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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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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

幾十年沒發生過的全城大停電,真的就這麽湊巧,被躲在廁所等著見他的康納碰上了嗎?

直到上床睡覺,這個疑問仍然在漢克腦海裏盤旋不休。

聯邦調查局帶走了康納,還用電子蜘蛛控制了他——是殺死了他,你這頑固的蠢老頭,漢克的潛意識這樣反駁自己——不出意外,這仿生人眼下只會替調查局幹活。

漢克並不是那種孩子氣地相信山姆大叔設立調查局真是為了民主和自由的蠢貨,如果停電事件是聯邦調查局一手策劃,漢克毫不懷疑,此舉絕對跟仿生人“占領”底特律脫不開幹系。想想看吧,打贏兩場世界大戰的偉大的美利堅民族怎麽會在這場空前的人類與仿生人之爭裏輕易認輸?

但,如果不是呢?

聯邦調查局不會制造一場全城大停電,只為了讓康納摸黑把一個功能莫名的小鐵棍交給底特律警察局裏最沒有前途、脾氣最糟糕的老警察,更不用說這個警察還曾經痛揍過一名調查局探員……漢克想象不出,他這種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怎麽會值得聯邦調查局大動幹戈。

如果,酒吧裏發生的一切都是康納的個人舉動呢?

如果,康納用某種方法擺脫了控制呢?

漢克在被子下動了動手指,關節的傷口正跟被螞蟻叮了似的刺痛,仿佛在提醒他什麽。

當然,康納跟以前不一樣了,漢克看得出來,他第一次見到康納也是在吉米酒吧,這個大膽莽撞的仿生人無視了掛在酒吧門口“仿生人禁止入內”的貼紙,而且一上來就倒掉了他的酒……但漢克還從沒有見過康納像今晚那幅樣子,謹慎、冷靜、漠然,仿佛完全不在乎漢克是會聽從他的建議,還是會直接掏出槍來在他腦門上開個洞。

佩金斯並沒有像他威脅的那樣把康納格式化,自然不是出於好心,那只意味著康納的記憶對他們另有用處,在這種情況下,佩金斯想要保證康納徹底聽話,就得覆寫所謂的異常仿生人程序,康納當初是怎麽說的來著?異常仿生人的軟體發生突變,導致他們模仿人類的……情緒。

——雷加醫生能夠通過某種方式控制仿生人的情緒。

這句話忽然出現在漢克腦海,清晰響亮,如同一聲鐘鳴,漢克猛地從床上坐起身,像萬聖節整蠱盒子裏跳出來的小醜,脫口而出:“馬大計劃!”

兩個月前,他和康納在調查兒童型仿生人失蹤案時就得出結論,雷加醫生在用這兩個特別型號仿生人試驗控制仿生人情緒的方法,卻想不出他這麽做的緣由,現在看來,佩金斯一定跟他達成了某種協議。難怪,在黑市那通電話裏,雷加醫生對佩金斯的行動了如指掌,他甚至還提到了馬大計劃,準確地說,他故意把馬大計劃放在實驗室裏,好讓喬維奇發現它。

為什麽?

佩金斯通過雷加醫生獲得了抑制仿生人情緒的工具,作為馬大計劃的一部分,他用這東西控制了康納。而佩金斯沒想到的是,雷加醫生表面合作,實則另有謀劃,可惜卻借錯了刀——漢克沒能在關鍵時刻扣下扳機——馬大計劃成功了。

拉撒路死去,又從墓穴中走出,虔誠的上帝子民絕不會質疑覆活的靈魂並非真正的拉撒路。

漢克在黑暗中瞪大眼睛,一夜無眠。

第二天,電力仍舊如同羅布泊的幹枯河床,沒有絲毫恢覆的跡象,但是天光大亮,太陽高照,黑暗中的胡思亂想頓時變得虛幻遙遠起來。

漢克起床時只覺得腦袋仿佛被痛揍過幾記老拳,舌頭則像是掛在窗外晾了一整晚,顯然,宿醉和熬夜對於保持清醒頭腦並無益處,他一頭栽進盥洗室,用涼水猛沖腦袋,這才覺得稍微好了點。

相撲趴在窗下安睡,懷裏抱著康納穿過的一只拖鞋,漢克決定由它去。他把地上散落的其他鞋子撿起來擺回鞋櫃,扶起衣架,掛好外套和圍巾,勉強把客廳收拾得整齊了一些,這樣人和狗不至於在黑暗裏絆倒。

電視變成了擺設,聖誕老人在電視櫃上滿意地搖頭晃腦,因為自己不需要電力啟動而得意洋洋。

冰箱裏還放著昨天吃剩的幾塊披薩,漢克一打開冰箱,裏面立刻飄散出一股冰涼酸腐的氣味,他捂住鼻子,動手把壞掉的東西清理出來,不光是披薩,還有一盒巧克力牛奶、兩盒凍酸奶、半份烘肉卷,鬼才知道什麽時候放進冰箱的。

手機還是沒有信號,電量更是降到了令人心驚的25%,電話訂餐是不用想了,漢克索性把手機關機,開車去外邊覓食。

天陰著,東北邊沈甸甸地墜著一朵積雨雲,眼看就要落雨,街道沒了定區巡航的公交和無人出租車,頓時冷清了許多,直到開出幾公裏,漢克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整座城市斷電後,電子支付早變成了天方夜譚,而他昨晚上一時興起,把錢包裏的最後幾張鈔票都留在了吉米酒吧……

該死的血與沙,見鬼的威士忌。

漢克的肚子咕咕叫起來,他開著車漫無目的地亂轉,蓋瑞說不定會看在老主顧的份上賒給他一份雞肉三明治,或許再外帶一杯檸檬水,但房車卻不在老地方,也不知道蓋瑞是睡懶覺沒出攤,還是把房車開到其他地方去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漢克用力一踩油門,他以後得找幾家不帶輪子的飯店,以免在這種時候餓死。

對講機忽然“嗶、嗶”響了起來,是專屬頻道,漢克按下通話鍵,傑弗瑞·福勒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漢克,你在哪兒?”

“報告隊長,坐標底特律,電力供應不及之處。”

“別耍貧嘴了,你忙什麽呢?”

“自由得像朵雲,”漢克哼笑,“餓得像頭河馬。”

“很好。”福勒隊長用上他公事公辦的語氣,“聽著,這次停電搞出的亂子可不小,醫院是重災區,可警察也幫不上忙,上帝保佑他們。還有幾十家超市和藥店自動門鎖死,裏面裝著幾百號幽閉恐懼癥潛在患者,趁他們互相傷害之前,最好有人把他們放出來,你說呢?”

“聽起來不難,附近就有家雜貨店,我能直接用錘子把門砸開嗎?”

“那要看,你車上安爆破錘了嗎?”

“啊哈,防彈玻璃?”

“當然了,用你的屁股打賭。”

“算了吧,我的屁股還留著有別的用呢。”漢克拉開儲物盒,看了眼裏面的柯爾特手槍,“我會想其他辦法的。”

“行,有事再聯系,福勒下線。”

漢克在門德勒松雜貨店外停下車,透過玻璃櫥窗,裏面果然有不少人,或靠坐在貨架上,或幹脆橫躺在地上,有車經過,一個中年男人立刻爬起來,在裏面用力敲玻璃,可連一絲聲音都沒傳出來。

十年前,這個地方的招牌還是門德勒松金店,搞不好這幾面防彈玻璃比店裏的雜貨加到一起還要值錢些,漢克一邊下車一邊嘟囔著罵了幾句,柯爾特就別在他後腰的武器帶上。

門德勒松老頭窩在櫃臺後,嘴裏叼著半根卷煙,除了頭發更白、皺紋更多,那張老臉看起來跟十年前沒有兩樣,漢克叩了叩玻璃,把警徽貼在上面展示身份,只換來對方不感興趣的擡頭一瞥,和一個意味不明的手勢。

雜貨店外門是自動鎖,在停電的瞬間觸發了鎖死機制,漢克試了幾種方法,鎖舌依舊牢牢地扒在兩扇門中間,紋絲不動,雜貨店困住的幾個人心懷希望地圍上來,讓漢克想起去動物園看猴子的情形。

烏雲終於撐不住越積越厚水汽,落起了小雨,冰涼細小的雨滴羽毛似的拂過頭發和臉頰,在衣服上消失無蹤。

“嗯哼,看來只能用點老式的法子了。”漢克喃喃道,但手剛伸到後腰,還沒碰到槍,身後的高空處忽然傳來“砰”地一聲,伴隨著玻璃碎裂的脆響,漢克連忙回頭,細密的雨霧裏,仿佛灰冷色調的定格動畫,對街居民樓五六層的某扇窗戶被轟然撞碎,一團黑色的東西順著破窗劃出一道弧線,隨即驟然墜落,就砸在街面上,發出沈悶的“通”的一聲。

漢克朝街對面沖了過去,那團“東西”是個人!

身後,奧爾門太太的尖叫聲居然透了出來,她一定是拼了老命在叫,隔著子彈都打不穿的玻璃,聽上去宛如情急呼喚上帝的花栗鼠。

從樓上墜落的是個穿黑色運動衣的年輕男人,他的腰正好卡在路肩上,脊柱很有可能已經斷成了兩截,兩條腿趿拉在馬路上,扭曲成奇怪的角度。

漢克匆匆擡頭望了望樓上破碎的窗戶,沒有人影,但一個大活人絕不會平白無故撞破窗戶跌下來。

“冷……”男人居然還活著,瞪大眼睛看著漢克,目光又仿佛穿過他在看別的東西,他的頭部浸在血泊裏,像一顆萎縮的葡萄。

漢克在男人身邊跪下來,湊到他耳邊:“嘿,沒事的,沒事的,聽著,救護車馬上就到,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當然,沒有救護車,一切也不會好起來,眼前這可憐的年輕人被救活的幾率正無限趨近於零,但他不需要在生命的最後幾十秒裏知道這些。

“我冷……”男人還在嘟囔,頭部下面的那灘血正在逐漸擴大,濃黑粘稠裏開始混入一些鮮紅色和白色的東西,他的目光變得空洞,現在才像是在看著漢克了。“圓圈和三角。”年輕人忽然說。

“什麽?”漢克低聲問,在目睹過不少諸多死亡現場後,他對眼前的情形並不陌生,垂死的人可能說出任何話來,麥克·拜爾斯額角中槍後的半分鐘裏一直在重覆紫色鞋帶,山姆·布雷頓則不停詢問他的椅子在哪兒,漢克認為可憐的山姆想說的不是“椅子”而是“胸口”,不幸被霰彈打穿的地方。

“圓圈和三角。”男人執著地重覆,聲音忽然清晰了很多,“蜘蛛。”

“好的,好的。”漢克安撫地拍著年輕人的肩膀,後脖子上卻汗毛直豎,一半是因為冰冷細雨不斷順著領口鉆進去,另一半則是因為垂死的年輕人的表情,他半邊臉的肌肉抽搐著,嘴唇掀開,露出牙齒,形成一個不自然的笑容。

“別相信硬幣,”年輕人忽然開始小幅度地扭動,搭在胸口上的手摸索著,胡話也比剛才更加清晰連貫,“我們被圓圈了,把魚交給小矮人,我們需要蜘蛛。”

“噓……”漢克按住對方抽搐的手指,感到手掌下的口袋裏有個硬硬的東西,他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裏把那東西拖了出來,手指不由得一顫,那是有聯邦調查局徽章的探員證,他翻開證件,眼前這個年輕人更年輕時的照片正沖他微笑,旁邊寫著本尼·沃倫斯基。

“本尼?”漢克輕聲叫他,不知為何,知道對方的警探身份讓他略微松了一口氣,盡管沒有道理,但某種程度上,他們這種人早就對死於非命有所準備,他們的家人也一樣。

年輕人轉動眼珠,最後看了漢克一眼,抽搐的部分忽然僵硬,便不再動彈。

漢克嘆了口氣,伸手闔上他的眼皮。

身後,奧爾門太太還在尖叫著呼喊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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