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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迪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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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迪仔

晚上七點半,賽門準時赴約而來。

漢克回家後克制著沒有喝酒,酒癮仿佛變成了胃裏的小爪子,一直在撓啊撓的,連喝水都變得痛苦起來。這種痛苦在看到賽門時到達了頂峰,漢克下意識咽著口水,只覺得嘴裏發幹:“請進,呃,賽門。”

賽門跟著漢克走進屋裏,開門見山地說道:“很高興你想通了,安德森副隊長。”

“嗯,那個,當然。”漢克胡亂點點頭,“還有另一件事要拜托你,不過在那之前,你可以去拿康納留給你的東西,呃,我不知道他把東西放在哪裏,你得自己去找。”

“我很樂意。”賽門說,“我說的是你需要我做的那件事。”他轉頭看了看房間,又問:“康納有自己的房間嗎?或者專門的儲物箱之類的。”

漢克猶豫了一下,邁步走向次臥,示意賽門跟上:“康納住這個屋。”他在門口慢慢籲出一口氣,這才推開次臥的門,是的,他需要積攢一點勇氣才能擡起頭看向屋裏,就像現在這樣,隨著門被推開,屋裏的氣味撲面而來,隔絕了其他幾個房間的酒精和汗臭味,臥室裏只有幹燥的灰塵的味道,還有,康納的氣息。

在這之前,漢克一直沒註意到,康納的氣息原來這麽獨特,就像每個人的味道也各不相同,康納聞起來像是幹凈的肥皂,和被陽光曬得蓬松的被子,最近還多了些烘焙糕點的香味。

漢克幾乎是好笑地想,再加一點忍冬草面霜的味道,康納聞起來就完全像他奶奶了,漢克記得,他小時候叫她豌豆奶奶,一直叫到十二歲,現在想想,這種叫法其實毫沒來由,他有時候會管康納叫黃瓜寶寶,也同樣沒什麽道理可言。

賽門走進臥室,在屋裏走了一圈,檢查完衣櫃,又蹲下來掀起床單,看了看床底,眉頭皺成一團。

“奇怪,康納說的東西並不在這裏。”

“什麽東西?”

賽門的表情有一瞬間很警覺,但還是回答了漢克:“一塊芯片。”

漢克立刻想到車庫,最後卻還是搖了搖頭,說:“如果這個屋了裏沒有,我也想不出他還能把東西放在哪兒,待會兒你可以去客廳找找,他有時候會往電視櫃裏放東西。”

賽門依言去了客廳,漢克還站在次臥門口,康納把小臥室打理得很整潔,就像他本人那樣——衣服按照顏色和款式整齊地掛在衣櫃裏,鞋子擺在下面,一雙皮鞋,一雙運動鞋,還有一雙靴子,被康納穿走了。床上擺著枕頭和疊好的被子,當然從來沒被用過,平展得仿佛定期熨燙上漿。空出來的地方擺著幾摞書,前段時間,康納對紙質書十分著迷,他究竟從哪裏搜羅到這些古董紙書對漢克來說始終是個迷。

漢克走到床邊,手指拂過幾排書脊,有些看上去仍是嶄新的,有些邊角翹起、紙質發黃,肯定是舊貨商店淘來二手書,擺在最上面的一本是瑪格麗特·米切爾的《飄》,這很合理,康納一直對《亂世佳人》情有獨鐘。

一截書簽露了出來,漢克拿起書,翻開書簽卡住的那頁,他沒細讀這頁寫了什麽,因為中間有幾行被黑色碳素筆勾了起來。

——“你幹什麽?你說過它是我的。”

——“但不是把它改成服喪帽。我要去找找其他綠眼睛的迷人小姐,肯定會有人欣賞我的品味。”

——“哦,你敢!要是沒有它我會死的!哦,拜托了,瑞德,別這麽小氣!把它給我吧。”

——“然後你就去把它改得跟你的其他帽子一樣醜得嚇人?絕不。”

一串莫名其妙的對話,漢克早把電影臺詞忘得七七八八,原著更是連第一章都沒能讀完,但康納居然還認真地做了筆記,就在“綠眼睛的迷人小姐”旁邊,他用圓圓的字體寫著:爭吵?還是調情?

漢克忍不住微笑,他翻動書頁,像這樣的筆記還不少,漢克能想象得出康納一邊讀書,一邊努力理解人類的樣子。

放下書時,漢克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在床上坐了下來,後背靠著枕頭被子,他連忙直起身,把皺巴巴的部分拍展,挨個把被子塊的四角拉平……右手忽然碰到一個毛絨絨的東西,漢克一把抓住那東西,把它從床角裏拉出來,是個很舊的大號史迪仔填充玩具,耳朵誇張地向兩邊翹著,漢克認得,這玩具是柯爾的——來自太空的大耳朵怪物“小史”,柯爾直到四歲以前都得抱著“小史”才能睡著。

但史迪仔比漢克記憶中重很多,他捏了捏它的肚子,發現裏面不止有棉花,還有某個堅硬的東西。

漢克的手指沿著那東西的輪廓一點一點摸過去,眼眶忽然間發熱,他知道裏面是什麽了。

俄羅斯賭盤。

——希望你找到它時,把它用在該用的地方。

賽門在客廳叫他,漢克匆匆抹了把眼睛,走出臥室,把門關好。

“怎麽了?”

“這是什麽?”賽門舉起手裏的東西,漢克看過去,那是個拍紙簿——他在上面做過筆記。

漢克用力皺眉,不悅道:“我的私人物品,恐怕不是你要找的。”

賽門沒理會這句話,指著紙上的字問:“為什麽把這些案子放到一起?”

“沒什麽理由。”

“這個C,代表的是康納?”

“不,C代表的是,別他媽亂動我的私人物品。”

“漢克,”賽門沒有意識到自己叫了對方的名字,就像康納那樣,他急匆匆地問,“嫌疑人是佩金斯,對不對?”

“你在說什麽?”

漢克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快,他從沒有告訴過賽門那晚佩金斯在底特律河岸出現過,聯邦調查局在控制知情範圍上一向輕車熟路,即便在警局,知道實情的人也少之又少。

賽門捏著拍紙簿的手指收緊了,他說:“辛夫律師來史特拉福大廈談判那天,佩金斯也在,他指控康納違規存儲了涉及國家安全的秘密和情報,還威脅要把他格式化。”他頓了頓,又指著另一個名字:“紐特·奎因,模控生命的法務部總監,就是他申請聯邦調查局介入的,佩金斯一定也見過他。另外幾起仿生人案件的管轄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全都在聯邦調查局,對吧?”

漢克閉上嘴,他想,不是的,不止是仿生人案件,格鬥型仿生人和兒童型仿生人案件都指向雷加醫生,而那通電話足以證明,他就是殺死辛夫和紐特的仿生人殺手。

散亂的拼圖被逐個歸位,仿生人殺手的目標是佩金斯,而佩金斯的目標是康納。

康納當然很清楚佩金斯對他的敵意,從史特拉福大廈開始,甚至更早,從他離線模控生命之後,只有漢克一直被蒙在鼓裏,好一個大傻瓜!

以漢克對康納的了解,他絕不是會束手待斃的那種人,幾個月的時間,康納怎麽可能什麽都不做?

可是,他又能做什麽?

漢克在沙發坐下,或者說跌坐進沙發裏,他需要冷靜下來,他需要思考。

“安德森副隊長,你之前說,有件事需要我做?”賽門沒再提關於佩金斯的猜測,他顯然也有自己的調查計劃,並且不打算跟安德森副隊長合作。

漢克收起一團亂麻似的思緒,清了清嗓子:“我在追查一個案子,咳,但是線索在一輛□□上斷掉了。”

“你希望我做什麽?”

“我懷疑,被套的車牌是從官方系統裏篩選出來的。”

“比如聯邦調查局?”

“或者警察局。”

“我明白了。”賽門點點頭,“我會想辦法查出來所有跟那車牌相關的電子痕跡。”

漢克把車牌寫給他,猶豫了一陣,然後說:“嘿,賽門,聽著,如果你有什麽事需要我,隨時聯系我,好嗎?”

賽門本來已經打算離開了,聞言立刻站住,看著漢克說道:“事實上,我的確有件事想問你。”

“什麽事?”漢克感到他剛才是在自找苦吃。

“康納究竟怎麽了?他只告訴我們他從你這裏搬出來了,但我能看出來他有什麽地方不對勁。”賽門望著漢克,看上去真誠而憂傷,“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

“呃,這很難說……”漢克忽然意識到賽門作為仿生人,或許真能解釋那晚的事,他想了想,開門見山地說,“佩金斯在暗處布置了狙擊手來威脅康納,然後把一個儀器插到了他前額上,還有,讓他解除了人造皮膚層。”

“什麽樣的儀器?”賽門追問。

“金屬儀器,一端是柱狀,長短粗細跟W3戰術手電差不多,另一端伸出幾根很細的機械臂,像蜘蛛腳,抓在、抓在康納前額上,然後……”漢克哽了一下,用力清清嗓子,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然後,他就停住了。”

“停住?”

“沒有動作,沒有說話,不再眨眼,目光失去焦距,我說的夠清楚了嗎?”當然,他還能說得更清楚,那幾秒鐘,康納整個人灰撲撲的,看起來就像是……死掉了,而站在那裏的,不過是一具沒有靈魂的塑料軀殼。

賽門點點頭,轉而問:“是哪種接入?”

漢克皺眉:“什麽?”

賽門沈吟著,問:“那些蜘蛛腳插進去了嗎?有沒有釱液滲出?”

“沒有。”

“這個儀器有沒有閃光?”

“有,閃藍光,頻率很穩定。”

“康納的指示燈是什麽顏色?有閃爍嗎?閃爍頻率什麽樣?”

“……他把指示燈拆掉了。”

“什麽?”

“你聽到我的話了。”漢克努力忽略喉嚨裏硬邦邦的感覺,他捏緊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他把那該死的玩意拆了。”

“好吧,這下判斷起來會更難一點,不過我猜,大概是某些核心程序被覆寫,那之後康納都有哪些表現?”

“他跟佩金斯離開了。”

“走路?坐車?還是直升機?”

漢克翻了個白眼:“這有區別嗎?”

賽門冷靜地回答:“如果是走路,他的動作、步速、步長和平時有不同嗎?如果是坐車,他開車了嗎?沒有的話,是坐在副駕駛還是後排?如果是直升機,飛機降落的時候,他有沒有擡起胳膊擋風?有沒有整理衣服?”

漢克楞了楞,他從沒想過這麽多,但康納離開的畫面就像烙在他腦子裏一樣,他隨時隨地都能把它調出來,再一幀一幀地回放——

“是直升機,軍用型號,降落的時候……他沒擡胳膊,他已經把人造皮膚層褪掉了,頭發也是,他的夾克……”

回放畫面裏,康納的夾克被旋翼槳葉制造的氣流吹得獵獵抖動,他站得筆直,在佩金斯之前攀上繩梯,堅定果決,全程沒有回頭看哪怕一眼。

從那時起,漢克就明白,登上飛機的不過是個RK800型號仿生人罷了,康納,他的康納,被永遠留在了底特律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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