扇的電機發燙,發出嗡嗡的蜂鳴,沒有這些聲音,夏天就不再是夏天。謝雨濃在這樣的“低語”裏,抓住瞌睡蟲的尾巴,陷入朦朧的夢境。

夢裏,有一條發光的小河,靜靜地流淌,他赤著腳踩進河裏,河灘很淺,可以讓他站住。

很久,他只是站著,任由那些水被他的腳踝破開,分道揚鑣地流去。

“謝雨濃。”

他聽見有人叫他。

但他四處回望,都沒有看到人。

“謝雨濃。”

謝雨濃努力分辨著聲音的方向,他在河裏不斷地蹚來蹚去,河水越來越湍急,嘩嘩作響的水聲淹沒了那個呼喚他的聲音。

“謝雨濃。”

他大喊著:“戚懷風!你在哪兒!”

“謝雨濃。”

這一聲忽然變得尤為清晰,他的腦中有一聲幹凈的蜂鳴,利落地切割了一切雜音,只留下那聲呼喚。謝雨濃扭頭看去,看見戚懷風,八歲的戚懷風,還有十一歲的戚懷風,他們手拉著手,一起向後倒去——

“謝雨濃,對不起。”

水流吞噬了他們。

他驀地睜開了眼,映入眼簾的不是河水,而是嘎吱嘎吱轉頭活動的老電扇,還有空蕩蕩的另一只枕頭。

謝雨濃平覆了一下呼吸,從床上爬起來,清晨的光總是格外清明,麻雀在窗外吱吱喳喳地爭頌,一切悉如平常。

沒有河,沒有戚懷風,都是夢,都是假的。

“謝雨濃。”

他幾乎是下意識發了個抖,像被打了一下,不自然地擡頭看過去——

戚懷風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只碗和一雙筷子,沖謝雨濃輕松地示意了一下。他和老風扇,窗外的那些鳥,一樣自然和諧,好像一直生長在這裏,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

謝雨濃茫然地盯著他,半天回不過神來。

戚懷風有些莫名,喝了口粥,催促他:“快起來啊,吃早飯。”

謝雨濃匆匆低下頭,從床上爬起來,他感到自己的耳朵有點燙。

“哦……吃什麽啊……”

“喝粥啊,快點,阿姨買了油條回來。”

謝雨濃脫下睡衣,扭頭又看了眼戚懷風,見他依然一副從容的模樣,才回過頭繼續找衣服穿。

他好像真的沒離開過一樣。

“你太瘦了,彎個腰脊椎骨都看到了。”

謝雨濃套上T恤,與他擦肩而過的時候瞪了他一眼。

“要你管。”

戚懷風楞了一下,笑著跟他下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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