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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特律大停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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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特律大停電

晚上七點四十分,漢克走進吉米酒吧。

酒吧裏意外的冷清,只有三兩個人在默默喝酒,電視裏的球賽倒是格外熱鬧,歡呼聲此起彼伏,老板吉米靠在櫃臺上看電視,手裏有一搭沒一搭地擦著桌子。

進門鈴鐺“叮鈴”一聲響,吉米扭頭看過來,立刻露出滿臉笑容,沖漢克擠擠眼睛,問:“呦,不需要送貨上門了?我還以為你的屁股長在床上了呢。”一邊拍拍面前的桌子,示意漢克過來坐。

“本來是這樣。”漢克重重坐下,嘆了口氣,“但總有不速之客上門,一個接一個,跟該死的多米諾骨牌一樣,沒辦法,我只好逃出來了。”

“真的?”吉米不無嫉妒地說:“我倒希望能多些人上門,可惜最近男人們都在為未來生計奔波,顧不上喝酒咯。”

“他們那是喝的還不夠多。”漢克接過吉米倒滿的酒杯,先淺淺地咂摸了一口,隨即仰頭一飲而盡,胃裏連帶著胸口頓時溫暖起來。

“你呢?老警察,選好退休的地方了?”

漢克滿不在乎地聳肩:“等水到橋下再擔心這種問題吧。”

吉米替他操心:“我可聽說,不少州警局都因為仿生人輔警被裁撤人手嚴重不足,你們警局裏都有人為了華盛頓州一個職位大打出手呢,你還不趁早挑個好些的地方安身立命?”

“反正我光棍一條,去哪兒都一樣。”漢克最近答膩了這個問題,連忙反將一軍,“吉米,你呢?”

吉米晃了晃滿腦袋的臟辮:“這個嘛,美國哪個州都不缺酒鬼,當代酒吧老板的福音。”他說著給自己也倒了半杯威士忌,跟漢克一碰杯:“敬羅斯福總統。”

“敬酒精愛好者。”漢克說完跟吉米相視一笑,各自舉杯一飲而盡。

漢克酒喝的多,話說的少,吉米看出他心情不佳,註意力又回到了球賽上,只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漢克點評幾句。

球賽中場休息時,漢克起身去衛生間放水,吉米是個虔誠的反科技人士,不僅櫃臺沒有電子支付,衛生間裏也沒有感應沖水。漢克伸手按下沖水閥門,心想人為什麽會懶惰到連一鍵沖水都要千方百計地省去,更奇怪的是,那些被省出來的時間和精力都被他們幹什麽用了?

就在漢克擰開水龍頭準備洗手的時候,頭頂的燈“啪”的一聲滅掉了,準確來說,整個酒吧在一瞬間徹底斷電了。

“該死……”

漢克眨眨眼睛,尚未適應突如其來的黑暗,水龍頭的水在手指間嘩嘩地流著,他聽到外面的客人在大聲問“什麽情況”,聽到吉米一邊咒罵一邊去外邊檢查斷路器和保險,門上的鈴鐺又發出“叮鈴”一聲。

他脖子後的汗毛忽然立了起來。

有人在他身後。

但沒有動靜,他只能聽到自己呼吸心跳聲,和太陽穴間血管跳動的“砰砰”聲。

漢克輕輕吸了一口氣,猛地退步頂肘,果然撞上一個堅硬的身體,猛撞之下,對方竟然連晃都沒晃,反而上前半步,一只手悄無聲息地伸出來,牢牢抓住了他的肘關節。漢克擰身頂腰想要甩脫對方,誰知對方輕飄飄跟著一轉,仍然牢牢貼在他身後,緊跟著,漢克臉頰上一涼,對方的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力道卻輕柔得很,不等他掙紮,就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別怕,是我。”

漢克楞住,一瞬間,雞皮疙瘩從耳後一路蜂擁到脖子根。

“……康納?”漢克吐出來的熱氣噴在對方掌心,那只手很快松開,漢克轉過身,電力仍然沒有恢覆,但借著墻角安全出口標志發出的微弱綠光,他看到了對方的臉。

康納的臉。

上帝啊。

“漢克,我……”康納沒能說完這句話,他剛上前半步,漢克就掄起胳膊給了他一記重拳,正中下巴,這一拳漢克用盡了全力,康納被打得倒退幾步,下巴上的皮膚當場壞掉一大塊,露出了慘白的機體,藍血很快滲了出來。

後來漢克才註意到,他右手關節磕破了三處,這仿生人比他想象地要硬很多。

“離我遠點,仿生人。”漢克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氣聲,他握緊雙拳,直到指甲刺得掌心生疼。康納聽話地又後退兩步,直到貼上對面那堵墻,才低聲說道:“時間不多了。”說完攤開右手,掌心裏躺著一支鋼筆似的東西,朝漢克遞過去。

漢克不接,只問:“這是什麽?”

康納沈默地搖搖頭。

外面,吉米的大嗓門響起來:“去他媽的狗屎電路!周圍沒一家亮燈的,我打賭整個區都停電了。”接著響起打火機的聲音,發黃的暖色亮光很快從門縫裏透進來,漢克知道吉米在他的倉庫裏收藏了不少老古董,其中就包括一打光明節蠟燭。

漢克瞪眼看著康納,他穿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茍,兩人剛才短暫的交鋒甚至都沒能讓他的頭發亂了哪怕一點。

“你最好開始解釋。”漢克啞聲說,他的喉嚨緊縮著,仿佛剛剛吞下了一卷磨砂紙。

康納警覺地朝外看了一眼,上前兩步:“你該走了,安德森。”他不由分說把金屬筆塞到漢克手裏,然後按著他的肩膀把他往門口推去:“別告訴任何人,這東西時候到了自然會有用處。”

漢克在出去前把金屬筆裝進了口袋,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聽康納的。

“嘿,漢克,我還以為你被廁所鏡子裏的血腥瑪麗抓走了。”吉米沖漢克投過疑惑的一瞥,“還是說,建議接下來的人一小時內不要靠近廁所警告?”

“後者。”漢克雙手插兜慢慢踱出去,外面亮著三支蠟燭,閃著忽明忽暗的光,他看到吉米皺起臉,做了一個誇張的嫌棄表情,右手在鼻子前扇著風,說:“希望你洗手了。”

“門都沒有。”漢克咧嘴一笑,金屬筆被他攥在手心裏,才這麽一會兒就已經汗津津的了。

“門在那兒。”吉米大拇指往外門一戳,故意說,“慢走不送。”

“離開這美麗的燭光酒宴?我可不是傻子。”漢克說完往座位上一坐,伸指一彈玻璃杯,“給我滿上。”他不清楚康納是怎麽溜進酒吧的,但如果這仿生人打算從女廁所的天窗裏翻出去,他還是呆在這轉移吉米的註意力比較好。

吉米打開酒櫃,探頭進去:“看在老主顧的份上,給你調一杯血與沙,好配得上這溫馨燭光。”

“你怕不是對溫馨這個詞有什麽誤會。”

“啊,我看看,沒有血橙汁了呢,你不介意我用甜橙汁代替吧?”

“完全不加橙汁我才會不介意,味美思也少放,謝了,我不需要我的威士忌喝起來像加了酒精的甜果汁。”

“嘖,你可真是老狗吃不來細糧。”吉米翻了個大白眼,但還是按漢克的意思胡亂調了杯走味的威士忌,“喏,這杯我請客。”

漢克不客氣地應下,咂摸了一口,皺起臉:“太甜了。”

“你知道的吧,血橙汁能中和這種甜味和威士忌的辣味,誰讓你這個聰明鬼欣賞不來呢?”吉米一邊說一邊在雪克壺裏加入威士忌、味美思和橙汁,熟練地搖了一杯暗紅色的雞尾酒出來,推到漢克面前,“再嘗嘗看。”

“嗯哼,確實像血裏進了流沙……”漢克晃了晃酒杯,他對雞尾酒向來沒什麽興趣,但第二杯似乎的確比第一杯味道好一些,他腦子裏盤旋著跟康納短暫的會面,等回過神來,兩杯酒都已經見底了。

吉米眼神覆雜地看著漢克:“老兄,你不會是怕黑吧?”

“狗屁。”

“真的,你看起來簡直失魂落魄,熱盤子上的蜘蛛也比你鎮定,出什麽事了?”

“屁事都沒有,我保證不會滿地亂爬的,行了吧。”漢克從口袋裏摸出錢包,抽出三張嶄新的鈔票,一邊站了起來,“不過再喝幾杯可就保不齊了。”

燭光下,吉米的眼白看起來活像煮雞蛋:“說了我請客,你這是在幹嘛?”

“看在上帝的份上,吉米,你讓我拿這些紙片子幹嘛?你以為除了你這裏美國還有別的地方用現金?”

漢克邊說邊往外走,“叮”一聲推開木頭門,清新的夜風撲面而來,他的大眾就停在街對面,在沒有霓虹燈的寧靜夜色裏仿佛一只蟄伏的鋼鐵怪獸。

不止是吉米酒吧所在的街區停電了,漢克把車開過波頓大道,順著小天狼街一路向西,路燈、廣告牌、公車站牌都滅了,沿途各家各戶也一片漆黑,只有零零星星的幾扇窗戶裏透出應急燈的亮光,好像秋末的螢火蟲。

家裏也不出意料地斷電,相撲一邊撓門一邊叫喚,它這輩子頭一次經歷過停電,在徹底的黑暗裏興奮異常,證據就是玄關被撞倒的衣架,和亂七八糟跌落一地的鞋子,相撲朝門口沖過來的時候,嘴裏還叼著一只漢克的拖鞋。

“快放下,相撲,你可真惡心。”漢克推開湊過來撒歡的相撲,去廚房給它抓了一大把寵物餅幹磨牙,好讓剩下的鞋子免遭劫難。

他摸黑在屋裏繞了兩圈,結果到處都沒找到手電筒,也對,畢竟他都十多年沒用過那玩意了,再退一步說,在這棟屋子裏生活了快二十年,誰還需要該死的照明設施?

漢克把外套和鞋甩在沙發下,合身躺倒,酒意慢半拍地湧上頭,他感到自己的臉頰開始發燙,眼眶也脹大了一倍,仿佛最後那杯“血與沙”他不是用嘴喝的,而是直接掀開眼皮灌了下去。

手機信號跟電力一起消失無蹤,警用對講機裏倒是有幾個人正在交換情報,顯然,整座底特律城都停電了,政府派出的專業團隊正在全力搶修,也就是說,供電恢覆期限未知。

漢克瞪著天花板,遲鈍地思考著,對於這年頭的年輕人來說,真正的至暗時刻大概就是接下來手機電腦徹底沒電的那一刻吧。五十年前(哈,五十年!),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停電是常事,幾乎每家每戶都存著蠟燭和火柴,他有時甚至隱隱期待著停電,因為沒電就可以名正言順不做功課,父母也會放下手頭的事,幾個人圍著蠟燭聊天……仿佛整個世界暫時停止運轉,而他們能因此享受片刻的寧靜。

漢克手裏握著金屬筆,指尖慢慢摩挲著光滑的筆身,他多麽希望還像孩提時那樣,只靠一次停電就能獲得寧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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