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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5 鹹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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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5 鹹蛋

那種感覺挺怪的。

大概桌上所有人都這麽覺得,所以沒有一個人說話。

謝雨濃假裝專心致志地在撬鹹蛋黃吃,蛋白米粒一樣碎了一桌子,他水平沒那麽差,只不過今天有雙眼睛一直時不時看他。他埋頭苦撬,沒留神碗裏被丟入半個鹹蛋黃,靜靜地躺在他的粥面上,黃澄澄的,像個乖巧的小太陽。

謝雨濃用一種覆雜的眼神看向戚懷風,對方卻不以為意似的,繼續喝自己的粥,並不看謝雨濃。

“……拿回去。”

三個大人不約而同停了筷子,目光在二人之間流轉。謝有琴跟呂妙林交換了個眼神,呂妙林一臉狀況外——她也不知道。

其實呂妙林昨天就看出來兩個小孩兒怪怪的,這三年戚懷風也沒來家裏玩過,甚至放學也沒跟謝雨濃一道走過,就昨天,冷不丁就來家裏了,還留下來住了一晚……

戚懷風一邊撬自己的鹹蛋白,一邊漫不經心地回了句:“我不愛吃那個,給你了。”

謝雨濃不說話了,而是靜靜地盯著粥面上那顆鹹蛋黃。很久了,戚懷風才忍不住看他,見他不動,以為他生氣了,想著不如撈回來,剛伸筷子,謝雨濃忽然護了一下自己的碗,攪開了那顆鹹蛋黃。

“哦。”

他聽見謝雨濃悶悶地答了。

戚懷風抿著唇微微挑了挑眉,低頭繼續去吃自己的粥。謝有琴咬著筷子看了一眼呂妙林,呂妙林只是看著兩個孩子笑,又給兩個人各夾了一筷子小青菜。

“有,有人嗎?”

鐵門冷不丁吱呀響了一下。

一桌人一齊回過頭去張望。謝雨濃看見門口站了個男人,有點眼熟……他收回目光,剛要問大人,餘光就瞥見戚懷風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那是誰。

呂妙林放下筷子站了起來,神色有些慌張:“他怎麽來了。”

戚懷風回過頭來,低著頭繼續喝粥,臉上卻沒有先前的輕松,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冷淡。

謝雨濃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放下筷子去看看,正猶豫間不知道那男人怎麽了,突然喊了起來。

“懷風!懷風!我是爸爸啊!我是爸爸!”

謝素雲皺起了眉,向謝有琴伸出了手,謝有琴會意扶她起來,攙著她去門口看看情況。

戚懷風恍若未聞,低著頭又喝了幾口粥,放下了筷子,卻沒有起身的意思。他一放下筷子,謝雨濃也放下了筷子。

他很久沒看到過戚懷風那樣的眼神,那樣決絕的,略微帶著一種憤恨的眼神,現在他正用這樣的眼神註視著什麽地方,但謝雨濃知道,他不是真的在看什麽,他想用這樣的眼神去傷害,去詰問的,是門外的那個男人。

“你來做什麽,這裏沒有你兒子,你走吧!”

“那不是懷風嗎!懷風!我是爸爸!”

“不是不是,那是小雨的同學,你快走吧!”

“懷風!懷風!我是爸爸啊!你看看爸爸!”

戚懷風繃緊了下巴,努力隱忍著什麽,隨後他匆匆說了句:“我們去上學吧。”

謝雨濃還沒應他,懷裏就被塞進了書包,被生拉硬拽起來,直接往外走。

“戚懷風,戚懷風!”

戚懷風沒答應他,而是拉著他一味往前,一直到要與那男人擦肩而過,謝雨濃忽然著急地喊了句:“我還沒換鞋!”

戚懷風停了下來,那男人也不再喊,他被呂妙林攔著,看見戚懷風的那一刻,忽然捂住了臉,嗚咽著哭了起來。門外圍了幾個租房子的外地人端著飯碗好奇地在看,謝雨濃看看那些人,再看看那個蹲下去坐在地上痛哭的男人。

一種久違的窒息感又壓向他。他知道,一定不是只有他感受得到。

謝雨濃反過手,攥緊了戚懷風的手,戚懷風低頭看見了。

戚懷風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冷靜了許多:“你想說什麽,說吧。”

戚浩還是哭,抱著頭痛哭,和三年前一模一樣,他的懦弱,他的頹廢,畢露無遺,他任由人們看他,恥笑他,自己踐踏自己的尊嚴。

在那個家裏,他長久地失職,缺席保護者的角色。

戚懷風不耐煩地追了一句:“別哭了,你再不說,我就上學去了。”

謝素雲拍了拍謝有琴的手,又看向呂妙林,呂妙林關上了門,驅散那些好奇的看客。謝雨濃跟隨她們一起進屋,只留下戚浩和戚懷風站在院子裏。

他坐在屋子裏換鞋,眼睛時不時瞥向外面的兩個人。他看見戚懷風始終站得筆直,而那男人跪在戚懷風的腳邊,試探性地伸出手扯住了戚懷風的褲腳。

那是怎樣的父親。他為什麽不明白,戚懷風需要的不再是道歉,不再是乞丐一樣失去尊嚴的跪拜和乞求,他需要的是父親的愛和保護。

他們不知道在交談些什麽,總之交談得不算良好,好在戚浩的情緒穩定了下來,他好像是特地來說些什麽,一直在向戚懷風傾訴,可能是挽留他的孩子。也不知道是誰告訴他戚懷風在這裏。

出神間,戚懷風忽然扭過了頭,對他喊:“謝雨濃,鞋換好了嗎?上學去了!”

“哦……”謝雨濃匆匆站起來,背上書包,“哦,來了來了。”

戚懷風頭也沒回,率先出了門,謝雨濃在路過戚浩的時候停了一下,想問什麽又問不出口,就聽見戚懷風遠遠又催了一句,他便跟上去,一切作罷。

他們早上坐公交去學校,城鄉公交人很少,他們只需要坐三站,但戚懷風還是拉著謝雨濃在車後面坐下了。

戚懷風靠著車窗,閉上了眼,一言不發。謝雨濃悄悄看他,看他閉著眼,便更光明正大地看他。

“看我幹嘛。”

謝雨濃一怔——也沒看見他睜眼啊,這不是閉著呢麽。

“……沒什麽。”

謝雨濃別開目光,盯著報站的電子屏,不知道為什麽,心好像跳得有點快。

“爺爺生病了,他叫我回去。”

謝雨濃楞了一下,扭頭又看向他,這一次戚懷風睜開了眼,他眼中沒有什麽特別的情緒,好像只是陳述一件別人的事情一樣平淡。

戚懷風垂下了眼眸,又補了句:“媽媽沒告訴我。”

他是想說司沁怡沒告訴他戚方潯生病的事。聯想到剛才戚浩的模樣,應該也不是什麽小病,想來司沁怡應該很早就知道了,但是瞞著戚懷風。謝雨濃能理解司沁怡,如果告訴戚懷風,他一定會回去的。

戚懷風就是這樣的人。

謝雨濃盯著電子屏,盡量平靜地問出了那句話:“你要回來嗎?”

期待他回謝溏村的,不是只有戚浩和戚方潯。

戚懷風望著車窗外,將目光遠遠地投到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地方的地方,那些雲十年如一日地漂泊,沒有家,也沒有落腳之處。

雲也會疲憊嗎?

雲沒有身體,也沒有心,也許不會疲憊。

戚懷風忽然對謝雨濃講:“下輩子做雲好了。”

“前方到站,平江鎮,平江中心小學。”

謝雨濃正要起身,衣服忽然被拽住了,他疑惑地回過頭,發現戚懷風盯著自己,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

“謝雨濃,我們今天去市裏玩吧。”

謝雨濃張著嘴欲言又止,楞住了。

“小朋友,還下不下車啊!”

還沒等謝雨濃回頭,戚懷風靠著窗拉長了聲調喊了句:“叔叔!我們不下車!今天逃課!”

“喔唷,小小年紀……那回到位子上坐好啊!”

汽車再次駛動,謝雨濃在顛簸中被戚懷風拉回了座位。已經開出了一兩分鐘,謝雨濃才回過神來,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震驚地看著戚懷風:“你瘋啦!”

“你現在後悔不了了,公交車不回頭。”

謝雨濃盯著不斷變換的周遭的風景,他很少去市區,這條路對他來說很陌生,那些樹,那些街道,那些逐漸密集的車流,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個未知的黑洞,危險地吸引著他。

他可以下車的其實,他們心知肚明,但謝雨濃沒有。

“……我們去幹嘛?”

戚懷風看著車窗,微微一笑:“去爬山。”

車窗裏映出謝雨濃的臉,那些針一樣的刺和冰冷的目光全部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他本來的樣子。謝雨濃對世界最初的模樣,是簡單的,純粹的,膽小的,也是柔軟的。

他盯著戚懷風,戚懷風盯著車窗裏他的影子。

現在起,謝雨濃又只能依靠戚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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