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修羅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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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終於慢慢熄滅,他們已成為這一切消失殆盡的見證者。

又是一座無字碑,將骨灰搜集在一起,拿那卷血書好好的包裹住,埋入深深的地下。

他們已然決定,這些生靈的冤魂當由他們來安定,這些冤魂的執念也當由他們來完成。

風起,明理摘下發間的釵飾,折了掉光葉子的柳枝,系上雪白的繩子,牢牢的將枝條握在手心裏,她要為他們跳上一支安魂舞,雲卿會意,以瓦代缶,以石代錘,擊出那亙古不變的前奏來。

他吟道:“嗟乎!鴻雁於飛,哀嗚嗷嗷。”

明理踮起腳尖,右手握著樹枝朝左邊畫了個圓,左手撚著蘭花指穿過右腋,忽而提起右腳,往身子的左後方劃去。

“七月流火兮,九月授衣。”

······

“餘生兮操勞為人,今死兮當奉於天。”

······

“同我婦子兮,田畯至喜。”

待到最後一句,明理旋轉起來,她仰著下巴,看向高舉的右手,微微放低重心,一直到那晚霞的光灑在她臉上。

如此一來,便改變了計劃,今夜當血洗恩仇。

果然那群禦龍衛蜷縮在這衙府裏,明理暗暗點了下人數,竟有七人,這群人個個武功高強,若是一下子打七個,不用想自己就會輸得很慘。

但見他們圍著大堂的小爐子,似乎在燒酒喝,順著烤肉的香味兒,見中間擺了張案板,上面放了一條烤的正正好的羊腿。他們邊吃邊小聲說著些什麽,中間有一人突然站起身往外面走來,正是白日裏遇到的那短須者。

“朝廷的糾葛,不是你我能操縱的,現下要趕緊把馮千歲的事兒辦理妥當咯,拿到地契回去覆命才要緊,且今日遇到的那三人,想必是知曉了內情的,明日搜城,必須殺了他們。畢竟,若是真的傳到聖上的耳朵裏,那群文臣定會借機興風作浪。”短須者瞇起雙眼,飲下杯中的酒。

躲在暗處的三人只覺背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看來是定要趕在他們之前下手了。

明理腦中突現一計,便拉過那二人一番耳語。

衙役旁邊的深巷處突然傳來一陣狗吠,禦龍衛們立馬警惕起來,短須者轉著眼珠子道:“景源,阿天你們快去看看。”

被點名的二人放下手中的酒肉,抹了一把嘴,抽出腰間的彎刀,便往外走去,其中一人輕蔑的笑道:“待兄弟給你們逮只狗補補,哈哈。”眾人都跟著笑起來,只有一人嘟囔道:“都過去這麽多天兒了,竟還有活著的狗。”

有人不以為然的接道:“說不定是鄰村跑過來的罷,有肉吃還不好嘛?”

兩人邁著極輕的腳步往巷中走來,哪裏有什麽狗,卻見角落裏有位年輕女子抱著雙膝團縮在一起,借著月光看去,竟是位絕色佳人。想來這二人是喝的有些醉意了,竟不覺得蹊蹺,將彎刀扛在肩頭,輕佻道:“喲,小娘子這麽晚在這兒做什麽呢?不如陪哥哥們喝杯酒啊。”說著,跨著大步走了過去。

那小娘子除了明理還會是誰呢?但見她嗔著一雙杏眼,似要滴出淚來,此時哆哆嗦嗦的不斷往後退著,雙手也慢慢摸到腰後。

僵持間,兩人已經走了過來,其中一人探過身,臉幾乎湊到了明理的面上,另外一個則抱著雙臂饒有興致的看著眼前的動靜。

卻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有熱流濺到臉上,再看去,只見明理握著一把匕首,狠狠的劃過了那人的喉間,那人不可置信的瞪大了雙眼,卻怎麽也料不及竟會這樣死去,便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倒下的上半身被明理雙手及時接住,她側過身,收回手,那已停止呼吸的軀體便輕輕砸在了地上。

剩下的一人似乎被嚇到了,吃驚的看著眼前的女子一身血的慢慢從地上站起來,便要張嘴大叫,身後卻突然伸來一把短刀,他慌忙想要側身躲避,卻不想身後那人速度更勝一籌,頃刻,那刀在脖頸上劃過一道不深不淺的口子,鮮血大股大股的湧出來,很快就斷了氣向前撲去。

雲卿見狀,迅速收回短刀,明遠隨即從暗處跳了出來,三人互相點頭示意,便貓著腰往大堂那邊溜去。

剩餘的五人依舊在自顧自的享受這閑暇時光,卻聽唰唰幾聲,竟是有箭飛來,短須者反應真真是機敏,眼見那箭頭就要插入自己的心臟,卻硬生生的側過身,那箭只得擦著前胸飛了過去,坐在爐邊的兩個年輕人自然沒有那麽好的運氣了,待他們反應過來之時,劍已經插入了他們的左胸。只聞得幾聲慘叫,便倒地斷了氣。

活著的人立馬拔出彎刀,急速圍成一個小圈,怒瞪著周圍的空氣,短須者卻已心知肚明,便大聲喊道:“本尉知道是你們,快出來吧。”

回應他的是一只疾馳的羽箭,那箭頭正正好的射進旁邊的柱子上,還懸了一張紙。

“你們要的地契。”明理從陰影裏走了出來,語聲低沈。

三人看到眼前渾身是血跡的貌美女子,皆是大吃一驚,但很快便冷靜下來,也許大家都是各有所主,各自賣命罷了。

短須者冷笑道:“那袁某當感謝姑娘了。”

明理擡眼,看著十步之遠的三人:“那要看你有沒有機會拿走了。”

說完,明理揚起劍,便沖刺而上,同袁氏在一起的另兩人見狀,便也提刀準備迎戰,袁氏卻暗叫不好,卻為時已晚。

明理跳起來的剎那,他們也飛躍而起,卻見一道深綠色的身影從屋檐上一縱而下,正是明遠,但見他雙手握劍,剛好騎在其中一名禦龍衛的肩上,極利索的抹了一把那年輕人修長的脖頸,那人不可置信的瞪著眼睛,來不及說半個字,便吐著血倒在地上一命嗚呼了。明遠順勢一個後滾翻,穩穩地落在地上。

只須臾,他們便又損失了兩個兄弟。袁氏氣紅了雙眼,怒吼道:“弟兄們,袁某為你們報仇。”字音剛落,雲卿卻從他後方攻了上來,他輕松的躲了過去,抽出雙刀,兩人很快廝打在了一起。

剩下的那名禦龍衛也紅著眼朝明理砍了過去。明理大喝一聲,便提劍朝那人的腰部橫掃過去,那人靈巧的旋轉起身體,借機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握刀的手便向她近去。明理迅速彎腰,拿肘部狠狠擊向他的肚子,那人吃痛,卻隱忍著不松手。明遠見狀立馬刺了過來,只是尚未近前,便被那人狠狠的一腳踹在地上。他回過身使出全身力氣攥緊明理的手腕,咬牙切齒的想要捏碎她的骨頭,明理死死咬著唇,終於痛的叫出來,無助的松開手將劍扔在了地上。

那年輕的禦龍衛卻突然大叫一聲,隨即松了手,原是明遠拿匕首紮在了他的腳面上,尖銳的刀穿透了他的鞋面,深入到了他的肉裏,頓時鮮血浸透了皮布,慢慢滲到了地面上。

“仲賢!”袁氏聽到這聲慘叫,沖這邊大喊道。雲卿卻瞅準時機,抽劍向他要害刺去,他來不及迅速撤離,被傷到了肩窩,他皺著眉,使勁跳起來,拿刀朝雲卿揮去,雲卿快速將身體向後仰去,方躲了過去。他便趁機一步跳到那仲賢身邊,看到痛苦不堪的兄弟,憤怒的捏緊了拳頭,全然忘記自己也已受傷的現實。

“大哥,幫我一把。”仲賢單膝撐在地上,擡頭懇求道,他的額頭因為痛楚生滿了汗津,那袁氏會意,重重點頭,便不帶猶豫地將那匕首從他腳中拔了出來。仲賢仰著頭吼叫一聲,渾身的汗水幾乎濕透了衣服。

明理也幾乎癱倒在地上,只是握著自己受傷的手腕,臉色幾近蒼白,阿遠扶著她,道:“師父,可有大礙。”

她努力搖著頭,卻痛的說不出話來,那一刻,她以為她的右手就要廢掉了。

“姑娘究竟為誰賣命,如此下去,只會兩敗俱傷,你們難道不明白嗎?”袁氏那手按了按自己不斷滲出血的肩頭,問他們。

“替天行事。”

“替天行事?哈哈哈。”袁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聲嘲笑道,“就憑你們?哈哈哈哈哈,真是初生牛犢,你們真當我們非要那張地契不可?錯,沒有那張破紙,這個地方依舊要夷為平地。”

“為何一定要枉殺無辜?”明理打斷他喊道。

“哼,只怪這些愚民不肯配合,拿了錢還不肯走,馮千歲辦事要講究效率的,軟的不吃,只有死路一條。”袁氏突然嚴肅起來,“與朝廷抗衡,那便是以卵擊石。”

三人聽此,卻說不出話來,那仲賢開口道:“就算我們死了,你們以為你們還能活很久嗎?同禦龍衛樹敵,下一個被清理的就是你們!”

“這些話,煩請你們對閻王去說吧。”雲卿沈下身子,握劍向他們沖去。

明理見狀,硬撐起身體,撿起劍,沖阿遠點頭示意,二人也飛馳而上。

袁氏一把將仲賢從地上拉了起來,兩人互貼著背,大喊著迎了上去。

一陣寒風,將那燈吹得搖搖晃晃。

明理把劍輕輕從袁氏的胸口裏拔了出來,那人彎著嘴角,滿眼的嘲諷,從柱子上慢慢滑了下去。

這一場戰鬥,以三人的勝利告終,從這一刻起,他們完成了自己修羅使的蛻變,明遠抹了一把臉上的血,亮著雙眼沖明理道:“師父,我們現在沒事了!”

“是啊,我們逃過此劫了。”明理長舒一口氣,撐著劍緩緩坐到地上,自言自語,“也許這只是個開始。”

雲卿挺直了脊背,望向那輪彎月,覆低頭環視了這血腥的戰場,輕聲道:“今天晚上,興許可以睡個踏實覺了。”

那師徒二人聽了,便傻笑起來,是啊,終於可以好好睡個覺了。

昏暗的燈光下,那張被撕成碎片的地契飛舞在半空中,然後緩緩落到地上,甚至有幾片輕輕覆住了死去的仲賢的臉。

兩天後,三人重新打點了包裹,告別了田、林兩家,騎上馬繼續往南走去。這寧華城如今已經是座死城了,活人是受不了這陰鷙的氣息的,兩家人便約定著朝東邊搬遷,去那海邊的鳳陽城。

這日,天氣正好,林家的小女兒同娘親扶著祖母下車休息,卻突聞父親一聲慘叫,祖孫三人慌忙回頭,見父親肩口被人射了一箭,此刻血流不止,痛苦的倒在了地上。

馬蹄趕路揚起的塵土撲面而來,小女孩趕緊去攙扶自己的父親,卻見一隊人勒住馬,居高臨下的呵斥道:“城裏殺了禦龍衛的人是誰?”

尋常百姓哪見過這種場面,嚇得抱在一起,紛紛搖頭。

為首的朝老祖母又射了一箭,老婦人應聲倒下,林氏顧不得自己的傷,踉蹌著爬過去查看自己的老母,見還有氣,慌忙跪著沖那群人哭道:“求大人們饒命啊,我也不認識那些人,只知道他們朝大關去了。求大人饒命啊!”

一家人跪在地上,哭著求饒命。

為首的騎在馬上,睥睨著跪在地上賤若塵埃的人,冷笑一聲,勒馬便掉頭跑去,剩餘的人也慌忙跟了上去,那揚塵而去的馬蹄聲竟蓋過了無辜者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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