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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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這以後,明理便化用了李月一名在白先生那裏做了名女教師,明遠則攬下了家裏所有的重活兒,諸如砍柴挑水等等,偶爾拿山裏采來的珍貴藥材之類去集市上換些錢財補貼家用,日子倒也過得舒暢。

這日下了學,同往常般家去,卻覺身後有人跟隨,明理慌得專挑人多的地方走,她深知當初毀了那馮千歲的大好事,就註定無法平靜了,此刻一時慌亂,不禁腳步也錯亂起來,她把手慢慢攏進衣袖,握緊那隨身帶著的匕首。

好容易到了家,幸得明遠也在,心裏稍感安慰,明遠回頭見她慌慌張張,便暗叫不好,一邊忙把門關好,一邊小聲問:“師父,碰到什麽人了嗎?”

明理皺著眉垂眼道:“我也不知,只是感覺有人一直跟著我。”說著,她竟然發起抖來,抱著自己的右臂害怕的哆嗦著,明遠趕緊走來一把將她摟進懷裏,不住地撫著她瘦弱的脊背,安慰道:“師父別怕啊,有我呢。”

明理聞言,仰著頭看他,眼中已是模糊一片,她點著頭答應,嘴裏嘟囔道:“我何時這般怯懦了。”

連日的高度緊張幾乎崩潰了她的神經,她唯獨怕自己突然不明不白死在外面,連屍體都無法留存。

明遠心疼的又將懷裏的人緊了緊,笑道:“師父你倒是看看我啊,我都長這麽大了,也該反過來保護師父了啊。”

明理看著他的眼睛,突然彎起嘴角,似乎又想起那日他對自己的那般表述,內心不由感慨,如今的這情形,倒也是兩人最好的歸宿了,只是她又豈能輕易放下深處那人。

便在此時,只聽呼扇一聲,竟有人直接翻墻而入,著實把在墻下抱著的兩人嚇了一跳,那人轉身看到他們,也是一囧,卻很快認出來人正是潘曉旭。

他一臉正經,抱拳道:“驚擾二位了,只是事發突然,實在唐突。”

明理輕輕推開明遠,走過來萬福道:“潘郎君屋裏請吧。”

“不知郎君此次來所為何事?我以為京裏的人又追殺過來了。”明理親手奉上腌制的桂花蜜茶,這才坐下緩緩問道。

“讓娘子受驚了,我只是怕周邊還有餘黨,所以方才一直跟在身後,不敢驚動”,潘曉旭許是渴得厲害,咕嚕咕嚕的一口喝盡了碗中茶,又讚嘆道,“這蜜茶真是爽口。”

明理受用的點點頭,又將那碗中滿上,示意他先好好歇息下再說。

過了一會兒,這年輕郎君才用手揩下嘴巴,輕聲道來:“自我回去稟報王爺以後,他一直很是掛念,說如果不先動手,兩位即便逃到南國去也是不得安寧,況且如今那皇城中,聖上不知怎地在宮裏劃船的時候,好端端的竟落了水,這大冬日裏的,身子怎麽吃得消,回去便病了,且一天天的嚴重,如今這朝裏凡事都是那馮忠說了算,眼下聖上又沒有子嗣,唯有王爺這一個弟弟,便有朝臣提議聖上當定立儲之事,那馮忠早有自己的打算,便暗地裏將那些進言之人都除得一幹二凈,現在又虎視眈眈著遠在荊州的王爺,王爺怕再出什麽亂子,索性讓我帶了一隊精兵前來先把姑娘安置住了,讓我假借發現二位的蹤跡之由,將那烏龍之眾引出來,再一網打盡,又派人做了你們已離開大梁朝的假象,這宮裏局勢現如今又如此緊張,他此時不能得逞,怕也再不會有精力糾纏,”

聽了他這般肺腑之言,明理二人自是感激不盡,因說道:“煩請轉告王爺,讓他也務必小心。”

潘曉旭自然趕緊答應了去,雖說他同這師徒兩個並沒有過深的交情,但王爺所交往的俠士人品一向都是一流的,他待他們也就十二分的尊敬。

照例留宿了一晚,潘曉旭翌日一早便告辭離去了,兩人依舊各司其職。

轉眼就是除夕,街坊鄰裏紛紛掛紅貼彩,深巷之中,遍是喜氣洋洋。

明遠一大早便去了集市,明理一人在家做大掃除,她嫌一個人悶得慌,便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左擦擦,又洗洗,即便是冬日裏,也忙出一層薄汗,舊傷處也隱隱作痛,她不禁無奈的自嘲,想昔日風光俠女,如今竟淪落為大宅院裏的主婦啊。

“師父,你怎地就成了主婦呢?”卻是明遠回來了,笑著嚷嚷道。

明理一臉窘色,忙轉身去看他,但見他笑得眼睛彎彎,紅紅的嘴唇在陽光的映襯下仿佛度了一層蜜,額上幾綹劉海輕飄飄的趴著,就像,就像一只家養的小狗。在瞎想什麽呢,她突地臉紅,趕緊低下頭假裝掃地,結巴道:“怎地,現在都學會調侃你師父了啊。”

明遠聞言,忙上前搶過她手中的掃帚,輕聲辯解:“哪有,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啊。”

到底是年輕蠻力大,掃帚是搶過來了,卻也撞到了那肩膀,本來這老傷就隱隱要發作,經他這身板一碰,索性疼起來了,她咧著嘴冷吸口氣,明遠這才意識到自己一時冒失,趕緊丟了掃帚探個輕重。

明理無奈的看著他,嬌嗔道:“怎麽越大越冒失了。”

明遠聽得那語氣滿是對小孩子的斥責,不免忿忿起來,嘟著嘴反駁:“師父,我已經是個大男子漢了,你能不能正視我一眼。”說到最後,竟帶了一絲懇求。

明理好笑的看他,說著便往屋裏去:“好好,那大男子漢去幫我拿藥來吧,估摸著傷口有點裂開了。”明遠聽了,屁顛的趕緊去了。

屋裏的炭火燒的剛好,罩在火盆上的香籠彌散著沁人心脾的芳香,明理坐到炕上,小心的脫了夾襖,正要解開開衫,似乎想到了什麽,突然頓在那裏,明遠恰在這時端著藥盒子進來,他掩好氈簾,看到明理半脫衣衫,怔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明理擡頭看他,笑聲清脆:“阿遠,你把藥拿過來啊,為師自己來就好。”但是,說完,又覺得自己的笑聲有些尷尬,便伸手攬了攬衣領。

明遠聽到,只得乖巧的走了過去,將盒子放到幾上,什麽也不說,便要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正要掀簾出去,卻又猛地轉身,便不多不少地對上明理有些覆雜神色的雙眼,師徒二人一時對上了眼,都覺得尷尬起來。

“師父,不如讓我來幫你吧。”明遠開了口,望向明理的眼中滿滿的渴望。

明理只想了一下下,點頭應道:“好啊,若是手法妥當,為師給你炸紅薯丸吃。”

明遠極開心地應了聲,兩步走到她身邊,當那白膩圓潤的肩頭露在眼前時,明遠只想伸手覆上去,想懇切地告訴她,餘生只想要和她長相守,但他未曾開口,只是不做聲的拿起藥細細地撒上有些裂開的傷口,又拿出紗布小心的纏上。

“好些了嗎,師父?”明遠盯著那被白布蓋上的傷口,小聲問。

“好多了。”明理音調有氣無力的,伸手想要揉揉肩,擡手過去恰觸到明遠的手指,她迅速的收回,卻被碰到的那只及時捏住了指尖,屋裏一時一片靜謐,炕上坐一人,旁又立一人,兩個人面對著面,無聲的表白些什麽。

明遠一點點把手往前移,終於將明理的手握在自己手心,他低頭凝視著她,長吐口氣,聲音甚至有些顫抖:“師父,讓我來照顧你吧。”

他說的極含蓄,說完,眼神愈加灼熱,明理此時只聽得自己咚咚的心跳聲,她有些緊張,良久,擡起下巴看著阿遠,面色也柔和起來,她道:“這不是一直在照顧著我嗎?”她又想起那天他對自己的肺腑之言,也許逝者如斯,珍惜眼前才是應該做的。

明遠卻沒聽出那話的意思,當是被拒絕了,眼中立刻黯淡下來,便要松手,明理卻拿雙手握緊,又道:“君意坦蕩蕩,明月照我心。”她念罷,露出一排整齊的貝齒,笑得開心。

明遠楞了一楞,突然大笑起來:“師父,你怎麽這麽壞啊!就知道打趣我!”

他的語氣裏滿是撒嬌,明理垂下頭,無聲的壞笑。

半年後。

院中春光明媚,春夏交替的時節,大關城美的一塌糊塗,有樹薔薇開的剛好,調皮的趴在書房的窗前,往裏窺探著什麽,順著那花枝看去,但見明理伏在桌前疾筆寫著什麽,因得明遠的貼心照料,手臂也痊愈了,她突然停筆,往窗外看去,視線延展處,是他們家的大門,她唇微微動起,似乎在數數字,果不其然,她抿著嘴停下來,那門便被推開,進來的正是明遠,十七歲的少年成了親以後,變得越發穩重成熟了,俊朗的眉眼看到花中人時,好看的彎了彎。

“娘子,我回來了!”他放下手裏的袋子,小跑著進了屋。

“怎樣,京裏可又有消息了?”

“是好消息,王爺以清君側發兵北上,加上餘下宗室還有朝中大臣的支持,可謂師出有名,不日便圍剿了賊寇,那馮忠知道大難臨頭,竟然先吊死在先帝靈柩旁了。皇帝這幾日便會繼續清理門戶,並發國喪,厚葬先帝。”

“這便好,這才是世間真理,善惡有報。”

明理說罷,繼續提筆奮戰。

三月後,皇城,福王朱載言順利登基,改年號大統,是為梁仁宗。遂大赦天下,重修舊學,又以孝道為引,重扶劉啟山之理學,於閹黨被害的理學教士們紛紛重鎮其名,又特別在達州新學館立明廉牌位,茲以警示。

又一月,南方獻著書一卷,帝專心閱覽,常發嗟嘆之聲,感慨文中條條治世之言,遂命其心腹潘總司暗請作者入宮宣講,卻不想那人推辭,說什麽家中相公不善烹飪,南北相聚幾千裏,不甚方便。帝淺笑,因命戶部撥款,在那人所在之地大設講堂,命將此書速速刊印,發送各學成為校本。

又一年,全國的年輕學子們都以能親臨這大關的明壇聽一節課為榮幸,這日一位裹軟巾,著道袍的小生慕名而來,登記完畢,剛坐進屋內,便見一位年輕婦人緩緩走上講臺,那女子眉目開闊,眼中似魄人的深淵。

那小生滿臉疑惑,道:“請問明先生所在何處?”

年輕婦人輕輕點首,發髻的朝鳳扶搖跟著微微顫動,道:“我便是,小郎君還有什麽疑惑嗎?”

那年輕人忍著尷尬入了座,卻在隨後的課上忽的雲開霧散。

數十年後,女師明理與那本巨著《理學開論》傳為佳話,大梁朝內,女師之職一時大興,國內上至皇親,下至野夫,皆以念得幾句明事理,天下昌為時尚。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剛忙完一個考試~ 更最終話啦~~ 蟹蟹一直看到這裏的諸位!!!!感謝!!

心聲:起先此文的目的是想圓滿自己內心的一個武俠夢~ 遂構畫了一個能文能武的女俠明理~ 構思的時候,就是中篇的篇幅,寫的時候完全按著畫面感來完成的,可能有點電影劇本的感覺(真是夠了,哈哈),然後申榜成功啦!接下來要日更啦,大概有三四章番外篇~~~ 嘿嘿嘿,師徒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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