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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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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這二人明顯親密了許多,竟似那新婚燕爾的夫婦,田方氏捂著嘴偷偷笑,卻什麽都沒說。吃飯的時候,明遠看那人不時的給自己師父夾菜,便撇了撇嘴,心想,如果自己再早生幾歲,那在師父身邊的肯定是自己,想到此,他冷哼一聲。明理見狀,忙問他怎麽了,他這才察覺自己太過顯露,慌忙擺手道沒事沒事。

到了城中,三人便跟著地契的圖紙和方位描述,大概丈量著這些地皮,果然劉家大宅地處中心,在這圖紙上,標畫了一座不知道是什麽建築的圓形物。

確認無誤後,便往邊緣尋去。

“這地方圈畫的真是大啊。”明理拿著圖紙,驚嘆道,這都已經出了城了,竟還沒有到頭。

“誒,師父快看,這裏有水漬。”明遠興奮的在不遠處沖他們招手。

兩人慌忙跑過去,果然地上有一條斷斷續續的水痕,看樣子是有人打了水從這裏經過,卻不知為何地上會留下痕跡,也許是故意為之,也是是不小心所作。

“走,我們去看看。”

三人便沿著水漬一路小心過去了。

到了樹林裏,這痕跡也就消失了,想來是水都已經滲到草地下面了。雲卿彎下腰仔細檢查,便發現附近一叢的草地較旁邊的更鮮亮些,揮手道:“這邊走。”

這一路走去,竟是到了一個山洞口,細細聽去,裏面果然傳出些動靜來,三人握著劍,小心的往裏走去。

映入眼簾的是位年輕的姑娘,約莫十三四歲,穿著杏色的窄袖短衫,腰裏圍著水色的腰裙,寶藍的襕裙下,著了一雙湖藍色的繡花鞋,此刻端著一盆水正往外面走來,瞧見他們,嚇得扔了盆子,就往回跑,邊跑邊喊:“啊,娘!鬼來了!”

明遠迅速的往後跳了一步,才躲避過那四濺的水。

明理倒是抽出劍追了上去,雲卿也緊隨其後。

裏面頓時傳來女人的尖叫聲,器皿撞在一起的嘈雜聲,還有男人強裝出來的呵斥聲,明理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不禁皺起眉頭。

稻草撲在一塊平坦的石板上,上面隔了層床褥,一位老婦人顫巍巍的躺在裏面,床邊上一對母女緊緊抱在一起,那拿著鋤頭對著他們的男人必定是這家裏的唯一頂梁柱了。

明理先開了口:“你們別怕,我們是人。”

那父親確認了一番後,竟大喜過望,眼眶濕潤起來,忙轉身對家人安慰道:“真的是人,是活人。”

一番解釋過後,父親不禁自責起來,出去打水竟這麽不小心,所幸引來的不是壞人,更不是那僵屍。

原來這父親是城鎮上極有名望的大夫,後來眼見疫情無法控制,便攜家帶口迅速來到這偏僻之處避難。

“這病也就才過去個四五天,沒想到,鎮上的人幾乎都死絕了。”林氏嘆著氣,繼續道,“那日,劉家跑出來許多病者,健全之人被咬傷之後,就立馬有前來就診者,那傷口都太過嚴重,而且患者怕光怕聲音,我看同書裏所描述的恐水病基本吻合,這病現如今哪有治療的法子,除了等死別無他法啊,而且若是犯起來,怕是受牽連者只會越來越多,我雖明曉為醫者應鞠躬盡瘁,只是如果我死了,這家裏再無其他人可以支撐起來。”他說的激動,竟然哭起來。

“看來,林大夫是同意這是病情了,並不認同鬼怪說。”明理確認道。

“正是,林某自幼學醫,哪裏有什麽鬼怪,不過是非常怪厲的疫情罷了。只是不知為何而起,可憐那劉家了,十幾口人就全都沒了。”說罷,使勁嘆了口氣。

如此說來,也就進一步證實了這確是人為的嫌疑,明理內心想到,便又開口:“林大夫,我們前來,便是調查此事的,之前聽聞疫情爆發之前,恰逢有外鄉人來此,你可有所耳聞?”

林大夫撫了撫胡須,道:“確是有,我親眼所見過,是我去山野裏采藥的時候,見有人鬼鬼祟祟的,他們看著像是京裏的大官,穿的十分鮮艷,衣服上都繡著蟒紋,我哪裏敢招惹。”

“那這鎮上的同知大人,判官大人呢?”明理追問。

“他們?這就不知道了,事發當天,倒是見大人帶了許多兵士去了那府上查看,後來那同知於大人還同百姓宣講,說是大家稍安勿躁,朝廷肯定會派人下來解決的。只是自那以後,便再也沒見過於大人了。”林大夫回答。

“不過當時,那些從京裏來的大人也在一旁,”他歪著頭,細細陳述,“但是那日之後便沒再見過了,且城裏的局勢一日不如一日,誰還去操心官府的事?”

明理點頭應允,自言自語道:“那這於大人到底去哪裏了呢?”

離開的時候,林大夫知曉他們要回山上去,便央求他們可否常來探望,三人自然是一口答應下來。便又拜托他們上山之時,留心一味叫子母草的藥本植物,那藥草成熟之時,頂部便會結出枚紅色的果實,因那果實形狀似互相包含的葫蘆,便得一此名。將子母果搗碎並同煮好的子母葉水攪拌一起飲下,便可以有效預防戾氣近身。

三人聽了,便謹記在心,這才告辭離去。

這回去的一路上,他們便很留心這子母草了,到了山腰的時候,索性依著大樹一處處尋起來。

突然前方的矮木叢颯颯作響,似乎有什麽東西要跳出來,明遠距離那兒只有幾步遠,頓時緊張起來,卻聽嗖的一聲,竟是從斜上方滾下一人來,那人約莫有三十多歲,身上的青色官服被血跡幾乎染成了黑色,發冠早不知掉哪裏去了,頭發一團糟。

明遠慌忙上前去,扶住他,扭頭大聲喊道:“這兒有人!”說罷,又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見還有氣,內心頓時舒緩了許多。

“還活著。”明理二人走近時,阿遠同他們道。

“身上可有傷口?”雲卿說著時,便仔細檢查傷口來。

“這人定是官府裏的,只是為何傷成這樣,莫非遇到了僵屍?”明理站在他們後面輕聲推測。

唔,那人突然醒了過來,睜開眼看到他們之時,痛苦的神情漸漸柔和起來,卻又急轉威嚴:“你們是馮忠的人嗎?”

馮忠?那是誰?三人迷茫的搖了搖頭,這才聽那中年男子開口道:“這便好,我是這寧華的同知大人,我有冤情,煩請俠士代勞傳達給聖上。”說罷,也不管他們到底是什麽來歷,從懷裏顫巍巍的掏出一張絹布來,塞給了雲卿。

“於某命不久矣,為民死,我心甘情願,只是這滿城百姓的冤魂又該怎樣安撫啊?求俠士替我完成夙願。”他拼盡全力說完,似乎隨時就會斷氣。臨死前,總算是找到人托付了遺願,只是倘若他們也是馮忠的走狗,那自己便真的只有去陰曹地府遭歷油鍋之罪,才可以洗涮幹凈自己對百姓無作為的遺憾之舉了。

雲卿接過絹布,立馬打開來,竟是滿滿一張用鮮血寫的字跡,撲面而來的,是字裏行間包裹著的憤怒與無奈,這時,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似乎是很多人正朝這邊趕來,雲卿立馬將血書疊好揣進衣襟,同明遠正要將於大人扶起來,他卻苦笑著擺了擺手,輕輕拉開自己的衣袖。

三人吃驚的望著那條小臂,幾乎沒有了皮肉,但見沿著白骨不停流下的鮮血慢慢滲進他身下的泥土中。

“於某不願變成怪物,但求一死,於國於家,也算是盡了忠孝。”他說完,臉上盡顯慷慨赴死之色,那背後是令人敬畏的文人氣節,那是自己父親也同樣具有的寧死不屈。

明理突然流下淚來,眼看著腳步聲越來越近,她抽出自己的佩劍,沖於大人抱拳道:“於大人,得罪了。”

噗嗤一聲,更多的血從他胸口綻放,長劍穿過他的胸膛,終結了他的生命。

現實沒有給他們一秒鐘的哀悼時間,他們瞬間被一群腐屍包圍了起來。

明理提著劍立在最前面,劍刃的紅色血液一滴滴落入土中,她瞪著一雙眼睛,隱忍著淚水,咆哮而上,腦中只有一個殺字!

雲卿死死守著他們的後方,拼命與這些無辜的犧牲者廝殺。

他們都曉得,然這些對手是被害至此,可他們若是存了半點憐憫之心,那下一個成為喪屍的便是自己。

屍群中突然沖出來一個小女孩,黃色的衣裙已然汙濁不堪,本應靚麗如花的小臉上交錯著汙泥與血痕,此刻張牙舞爪的向明遠撲來。

明遠看到她,頓時一個恍惚,不知怎的,他竟掄不起手中的劍來,便聽到肌膚撕裂的聲音,明遠慘叫一聲,使盡力氣把那屍化的女孩推了出去。明理聞聲慌忙跳了過來,待看到那小姑娘的時候,咬緊下唇,不帶一絲猶豫的向她刺去。

“阿遠,阿遠,你怎樣?”明理不敢扔下手中的劍,將明遠抱在懷裏,哭了起來。

雲卿見狀,舉著長劍慢慢退回到二人身邊,由攻轉守,不讓那些僵屍近前。

“師父,你別哭,徒兒沒事,我沒事的。”明遠想要伸出手幫師父擦眼淚,卻被明理一把抓住手腕。

“你別怕,你不會有事的,師父這就帶你去找林大夫。”明理慌了神,想要把他從地上扶起來,卻忘記少年如今身量已經比她高了許多,又怎麽扶得動。

“怎樣?”雲卿斬殺完最後一個僵屍,立馬近前詢問,但見到明遠的肩頭不斷的滲出血來,心疼的皺起眉來,索性那物下口還不算十分張狂,傷口倒不是很嚴重,慌忙幫著明理把他從地上扶起來。

“還好明姑娘送來的及時,明小公子或許還有救。”林大夫將明遠肩部的布料慢慢剪下,看到那傷口,也倒吸了口氣。

拿著皂莢水一直沖洗到傷口不再流血為止,取出白藥粉,摻和著子母粉朝傷口塗了上去。而此刻,明遠早已暈睡了過去,安靜的躺在地上隨意鋪搭的床上。

“剩下的便看造化了,第一天,傷口每隔一個時辰換一次藥,到了第二天,每隔三個時辰換一次,到了第三日,若是無大礙小公子便會自己醒來,反之,姑娘當迅速做決定了。”林大夫平靜的講完,輕嘆了聲氣,便轉身離開了。

那氣息聽到明理的心裏,卻仿佛挨了一斧頭似的,她捂著臉又哭起來,如果真的不會好轉,她到時候要怎麽做呢,真的要自己親手殺掉自己的徒兒嗎?她怎麽下得了手,為什麽這世間受苦的總是心懷善意的人們。想到此,這多日以來的壓力徹底把她壓垮了,她忍不住大哭起來,雲卿卻只能將她摟在懷裏,什麽都做不得。

唯有祈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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