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獨對方明置之不理，醫院的小護士都罵我變態。只有我知道，每一次親密接觸總被我冷冰冰拒絕，他們都問我：“陳秋秋，你有沒有心？”

我有心啊。我10歲的時候，已經把自己的命給了一個少年，何況我的心呢。我的心因為他的一舉一動而跳動，而剩下的，只是死水一潭，無論投入什麽，都只能無聲無息沈入潭底。我負了方明，負了我的父母，負了我自己。

是逼著自己做一個決定的時候了。

☆、離開

出院後回家休息了幾天，我不想讓人打擾，就誰都沒見。這兩天，我在家收拾東西，我決定去歐洲了。太累了，讓自己的心放松一下吧。

化了個精致的妝，把頭發燙成大波浪，鏡中的女人已經不再年輕，雖面容姣好，但眼神已經暗淡無光。我走進科室主任辦公室，雙手把我的辭呈遞給他。“小陳啊，院方也在討論你的處理結果，你別著急啊。”他嘆了一口氣，沒有接。

我笑了笑，把辭呈放他辦公桌上。

“請坐。”

我拉開凳子坐在他對面。他停下手中的筆，雙手握在一起，說：“這個事情從人文道德上講，你做的是對的，可是每個行業都有他的規矩啊。如果都亂來，那就亂套了，你也要理解院方。”

我笑笑著說：“主任，很抱歉給醫院帶來這麽多麻煩，至於離職，我有我自己的打算了，並不全是因為這個事情。”

主任摘下眼鏡，看著我，說：“小陳啊，你和方明是我親自招進來的，你們也挺爭氣，在外科也能獨當一面了，沒讓我失望。出了這個事，我也很痛心啊。還好病人病情穩定，家屬沒來醫院鬧。你能把他搶救過來，說明你技術確實精湛，也是功德一件啊。可是規矩畢竟是規矩啊，孩子。”

我吸了一口氣，問：“主任，他，醒了嗎？”

他搖了搖頭，“不過情況很穩定，秋秋，你知道他是誰嗎？”

他是誰？陽光集團的董事長，商場的奇才，人稱笑面虎，溫和儒雅，手段卻快準狠；是命懸一線時向我求助的少年？還是在城市最高處親吻我說想快點長大娶我的戀人？還是為了挽救家族事業狠心離我而去娶她人為妻的涼薄之人？我笑了笑，沒回答。

主任說：“他是陽光集團的董事長，我們醫院新的住院樓就是他投資建設的。他現在已經轉到普通病房了，小陳啊，你再等等吧，跟你透露一下，院方也想等他醒了，再看看，你就先待崗，趁著這段時間好好休息。”

我說：“主任，我成為一名醫生，雖然我熱愛這份事業，但也不是我自己的夢想，而是別人的。我已經決定了，我想現在我應該過自己的生活了。主任，謝謝您的培養。”我對主任深深地鞠了個躬，就退出主任辦公室。

走出辦公室，方明拿著一份文件站在門外，看到我出來，就徑直地走進去，不跟我說一句話，我也沒有回頭，雙手插進口袋，走出醫院。我突然感覺到無比輕松。我和徐睿陽糾纏了十幾年，終於該結束了。

緣起於我義無反顧將他拖出冰涼湖水，緣盡於我失去一切將他拽出生死門關。

這算是善始善終嗎？算是吧。

下樓梯，剛好碰到蒙平南，他攔住我：“陳小姐，我把玉佩給徐總帶上了，他心律有些變化，說明他是有感覺的，你去看他一下吧，興許你能讓他快點醒過來。”

“他會醒過來的，現在他的主治醫生是方明，醫術很好，放心吧。”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家裏燈泡壞了，我也懶得換，畢竟要把它賣掉了。下樓倒垃圾的時候，路燈下有個人在低頭抽煙，火星忽明忽暗，煙霧繚繞。

方明胡子邋遢一臉憔悴地靠在路燈上，聽到腳步聲擡頭，看了我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把煙頭摔到地上，一地的煙頭，他究竟在這裏站了多久。

他沒有向我邁步，而是靜靜地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卸了妝，披頭散發，穿著家居服和拖鞋，走過去把垃圾倒掉，他忽然走過來，把我拉到綠化帶，然後把我緊緊擁在懷裏，全身顫抖，聲音痛苦：“秋秋。”

“方明，你怎麽在這？”我輕輕推開他，“拿手術刀不能抽煙，你在幹嘛。”

“你要離職嗎？醫院處罰結果還沒出來。”他抱著我，沒動。

“方明，你先放手。”我再推開他。

“你要去哪裏，帶我一起走吧。”他將頭埋在我的肩膀裏，低聲說。

“方明，對不起。”我輕聲說。

“我不要你對不起，不要走，好不好，到我這裏來，跟我在一起，讓我照顧你，不要離開我，秋秋，我愛你。看到你第一眼就愛你。嫁給我好不好，我忘不了你，我做不到沒有你。我們都不再年輕，我不想再等了，我也等不起了，秋秋，我不在乎你不愛我，不在乎你心裏有誰，嫁給我，讓我可以有機會用一輩子的時間等你愛上我。好不好，我愛你。”然後把我推到樹幹上，我開口：“方……”明字還沒有來得及說出口，他的嘴已經狠狠地捉住我的嘴，毫無章法地撕咬，帶著恨意地吮吸，失去理智的攪動。我用力推開他，他卻把我緊緊箍在他的懷裏，我無法動彈，我只好放棄抵抗，雙臂垂到兩側，任由他放肆瘋狂地親吻。

我的冷靜換回了他的理智，他挫敗的松開我的唇，紅著眼眶對我說：“陳秋秋，如果我一開始遇見你就給你送情書，如果一起下山的那天下午，我拉著你跟我一起走，在草坪上如果是我這麽對你，你會不會愛上我？”

原來那天他沒走，他一直在附近。我靜靜地看著他，不說話，他懊惱地低下頭，無奈的笑了笑。“我總是在你面前自取其辱。”他用手撫摸了我被他親的腫脹的嘴唇，“不過今天的舉動我不後悔，你怪我也好，怨我也罷，我不後悔，也不會跟你道歉。陳秋秋，願我們下輩子別再相遇，下輩子不想再愛你了。”他松開我，正了正身，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我怎麽能怨你，只怨我無法愛上你，我和你一樣，執拗堅守自己的愛情，初見就怦然心動，心動就無法忘懷。可是我有點累了，我想放棄了，方明，你累了嗎？你是否和我一樣已經遍體磷傷無法在愛上別人？讓我們都一起，各自重新開始吧。重新開始尋找自我，重新開始創造新的回憶。

辦好了離職手續，把市裏的房子賣了，我回到了小鎮上，一個月的時間，我像個巨嬰一樣，不洗衣服，不洗碗，躺在沙發上看電視，躺在床上吃薯片，手機關機，在院子裏跳舞，到湖邊跑步，和媽媽一起在院子裏種菜，和爸爸去湖邊釣魚，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沒有工資收入，靠著父母的養老金活著，貪婪的享受父母的愛護，享受了一把啃老族悠閑的時光。我依偎在媽媽懷裏，說。“媽，你養著我吧，就跟小時候一樣。”爸爸樂呵呵地說：“當然養著你了，你是我們的寶貝女兒，不養你養誰呢。”

當醫生時日夜顛倒三餐混亂，月經紊亂，內分泌失調，胃痛是常事，臉色暗淡蠟黃，在家養著這一段時間，居然養得白白胖胖的，臉上也有了紅潤，看起來圓潤多了，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時代。媽媽很滿意，要我多吃些。我倒也樂意看著自己肉乎乎的樣子。

☆、決定走了

我上網，給德國的學校回了個郵件，我決定去歐洲進修醫學博士學位。

距離去歐洲的日子越來越近，我鼓起勇氣和父母說起這個事情。

“爸，媽，我想跟你們說個事。”

“嗯，你說。”爸爸摘下眼鏡。

“我要去德國交流三年，有一個大學邀請我。”我慢慢說。

“秋秋，你不是已經是博士了嗎？怎麽還要讀書！”媽媽停下手中的掃把。

“媽，我是去工作。有工資，放心啊！”我解釋。

“那你會不會不回來了？為什麽跑國外去工作？”媽媽有些急。

“媽，三年之後，項目結束了，我就回國了！這也是一個進步的機會啊。”我耐心解釋。

“秋秋，你都三十了！二胎開放，你表姐孩子都兩個了，你已經變成第三類人了，女博士！”媽媽有些生氣，越說越激動，“你以後找個外國男朋友，肯定就不回國了，你這個沒良心的。”

“孩他媽，怎麽這麽說話呢。”爸爸開口。

“你！就是你！本來女兒要在鎮上上初中，以後考師範當老師，就你說要到外面看看，現在好了吧，心都收不回來了，跑遠了！她幹嘛你都理解，幹嘛你都支持，早知道我就不聽你的，讓她安安份份當個老師！”媽媽聲音拔高，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媽媽對爸爸吼，第一次質疑爸爸的決定。

爸爸居然沒有反駁，沈默地坐著。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個傳統的思想根深蒂固，影響一代又一代的中國人。我的父母也難逃其中。

“爸，媽，你們再給我三年的時間，我三年之後一定回來，聽你們的話，找個男朋友，嫁人生孩子，好不好？”我央求。

“三年之後，你都三十三了！再找對象，哪有這麽容易！”媽媽冷冷地說。

劍拔弩張，針鋒相對，從我記事起，家裏從來沒爆發過這麽大的戰爭。我有些不知所措，爸爸也在嘆息。

“阿姨，你放心吧，三年之後，秋秋回來了，我娶她。”

我們三個人同時回頭，看向聲音的主人。是方明。

“你怎麽來了？”三個人異口同聲。

“我看院子門沒關，就進來了。”方明笑著說。

“你怎麽知道我家在這？”我驚訝地看著他。

“小鎮那麽大，一問就知道了。”方明微笑地看著我，眼神有些寵溺。

“方明啊，快請坐，吃過午飯再走吧。阿姨現在買菜去。”媽媽撂下掃把，準備進廚房拿籃子。

“不了，方明今天還要上班。”

“好啊，想吃阿姨的紅燒肉了。”

我和方明同時開口。

媽媽瞪了我一眼，然後準備東西上街買菜。

爸爸說：“來，小方，陪叔叔下棋。”

“好的，叔叔，馬上來了。”

是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一樣，面對自己大齡的女兒，如果出現一個人說，我要娶你的女兒，就歡天喜地地感恩戴德。世俗可怕，我和藹可親的媽媽竟也免不了落入這樣的俗套，我的心裏五味雜陳。

吃過了午飯，我帶著方明到湖邊散步。經歷那天晚上的事情，面對方明我有些尷尬。

“秋秋，你家真漂亮，山清水秀的，怪不得你也水靈水靈的。”方明閉上眼睛對著湖泊張開雙臂。

“都三十了，還水靈呢，你看我媽那愁嫁的樣子。”我苦笑了下。

“父母都一樣，我爸媽不也是，天天催著我找女朋友，想抱孫子，老人退休了都這樣。”方明嘆了一口氣。

“剛才謝謝你幫我解圍。”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秋秋，我剛才說的都是真的。只是你一直沒有當真。”方明看著我，認真地說。

“方明，其實沒必要這樣。”

“你還不是一樣。”方明苦笑。

“方明，不一樣。”我看著他，認真地說。

“是不一樣，你愛他，你不愛我。”方明有些惆悵。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已經決定放下。”真的百口莫辯。

“你撒謊，你要去德國，是不敢面對徐睿陽的生死。”方明湊近，對我說。

“你怎麽知道我要去德國？”我驚訝。

“邀請函在你抽屜裏，找文件的時候翻到了。”方明不輕易地說。

“方明，你錯了，我太累了，我承認我愛他，但是我不想再繼續了，可是放下總要一個過程，如果我留在這裏，我永遠無法放下這段感情，再說，這個也是個好機會，也是我感興趣的項目，為什麽你會單純地認為，我是為了逃避徐睿陽而離開呢？方明，執念太深，就會很疲憊，我已經開始放下了，你也重新開始好不好？”我一口氣說了好多。

“秋秋，那你放下了，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方明站在我對面。

“方明，我如果要結婚，要麽是和徐睿陽，要麽是一個與我過去三十年裏毫無關系的人。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我無法忘記他，你明白嗎？我不想傷害你。我要開始我自己的生活……”

“他醒了，你還要走嗎？”他打斷我。

我楞在原地。

“徐睿陽已經醒了，你還走嗎？”他重覆。

“方明，我已經決定了。”我說出來，仿佛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醒了，我放下了，真好。

方明無奈的笑了笑，他知道，我和他之間已經不可能。他也需要一個過程。

“我們都加油吧，方明。”我對他笑了笑。

他坐在石板上，低頭不語。

“我和徐睿陽相識，比你想象的要早，我10歲的時候，大提琴要考十級，有點緊張，爸爸讓我來到這裏練琴，說面對湖水能夠平靜些。可那天，有一艘船翻了，就在那裏，其實那裏水很淺，大人很快就游上來了，有一個小男孩在呼救，大人嚇傻了，都不敢下去，包括他的父母，或許有錢的人都惜財，我說了那裏水不深，可是還是沒人敢下水。於是我就跳下水把他救上來了。他就是徐睿陽。可當時我記不得他的樣子，直到大學畢業，和他分手後，李甜告訴我，我才知道他是徐睿陽。到3中報到的時候，剛下車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徐睿陽，他第一眼就認出我，可我卻對他一見鐘情。”我淡淡地把這些事說出來，方明靜靜地聽著。

“沈船事故是意外，但徐睿陽溺水卻是有人為之，是楊帆的爸爸解開了徐睿陽的救生衣，當時楊帆和李甜也在船上，他們倆都看到了。我沒想到的是，楊帆和徐睿陽一直是小學同學，徐睿陽卻不記得她。所以才會發生這麽多的事情。”

“這些你怎麽知道的？”方明問我。

“楊帆和李甜都喜歡徐睿陽，他們屬於那個圈子的人，當時我並不知道徐睿陽的身世，她們倆就輪流來刺激我，認為我配不上徐睿陽，說徐睿陽跟我在一起都是為了報恩等等。現在想想，真的好像在演電視劇。”

“我從來不屬於那個圈子，我之前也換了好多男朋友，都是有錢的，這些你也知道了。我當時傻，以為這樣就能離徐睿陽近一些。其實他們雖然願意跟你交往，但不自覺地都會流露出隔閡和優越感，無時無刻在提醒我，我和他們不一樣，這就是環境不同，背景懸殊造成的，不可避免。”

“我和徐睿陽都是在學生時代的時候戀愛，大家都是平等的，所以沒什麽矛盾，到了工作生活的日常，也會有這樣那樣的隔閡。我一直都明白，只是我有執念。可我現在已經不再年輕，我不能再浪費了。所以我決定做一個了斷。”我一口氣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

“這是我心裏最真實的想法，我並沒有要逃避什麽，三年後我回來了，希望能看到你幸福。我也會幸福的。”

方明一直站在原地，說：“你決定了，我都支持你。秋秋，你比我勇敢，愛你已經成為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現在反而不知道要幹嘛了。”

“那就去追求事業啊，它不會辜負你。”

“好了，我回去了，這是徐睿陽的病例，給你一份。看不看是你的事，再見了秋秋。”

“我送你吧。”我捏著徐睿陽的病例，對他說。

“回去吧。我開車來的。就不回去和叔叔阿姨告別了。”他對我招了招手，轉身走了。

風吹湖面微瀾，翠綠的大樹，像一朵朵生機勃勃的綠花，紮在蒼茫大山上。木訥的大山被它點綴得如少女一般。我已經好久無暇顧及美景，今天突然豁達，他已醒，我已決定，各自安好，互不打擾。

三十歲的我們，都已經不再年輕，而現在重新開始，也為時不晚。

回到家，媽媽看到我一個人回來了，問：“方明呢？”

“回去了，人家有事，讓我跟你說一聲。”

“怎麽樣，你們談的結果如何？”媽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問我。

“媽，你就是不相信我。你就再給我三年時間，三年後我回來了保證乖乖結婚生孩子，好不好。”我對她撒嬌。

“孩他媽，秋秋都決定了，孩子的事情她自己有把握，我們就相信她，你那個小賣部也別開了，我們兩口子旅游去。”

我感激地看了我的父母一眼，特別是我的父親，我想我前世一定為了他赴湯蹈火，所以今生他為我付出所有。

收拾行囊，揮別過去，徐睿陽的病例我沒看，既然決定放下，那就徹底一些吧。

我沒有跟誰說我的航班信息，臨走前只有我的父母來機場送我。我的行李也簡單，過安檢回頭看，父母已經老去，堅強的父親也兩鬢斑白，閃著淚笑著跟我揮手。

誰的人生不是一場悲喜劇？回顧三十年的人生歷程，除了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其他都是被愛情左右。

爸爸媽媽，三年後，我會回來，尊重世俗，順從自然規律，好好聽您的話，結婚生子，可在這之前，請允許我與過去告別。

————回憶收起分割線————

三年後，我回來了。

世界那麽大，我努力去和別人相遇，卻還是和徐睿陽有關系。

命運，到底是一個怎麽樣的磁場，讓我兜兜轉轉，又回到原地。

☆、和好

我手裏拿著梁之行給我的手表，上了的士，卻心亂如麻。

從後視鏡看到，有一輛車不緊不慢的跟在後面，像徐睿陽的車，我自嘲的笑了笑，徐睿陽，徐睿陽。

準備到校門口，那輛車突然加速超車，司機忍不住破口大罵。

剛才那輛車正停在學校門口，我準備走進學校，突然打開遠光燈，刺著我的眼睛。我皺著眉頭，心裏焦躁，輕輕罵了句，“神經病。”那輛車居然還打起了喇叭。

我定睛一看，坐在駕駛座裏的不正是徐睿陽本尊嗎，手裏的香煙一明一滅，鋒利的眼神像一把刀，似乎要將我千刀萬剮。

我沒理他，準備走進學校，沒想到他油門一踩，準備跟著進學校，還不停按喇叭。門衛探了探腦袋：“別吵！”

我無奈，皺著眉頭向他走過去，他才停下鳴笛，關了遠光。

“你想幹嘛？”我低吼質問他。

“上車。”他冷冷地回答。

“又有什麽事？”我沒好氣地問。

他又準備按喇叭。

“停！”我無奈地閉上眼睛，準備上後座。

“坐前面。”他又冷冷回答。

我只好坐到副駕。腦袋裏嗡嗡嗡的全是梁之行的話。

“你到底要幹什麽徐睿陽？”我有些生氣地質問他。氣他一直來攪我生活，亂我思緒，撥我心弦。

他沒理會我，幫我扣上安全帶。

“我明天還有課，你有什麽事快說！”現在的我焦躁不安，需要收拾自己的情緒。

“陳秋秋，坐好了。”他冷哼，然後油門一踩，車子飛快地往前沖。

“徐睿陽，你瘋了嗎？慢一點！”我身子往前傾，不禁尖叫。

他完全不理會。路上車少了，他越開越快。

“聽到沒有！你聾了嗎？王八蛋。”

“陳秋秋，相親失敗了？這麽生氣嗯？”他聲音冰涼。

“你有病是不是？有病去醫院。開慢一點聽到沒有！”我聲音拔高。

“幹嘛不嫁外國佬？回來幹嘛？大齡女博士，在中國嫁不出去知道嗎？”他冷嘲熱諷。

“你有神經病！停車！”我失控。

“陳秋秋，現在的你是不是只要是個男人，你都不知道怎麽拒絕了？”他繼續挖苦。

“關你什麽事！你憑什麽說我！”我吼他。

“和那個小老板當街摟摟抱抱，怎麽當時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扭扭捏捏的呢。去了趟國外，變開放了。”

“你閉嘴！停車！停車！聽到沒有。”我情緒失控。

他還不理會，眼睛死死地盯著前面，眼裏的情緒是我看不懂的陌生，他緊緊握著方向盤，指尖泛白，他上了高速，車速180。路旁的樹用力奔跑，也追不上他的腳步，車胎壓過馬路的聲音讓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你開慢一點，你還想再死一回是不是？”我大聲吼他。

他似乎清醒過來，慢慢松了油門，車速漸漸平穩。他重重吐了一口氣，就近找了個出口，下了高速。

車子停在路邊，我和他呼吸急促，滿頭大汗。他緊緊地握著方向盤，眼神空洞，茫然地看著無窮無盡的黑夜。

忽然轉過身，抓著我的肩膀，緊張的打量著我：“秋秋，你沒事吧秋秋。”他由於太緊張，用力捏著我的肩膀的雙手在顫抖，聲音也顫抖。

“徐睿陽，你在幹嘛！你嚇死我了。”

我因為害怕，聲音帶著哭腔，眼淚也情不自禁往下掉，剛才我腦海裏浮現的是三年前他出車禍，血肉模糊地躺在手術臺上的樣子，在重癥病房渾身插滿管子的樣子。

在他極速飆車的時候，我終於知道，什麽叫窒息。

我愛他，我救過他，我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他。

我逃避到國外，我行屍走肉地去相親，我能接受任何人唯獨拒絕他，只是害怕再一次失去他。

他看到我掉了眼淚，解開安全帶，不停地給我擦眼淚，“對不起秋秋，別哭了，我錯了。”眼神裏的心疼和擔憂讓我心碎。

我終於情緒崩潰，撲到他的懷裏，緊緊抱著他，放聲大哭。

他反手把我抱在懷裏。

我用力推開他，用力打他胸口。

“王八蛋，你知不知道我三年前花了多少力氣才把你救活了！我花了三年的時間逃到國外決定重新開始，你卻一直來打擾我！早知道我十歲的時候就不救你了！救你上來你卻來折磨我！你在幹什麽！你想幹什麽！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你不要命了你還給我啊，嗚嗚嗚。”

我撕心裂肺得哭喊，邊哭邊用手打他，他一把抱起我坐在他的腿上，頭埋在我的肩上，緊緊地抱著我。一直呢喃：“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都讓你不要來找我，不要來打擾我，你為什麽不聽？我要說什麽你才肯走，你說啊！”我對他咆哮。

“你就憑著我愛你，從不顧及我的感受，任何決定我都沒有知情權，你不理會我的勸告，你就一直來打擾我！你為什麽這麽對我！”我嚎啕大哭。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也哭啞了，我的情緒漸漸平穩，心裏還很委屈難過，推開他嘟著嘴輕聲抽泣。

我跨坐在他身上，姿勢有些暧昧，我想起身，他摟著我的腰，不讓我走。

“你放開我。”我甕聲甕氣地出聲。

“我傻啊，放開你。”他聲音沙啞。

“你知不知道，剛才太危險了。”我想到又鼻子一酸。

“對不起，不該讓你擔心。”他雙手捧著我的臉蛋，眼神灼熱。

“以後不許這樣了。”我警告他。

“秋秋，別扔下我，別不要我。我愛你，很愛你。”他動情地說。

“你答應我以後不能再不愛惜自己了。”我再警告他。

“好。不過，什麽都答應你。那我這樣行不行？”他親了親我的嘴唇。

他拉起車窗，放下遮陽板。

我突然驚醒，別過臉，推開他。

“不行。”我咬緊牙關。

“為什麽，陳秋秋，你寧願去相親，都不願意接受我。”他有些怒。聲音低沈。眼神裏有不甘和責備。

我看到他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心裏的委屈，難過，隱忍和痛苦，像山洪暴發。

“徐睿陽！你王八蛋。你都結婚了，有孩子了，你還來招惹我。明明就是你和我分的手！和楊帆結婚，你來招惹我，現在和李甜結婚，而且你們現在已經有孩子了！你又來招惹我，你把我當什麽了！我相親怎麽了，你能有屬於自己的家庭，為什麽我就不能，是你不要我，是你一直把我推開，放棄我。你憑什麽這麽自私，說我寧願相親都不願接受你。”

真的夠了，十年來的委屈和心裏的痛都傾盆而洩，變成對他的控訴和咆哮。我淚雨滂沱，歇斯底裏。心裏防線和情緒一起崩塌。

他直楞楞地看著我，焦急又心疼，再而有些喜悅。他幫我擦鼻涕眼淚，我就伸手打他，像一個瘋子。

去他的冷靜，理智，體面，我和他糾纏的十年，我需要宣洩，我不想再隱忍，我需要咆哮一下這段狗血的愛情。

他任由我咆哮，然後輕輕笑出聲。

我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你笑什麽。王八蛋。”我低吼。

“笨蛋，說完了嗎？”他捧著我的臉。眼裏柔情似水。

“說完了，送我回去，明天我還要上班。”我邊抽泣邊起身。

“現在還有心情想上班？”他一手捏了捏我的臉蛋，一手扣住我。

“你以為誰都是你，我大齡女博士，得自力更生。”我白了他一眼。

“現在能聽我說了吧。”他溫和地說。

“你說吧。”我清了清嗓子。

“我沒結婚，我和楊帆訂婚了，可後來沒結婚。這件事情會慢慢和你解釋，你說我和李甜結婚了，還有了孩子，你聽誰說的？”他反問我。

“那天在醫院，你不是抱著孩子，還有李甜和蒙平南。”我輕聲說。

“笨蛋，那是李甜和蒙平南的孩子。”

他笑出聲，“蒙平南覺得我開車不穩妥，自己開車了。”他耐心解釋。

他沒有結婚？難道一切都是我自己臆想？再想到剛才自己崩潰的樣子，覺得很尷尬，臉火辣辣地燙。

“那你們那天去醫院幹嘛？”我趕緊轉移話題。

“秋秋，又想轉移話題，臉都紅得快滴血了。”他還故意湊近打量我。

“我沒有。”我低下頭，不再看他。

“都幾歲了，還臉紅。”他繼續逗我。

“三十三了，大齡女博士，用不著你提醒我。”我低語。

“那你現在接受我嗎？做我女朋友好不好秋秋。”他深情地看著我的眼睛，真誠地說。

“可是，我們不是一個世界，不是一個階層的人，我們交往並不會那麽順利，我不想再失戀了，所以我不能接受你，十年來，發生什麽事情，你不讓我知道，說明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至於你的身份，你的家庭，你也從來不和我提及，你對我都只有隱瞞。”我一字一句回答他。

“秋秋，我的世界只有你，我們怎麽會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呢。你救了我兩次，你知道嗎？”

“我知道，所以，你是為了報恩才跟我在一起的。”我鼻子一酸，眼淚往下掉，想起楊帆和李甜說的話。

“想什麽呢陳秋秋。我承認一開始對你好是因為你救過我，可是後來就愛上了，不可自拔，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讓你去跳孔雀舞，生了一場病，還招了好多桃花。”他深情表白。

“那你後來跟我分手了。”我繼續說。

“和你分手，我比你更加難受，可是我的家裏發生了大變故，有些事情必須要解決，不然我會變得一無所有，如果我一無所有，我又能用什麽來守護你呢。”他耐心地跟我解釋。

“可你家裏發生事情了，你的選擇是不告訴我。”

“秋秋，有些事情很骯臟，很殘酷，我不想讓你看到這些，當時我的處境非常難，我不想讓你承受這些，看你受苦，我可能會放棄。可是我的父親被人陷害，我的家庭被人破壞，我外公外婆一生的心血被人糟蹋，我不得不去爭取這些東西。可我想讓你快樂，這些讓我承擔就好。你理解我好不好。”他溫和地說。

他和梁之行說的，居然如此相似。

“可是徐睿陽，我和你在一起，總會有人向我亮出這些骯臟和醜惡的一面。你什麽都不告訴我，並不代表我什麽都不知道。你怎麽知道這些東西我不能承受？”

“我知道你很堅強，但是你知道嗎。我會心疼。”

“可是……”

“別可是了，我愛你，我現在也有能力保護你和保護我自己，回到我身邊，好不好。”他央求。

“可是我已經老了。我現在想找一個人平平淡淡地過日子，不想再轟轟烈烈了。”我有些沮喪。

歲月總會讓女人自卑，尤其在自己的愛人面前。

他忽然挑了挑嘴，眼神暧昧，聲音誘惑：“老了嗎，哪老了，我看看，”

臉湊近，故意打量我。他親了親我的臉蛋，“皮膚還可以。沒老，秋秋，是我老了。”

然後捉住我的嘴唇，深深淺淺的吻落下。

“陳秋秋，你是我的。知道嗎，嗯？”

我被他吻的有點迷亂，但心裏還是堵著氣。

“才不是你的。”我反駁。

“和別人牽手，擁抱，嗯？”他懲罰捏了捏。

“怎麽了？那是我對象。”我氣他。

“那現在得讓你知道誰才是你對象了。”狹小的空間不足夠施展，他把我拖到後座，壓在身下，剩下的時間不再由我做主。

我撫過他的手臂，有一些細細的傷疤，我睜開眼睛，看到他心口的刺青，是個Q，我看到了眼前這個為我沈醉也讓我沈醉，為我瘋狂也讓我瘋狂的男人，那是我一生的摯愛啊。

我仰頭，承受他給予的，透過全景天窗，我看到一輪溫柔和的月亮。

我和徐睿陽兜兜轉轉，又走到一起了，依偎在他懷裏，心裏很安定。

“徐睿陽，什麽時候開始吸煙了。”我靠在他懷裏。

“十年前，分手那天晚上開始。”他胸腔震動，聲音渾厚好聽。

“戒指不是被你丟掉了嗎？怎麽三年前還在你身上？”

“陳秋秋，我還沒問你呢，戒指呢？”

他問我。

“你還沒回答我呢。”我撒嬌。

撒嬌對徐睿陽，屢試不爽，非常管用。

“你被警察抓走之後，我繼續留在原地找的。我扔的，我知道扔哪了，找的快。扔到人家車裏了，他後來還給我了，很巧，那個人就是梁之行。”他慢慢說。

“他告訴我了。”

“我們分手那天，他在橋上，他把戒指還給我的時候，說，這麽好的女孩，不珍惜啊。”

“是啊，你不懂珍惜。”我撒嬌。

“哪不懂，我十年來都沒有談戀愛，倒是有的人，一會一個男朋友，和別人摟摟抱抱的。”

“真的？”我甜絲絲地問他。

“你要不要驗驗看。”他痞裏痞氣地開口。

“討厭！說正事呢。是你打電話給方明讓他去警察局的？”我問他。

“嗯，看著你被他接走，我就開始吸煙。”他語氣平淡，像再說別人的故事。

“你當時也在附近？”我說。

“嗯，擔心你被欺負。你個笨蛋，為了一枚戒指，至於嗎。”他有些責怪。

“徐睿陽，把煙戒了，好不好。”

“好。”他爽快答應。

“戒煙不容易，我去給你買電子煙。”

“不用，有你了。”他吐了一口氣。

“啊？”我不明白。

“換一種癮。”他說完，低頭吻我。

“送我回去了，明天我還有課呢。”我輕輕推開他。

“不行，現在上癮了，想抽煙。”

“徐睿陽，你是不是沒見過女人！”我驚呼。

“只見過你。”他悶哼。

一番糾纏後徐睿陽終於把我送回學校，下車時雙腿酸痛，他滿意地看著我，我白了他一眼。

“我背你上去吧。”他站著。

“不要，你快回去了。”我才不傻，回到宿舍，我還能逃得掉他的魔掌。

他輕輕笑了笑，說：“手機給我。”

這家夥，把相親的電話刪掉，把自己的電話輸了進去，然後撥通。

“晚安，秋秋。”他把手機遞給我。

“快回吧，開慢一點，到了給我發消息。”我對他招了招手。

“好。”我上樓向下看，徐睿陽站在車外，正擡頭往上看。我朝他揮了揮手，給他發了個短信，“快回去。”

他看了看手機，揚了揚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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