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悶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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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悶騷
天策府秦王殿內
總教頭楊寧沈默地看著手中的卷宗，此時統領和副統領都不在府內，他暫時接替處理府內的日常事務。殿內的另外兩個人一個站得拘謹，一個冷漠，二人等待著楊寧的下文。
“你們此番前往太原，和當地駐軍起了沖突？”楊寧擡眼沈聲問。
李不令點頭：“是的，將軍。”
楊寧瞥了一眼李不令身後的方子策，兩人的樣子均風塵仆仆，看樣子是連夜趕路回來的。楊寧沈吟片刻，道：“此事得等統領回來再做定奪，你們二人先回營歇息下。”
李不令有一絲猶豫，這件事情雖然還沒有蓋棺定論，但事關重大，他覺得不能拖久了。但看了看楊寧的神色，輕嘆一聲實意方子策退下。
這時執勤的傳話兵走了進來：“將軍，沐長風、靜怡夏求見。”
楊寧皺眉，叫住了李不令：“不令，你再留一下。讓他們進來。”
李不令聽過靜怡夏的大名，但這還是第一次見。靜怡夏是天策府出身，很早就自行出府闖蕩，門徒聲名大噪以後就很少回府了。
沐長風和靜怡夏一起走了進來，這兩個人一看就是不同的風格。一個威嚴冷峻、一個和煦溫潤，偏偏沐長風出身於君子世家西湖藏劍，而靜怡夏卻是軍人。
“沐幫主，請坐。”楊寧對沐長風的客氣讓李不令微微一驚。
沐長風和楊寧入座，靜怡夏和李不令分別站在二人身側。
等楊寧看完靜怡夏呈上的卷宗後把李不令帶回來的卷宗遞給沐長風，大殿裏只剩下沐長風翻閱卷宗的聲音。看完後沐長風擡眼看了一眼李不令，道：“我在太原見過你，怪不得面熟。”
此番沐長風前來只是因為前些日子接了天策府楊寧親自下的一宗秘密單子，看了內容後他就帶上靜怡夏親自去了太原查勘那裏的情況，今日就是來結單的。他也不想再廢話，問楊寧：“你打算怎麽辦？”
楊寧：“事關重大……”
“得等統領回來定奪？”沐長風冷笑著接話。楊寧沒有在意沐長風冒犯的語氣，反而不置可否點點頭，那點頭在李不令眼裏顯得有幾分高深莫測。
沐長風搖頭：“那你找我來作何？你的屬下交出的卷宗和我明明是一樣的。”
“因為我們需要你名正言順幫我們的忙。”幾個人循聲望向門口，身著軍裝的曹雪陽走了進來。
“曹將軍。”
“好久不見，沐幫主。”曹雪陽微笑。這個軍中唯一的女將領無論何時都帶著一股英姿與颯爽。沐長風頷首不語。
曹雪陽也不急，坐下來等著沐長風的回答。
沐長風擡起頭，道：“這件事情我沒有十足把握，所以不敢擔保。”
曹雪陽和楊寧對視一眼，楊寧問：“何事竟讓沐幫主為難？”
沐長風冷笑：“一口一個‘沐幫主’，你們這是合夥來挖苦我？先說好，這件事情一了結，門徒欠天策府的人情一筆勾銷。”
曹雪陽點頭：“自然。”
沐長風拿出地圖放在桌面上指著天策府東南側的一處地方，道：“問題不在太原，在這裏。這是一處山嶺，從地圖上來看洛水與之擦肩而過，其實不然。洛水一處分流匯聚成暗河通過了山嶺腹地，而這座山嶺是南北走向，也就是說……”
沐長風忽然不說了，擡頭看著楊寧和曹雪陽。
曹雪陽蹙眉：“暗河可以帶著人暗渡洛水來到天策腹地。”
“或者帶人從洛水北部神不知鬼不覺去到南端……理論如此，但河道其實很早之前就被斷龍石封上了。”沐長風在山嶺中劃了一道，“前朝文帝多疑，在偶有一次發現暗河之後就命人將此封了，後人不得通行。但那次其實並未封死，導致太宗後來又利用過一次助力玄武門兵變，之後才用特制的斷龍石徹底封上。”
靜怡夏伸手在山嶺入口處一指：“但我和長風在不久前偶然發現有人秘密在山嶺附近活動，派人前往探查卻一無所獲，這群人行事十分謹慎。”
“剛好你們下了單子，我看事有蹊蹺就接了下來，親自跑了一趟。”沐長風道。
曹雪陽：“你們把情話單獨留在洛陽了？”
楊寧驚疑於曹雪陽的重點，但轉念一想記憶中葉情話那小子的德行，搖了搖頭，很是憂慮：“你們怎麽能把他單獨留在洛陽？出事了怎麽辦？被欺負了誰給他兜著？”
靜怡夏笑而不語，沐長風難掩尷尬，咳嗽了幾聲：“這……我們先說這裏。”
“查出是哪些人了嗎？”
沐長風擡眼道：“這就是我不確定的地方。”
殿外，曲小夢看見卡帝出來，連忙上去問：“師伯呢？”
方子策先擡手和遲君打了個招呼，低頭對曲小夢道：“你最帥的師兄在這裏，管他幹嘛？”
曲小夢翻了個白眼不想理這個脫線的師兄，幹脆把師父寄來的信遞給他讓他自己看。
“什麽？他們居然買到地了？！”方子策不淡定了，“沒有我在，那群黑鬼居然可以買到地？”
曲小夢不解：“重點不該是太原嗎？他們買到了太原的地誒！”
方子策又恢覆了淡定：“哦，那還是一如既往地黑，還有向更黑發展的趨勢。”
“那可是我們辛辛苦苦攢的錢吶，如果不去的話就浪費啦，但如果去的話……”曲小夢整張小臉上寫滿了惆悵。
方子策正色，拍了拍師妹的頭：“有師兄在呢，你怕什麽？”
小夢本想說，正因為有你在所以我才怕啊，但擡頭看見方子策嚴肅的表情頓生了幾分可靠感。方子策轉頭對遲君道：“兄弟，我這有塊上好的地可以轉手賣給你，實不相瞞那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地皮，據說有真龍之氣，但兄弟我最近手頭有點緊這才忍痛割愛……”
遲君拔槍一個戰八方乎在方子策臉上：“老子又不是聾子！你以為我沒聽見你們剛剛的對話嗎？想騙我老婆本？一邊去！”
“……”曲小夢無語地瞅著自家被撂倒在地的師兄，不知說些什麽好。
“停停停！”方子策爬起來，從懷裏掏出一封信丟給遲君，“回來的時候順道幫你拿的。”
遲君眼睛一亮，趕忙拆開信，看完後哈哈一聲大笑：“我徒弟！”
“瞧你那傻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媳婦呢！”方子策不忘嘲諷。遲君心情很好懶得和他計較。這時李不令從殿內走了出來，遲君看見擡手打了個招呼：“李兄這身材，遠看倒像個姑娘。我先走了諸位，去給我徒弟挖點馬草去！”
“姑娘？”方子策端詳片刻。
“哪有姑娘可以一槍挑死一頭狼的。”方子策搖搖頭。
“東都的姑娘一槍可以捅死一頭狼！”
“東都的象征不是狼嗎？為什麽要捅死狼？”
“東都不是汪嗎？”
“哈哈哈哈卡帝就是汪。”
情話帶著一群人走到河邊才發現已經沒有賣宵夜的攤子了，但七爺從不對困難低頭，立刻吩咐人就地支起攤子，再從樓裏弄些食材來開始燒烤，一群人又開始嘻嘻哈哈。還好情話找的這個地方是一片空地，遠離建築群，不會吵到別人。
莫歌在給情話展示自己抓住的寶寶，他拿出一個情話也可以相應地召喚出來，最後莫歌都驚奇了：“可以啊兄弟，很紅啊。”
情話搖搖手：“花錢讓別人抓的，來，喝酒、喝酒。”
莫歌：“那也比那只烏骨雞強多了。”
葉枯雪不滿：“你這是把娶媳婦的運氣都用在抓寵物上了，你後半生註定孤獨……”
話音未落，莫歌一個繳械順勢搶走了葉枯雪手裏雞腿扔給琉璃：“幫主再加點鹽。”
阿箏一揮筆打回去：“自己加！”
看的情話哈哈哈哈笑個不停。
蘇沐在樓裏已經吃飽了，出來之後就一直坐在角落裏喝酒，阿箏遞給她吃的她會微笑說謝謝，其他大多數時候她都眼神飄忽看著遠方出神，不參與大家的嬉鬧，表情有些淡漠。
這時情話和喝得很高興的葉枯雪非要比試插旗，兩個人起身來到燒烤攤旁邊擺好了架勢。情話手裏的是藏劍雙橙武，在夜裏散發出濃濃的土豪氣息，葉枯雪看了看自己手裏辛辛苦苦打名劍大會打出來的武器又看了看橙武，在心裏安慰自己“橙武多手殘”。
蘇沐忽然對情話低聲道：“他如果開場玉泉魚躍，你就平湖斷月。”
“嗯嗯？斷啥？”情話一楞。
“平湖斷月，翻身那個。”
“嗷嗷，好。”
兩個人開好泉凝月掛好扶搖，葉枯雪果然直接玉泉魚躍沖著情話而來，在第二段玉泉魚躍要近身鎖足情話的時候他一個翻身用平湖斷月繞到了葉枯雪身後打出一個聽雷一個斷潮，在葉枯雪第三段玉泉魚躍要結束的時候，蘇沐輕聲道：“醉月。”
情話醉月控住了葉枯雪，葉枯雪不得不切出重劍。
“哇！厲害！”情話驚呼。
蘇沐微微一笑給酒杯倒滿酒，正準備一飲而盡，旁邊柳世於忽然伸手拿過了她的酒杯喝光了裏面的酒。
蘇沐皺眉：“你幹嘛？”
“一直喝酒，你要幹嘛？”柳世於反問。
蘇沐壓著一點火氣正欲開口還擊，情話的喊叫打斷了她：“哇哇哇接下來該幹嘛呀！”蘇沐扭頭發現兩個人已經打的難舍難分，阿箏和琉璃毫不受幹擾地涮著燒烤，盡顯萬花谷的氣質。
柳世於在蘇沐面前打了個響指：“回神。”
蘇沐看了她一眼，一聲不吭轉身走到阿箏旁邊幫忙。
“嘰姐，你吃不吃辣？”阿箏問。
蘇沐一滯：“……叫我蘇沐就好，吃辣。”
“蘇沐、蘇沐……”阿箏想了想，“和你一起的毒姐呢？”
琉璃拍了下阿箏的頭，道：“嘰姐，你吃麻辣還是特辣？”
“麻辣。”蘇沐微微一笑，“毒姐出去玩了。”
“嘰姐此番是欲去太原嗎？”琉璃問。
蘇沐搖頭：“去天策府。你們呢？”
“原計劃是太原，但沒盤纏了，暫時走不了。”琉璃有些無奈。
打完架的情話和葉枯雪湊過來吃東西，情話聞言道：“你們可以去接單，這是最快的來錢辦法。”
“接單不是需要一些證明嗎？我們的物件都丟失了。”琉璃道。
莫歌摸了摸他鋥亮的頭，道：“其實我想了下，還有個辦法，但風險比較大。”
“飯都要沒得吃了，你快說。”阿箏不滿。
“這裏是門徒和清風小樓的地盤，官府是管不了的，這兩家都有各自的黑色生意，就是暗殺或者官府禁止的秘密任務什麽的，都是私活，在他們那裏接單完成後可以直接分紅，用不著身份證明或者登記。”
琉璃：“風險指什麽？”
“安全。因為不受官府保護，自然就沒有安全保障了，而且這種單子下單的人提供的消息都非常少，無法確定難度……”
蘇沐接話：“報酬越高，難度越大。”
琉璃聞言點頭：“嘰姐此話在理。喵，門徒和清風小樓的底細你清楚嗎？”
莫歌搖頭：“門徒是他們前任門主創建的，沐長風這個人你們應該聽過，出身藏劍山莊，創立門徒。門徒這個組織一開始是暗殺起家，什麽暗殺單都接，招攬大量的明教和唐門弟子。後來沐長風從南方遷移到北方定居洛陽，門徒開始涉及白道生意，慢慢就不再明裏接暗殺單子了，沐長風也退居二線。而清風小樓，我只知道這個勢力似乎和皇室有關。”
琉璃問情話和柳世於：“二位是當地人，認為我們這樣接單穩妥嗎？”
情話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拿出腰間扇子扇起來：“二小姐說的不錯，酬勞越高風險越大，各位從洛陽到太原不需要太多盤纏，所以不用太擔心。”背對眾人看著河水的柳世於聽到這番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琉璃思索片刻，道：“這樣吧，我們明日做決定，今晚先好好休息。”
阿箏：“在哪裏休息？”
“……”一說到跟錢有關的話題，琉璃就頭痛，頓時啞然。
情話道：“在下倒是有幾間空置漏舍，閑來也無用，如果各位不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莫歌和葉枯雪同時道。
情話哈哈一笑，於是帶著一行人來到了上風樓側院裏。深夜的上風樓和清風閣一樣徹夜升平，樓裏的葳蕤燈火散發著暧昧的氣息。院落正對一灘湖水，花園裏點著路燈和熏香，幾間上房就坐落在湖邊，推開窗就是縹緲的湖光，此時天空飄雨，竟有幾分像江南的煙雨朦朧。
“這是漏舍？”阿箏驚了，葉枯雪和莫歌也驚了。唯獨喝的最少還維持著理智的琉璃推拒：“葉兄，我們的盤纏實在不夠……”
“相逢即是緣分，葉某很開心與諸位相聚於此，談錢就太拂葉某的面子了。”
“不愧是藏劍山莊的人。”莫歌抱拳，看了一眼葉枯雪。
情話點頭：“諸位好好休息，有什麽需要吩咐就好，葉某告辭。”
幾人互道晚安後各自回房，獨留下蘇沐和柳世於。
柳世於蹭蹭蹭到蘇沐身邊，問：“你怎麽還不去睡呀？”
“我……有件事想問你。”蘇沐退後一步，道。
“是關於沈姑娘的？”柳世於上前一步。
“嗯。”蘇沐繼續後退。
柳世於又上前：“別站那麽遠呀，我不好回答你。”
“是你站的太近了。”蘇沐腳步一動，與柳世於錯身交換了方位，又拉遠了距離。她今天喝了不少酒，現在酒勁上來看著柳世於就來氣忍不住要動手。這個人為什麽從五毒開始就陰魂不散？
柳世於看著蘇沐因為喝了酒微微泛紅的臉頰和戒備的眼神，舉起雙手：“二小姐饒命，在下一定知無不答。”
“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蘇沐糾正。
柳世於笑嘻嘻：“二小姐教訓的是。”
蘇沐無視那張在她看來賤兮兮的臉，問：“她在洛陽嗎？”
“誰？”柳世於頭一偏，明知故問。
“毒姐。”
柳世於雙手一拍“哦”了一聲：“哪個毒姐呀？我見過很多毒姐。”
“……”蘇沐強壓火氣，“沈青行。”
柳世於又“哦”了一聲：“這個名字不錯！很適合毒姐！”
蘇沐忍無可忍一把抓住柳世於衣領：“對就是她，沈青行，那個被你帶走的毒姐，她，現在，在洛陽城嗎？！”
蘇沐做完這個動作就後悔了，因為剛剛柳世於的步步緊逼她們倆已經退到了墻角，她抓住柳世於的領口使柳世於失去重心後倒靠在了墻上，這動作看起來就像自己要對她做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一樣。
果然柳世於又是標志性的賤賤的笑容堆在臉上，幹脆雙手抱住了蘇沐扮嬌弱。沒料想蘇沐渾身一僵立刻推開了柳世於，後背在墻上一撞震得她生疼。
“嘶——”柳世於齜牙咧嘴，睜眼就看到蘇沐盯著她，甚至感覺到一絲……殺氣。
“嘖，這麽兇，沈青行抱你的時候也這樣？”柳世於道，“我幫你去問問吧，你先去休息，明早就知道你心心念念的毒姐的消息了。”
“問誰？”蘇沐知道青行不會隨意暴露自己的行蹤，如果柳世於都不知道那還有誰知道？
柳世於微微一笑，笑的詭譎難測。
“鬼。”
……
蘇沐騎著莎莎帶著柳世於往城西走。她開始是拒絕和柳世於上馬的，但在柳世於展示了她那匹老到變形、已經很難看出是一匹馬的桃李馬後，她嘆了口氣讓柳世於上馬。
三更天的街道很是靜謐，微微潮濕的泥土氣息和雨水一起包圍著蘇沐。這樣的天氣讓她有些恍惚，總覺得此時還置身苗疆，酒後從青行樹屋回自己住處的路上。
那條路不長，卻仿佛留住了時光。
說起來也就半年時間而已，人的一生會和很多不同的人一起度過許多個半年。蘇沐從出生到現在經歷了四十多個半年，從北邙到益州，從邊陲到西湖，卻唯獨對苗疆的那半年十分希冀。枯樹叢蔭，深山鳥鳴，還有望也望不盡的山頭，以及它們谷地深處的空谷幽蘭……其實很多景色都比這些更吸引蘇沐，比如長安西市和東市的長街，或者瓊州的海岸，她去過一次之後都很難忘記，但那些風景裏缺少一個人。她記得那時去完長安西市就去參加了擂臺賽，報名被拒後第一次見到了震驚長安擂臺賽的沈青行，然後在她後來的記憶中長安的那個路口比之西市更加清晰。
過了很多年，那一刻的光線卻愈加耀眼、不見褪色。
回憶使得疲憊和酒意快速席卷著蘇沐的神經，她卻不願放松，隨時做好了將柳世於丟下馬的準備。一路上街道越來越荒涼，到了後來甚至沒有了路燈，建築破敗，與城中的繁華形成鮮明對比。
“停。”在看得到城門後，一路無話的柳世於忽然開口。
柳世於下馬走到城門前一家關門的店鋪門口席地而坐，周身微微泛起光暈，身體變得有些虛化。
“……”蘇沐坐在馬上沈默地看著這一幕。不得不說柳世於此刻的形象很應景，陰森又詭異。蘇沐在苗疆呆了半年見了許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之後對這類情況已經有些免疫了，但第一次親眼見到所謂的“出魂”，她還是很難接受。
等了沒多久，柳世於睜開雙眼坐了起來，指了指城門外。蘇沐下馬走到破敗城門的外面，入目是延伸到黑暗裏的泥濘道路。
“傍晚從這裏走的，送她的人在剛才那地方買了壺酒，剛好被一個‘人’看到了。”柳世於道，“那‘人’又問了下這條路上的一些‘人’，說她是往長安那條路走了。”
“長安城麽。”蘇沐擡頭，雨水淋下，沒多久就把她的劉海淋濕，她有些出神。柳世於也不打擾，靜靜看著她。
“是啊，世人謂我念長安的長安城。”柳世於道。
“是‘世人謂我戀長安’。不過‘念’也不錯。”蘇沐道。
柳世於挑眉：“嘖嘖，讀書人就是不一樣。”見蘇沐未答，仍然擡頭看天。柳世於端詳半晌繼續道：“你身上濃厚的氣息連我都感覺到了。”
蘇沐問：“什麽氣息？”
“思念啊，思念。你現在快馬加鞭出發說不定趕得上去看長安花，畢竟裏飛沙，實在不行可以換一匹赤兔？”
蘇沐側臉看了她一眼，不答，半晌道：“走吧。”
“去哪？真去找她？我收費很貴的我跟你講……”
“回去。”
“嗷！”
柳世於應了一聲搶先跳上馬，沖著蘇沐伸出手：“來吧。”
蘇沐“呵”了一聲，吹了聲口哨，裏飛沙擡起前蹄將柳世於甩在了地上。
“嘶……”柳世於捂著老腰倒在地上看著蘇沐伴著馬蹄聲遠去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幕中的街道上，”我說姑娘，我賣給你消息你怎麽不付錢就跑啦。”
但蘇沐已經聽不見了。
柳世於坐起身，再次進入出魂狀態。彩色的世界在她眼裏變為黑白二色，建築依然是建築，但那些在普通人眼裏不是人的“東西”清晰地在她四周游蕩，視她若無物。出魂之後柳世於本身也變成了和他們一樣的同類，可以自由活動，但本體只能留在原地。
這就是她成為太原洛陽一帶包打聽的原因——她在很小的時候就可以和鬼魂打交道，獲得許多可靠消息，和人比起來鬼魂最大的優點便是他們不會再說謊，僅憑借執念繼續存在著。
柳世於這次去找沈青行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希望她可以解答自己對這項特殊能力的困惑。原本以為怎麽著沈青行也會用一些很生僻的字眼逐字解釋，再告訴柳世於你是天選之人要好好利用造福蒼生……之類的話，也對得起她師父的名號，但她只是淡淡說了句“哦，方士後人”，就把柳世於打發了，簡單地讓柳世於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之中。
“接受它。”
沈青行如是說。
蘇沐一路快馬到了鬧市上風樓前，確定柳世於沒有跟上來後下馬，門童牽過馬引到馬棚。樓旁邊的小巷裏，本該去休息的情話走了出來，手裏搖著那把折扇。
“蘇姑娘若是不困，葉某剛好上了一桌宵夜。”
蘇沐：“困。”
情話：“沒事，打一架就不困了。如此良辰美景，你我何不一戰解憂？”
看著插在自己面前的旗子，蘇沐沈默了一會，輕嘆道：“葉兄如有事，不如長話短說。”
情話了然一笑，側身給蘇沐讓路：“葉某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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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教頭楊寧沈默地看著手中的卷宗，此時統領和副統領都不在府內，他暫時接替處理府內的日常事務。殿內的另外兩個人一個站得拘謹，一個冷漠，二人等待著楊寧的下文。
“你們此番前往太原，和當地駐軍起了沖突？”楊寧擡眼沈聲問。
李不令點頭：“是的，將軍。”
楊寧瞥了一眼李不令身後的方子策，兩人的樣子均風塵仆仆，看樣子是連夜趕路回來的。楊寧沈吟片刻，道：“此事得等統領回來再做定奪，你們二人先回營歇息下。”
李不令有一絲猶豫，這件事情雖然還沒有蓋棺定論，但事關重大，他覺得不能拖久了。但看了看楊寧的神色，輕嘆一聲實意方子策退下。
這時執勤的傳話兵走了進來：“將軍，沐長風、靜怡夏求見。”
楊寧皺眉，叫住了李不令：“不令，你再留一下。讓他們進來。”
李不令聽過靜怡夏的大名，但這還是第一次見。靜怡夏是天策府出身，很早就自行出府闖蕩，門徒聲名大噪以後就很少回府了。
沐長風和靜怡夏一起走了進來，這兩個人一看就是不同的風格。一個威嚴冷峻、一個和煦溫潤，偏偏沐長風出身於君子世家西湖藏劍，而靜怡夏卻是軍人。
“沐幫主，請坐。”楊寧對沐長風的客氣讓李不令微微一驚。
沐長風和楊寧入座，靜怡夏和李不令分別站在二人身側。
等楊寧看完靜怡夏呈上的卷宗後把李不令帶回來的卷宗遞給沐長風，大殿裏只剩下沐長風翻閱卷宗的聲音。看完後沐長風擡眼看了一眼李不令，道：“我在太原見過你，怪不得面熟。”
此番沐長風前來只是因為前些日子接了天策府楊寧親自下的一宗秘密單子，看了內容後他就帶上靜怡夏親自去了太原查勘那裏的情況，今日就是來結單的。他也不想再廢話，問楊寧：“你打算怎麽辦？”
楊寧：“事關重大……”
“得等統領回來定奪？”沐長風冷笑著接話。楊寧沒有在意沐長風冒犯的語氣，反而不置可否點點頭，那點頭在李不令眼裏顯得有幾分高深莫測。
沐長風搖頭：“那你找我來作何？你的屬下交出的卷宗和我明明是一樣的。”
“因為我們需要你名正言順幫我們的忙。”幾個人循聲望向門口，身著軍裝的曹雪陽走了進來。
“曹將軍。”
“好久不見，沐幫主。”曹雪陽微笑。這個軍中唯一的女將領無論何時都帶著一股英姿與颯爽。沐長風頷首不語。
曹雪陽也不急，坐下來等著沐長風的回答。
沐長風擡起頭，道：“這件事情我沒有十足把握，所以不敢擔保。”
曹雪陽和楊寧對視一眼，楊寧問：“何事竟讓沐幫主為難？”
沐長風冷笑：“一口一個‘沐幫主’，你們這是合夥來挖苦我？先說好，這件事情一了結，門徒欠天策府的人情一筆勾銷。”
曹雪陽點頭：“自然。”
沐長風拿出地圖放在桌面上指著天策府東南側的一處地方，道：“問題不在太原，在這裏。這是一處山嶺，從地圖上來看洛水與之擦肩而過，其實不然。洛水一處分流匯聚成暗河通過了山嶺腹地，而這座山嶺是南北走向，也就是說……”
沐長風忽然不說了，擡頭看著楊寧和曹雪陽。
曹雪陽蹙眉：“暗河可以帶著人暗渡洛水來到天策腹地。”
“或者帶人從洛水北部神不知鬼不覺去到南端……理論如此，但河道其實很早之前就被斷龍石封上了。”沐長風在山嶺中劃了一道，“前朝文帝多疑，在偶有一次發現暗河之後就命人將此封了，後人不得通行。但那次其實並未封死，導致太宗後來又利用過一次助力玄武門兵變，之後才用特制的斷龍石徹底封上。”
靜怡夏伸手在山嶺入口處一指：“但我和長風在不久前偶然發現有人秘密在山嶺附近活動，派人前往探查卻一無所獲，這群人行事十分謹慎。”
“剛好你們下了單子，我看事有蹊蹺就接了下來，親自跑了一趟。”沐長風道。
曹雪陽：“你們把情話單獨留在洛陽了？”
楊寧驚疑於曹雪陽的重點，但轉念一想記憶中葉情話那小子的德行，搖了搖頭，很是憂慮：“你們怎麽能把他單獨留在洛陽？出事了怎麽辦？被欺負了誰給他兜著？”
靜怡夏笑而不語，沐長風難掩尷尬，咳嗽了幾聲：“這……我們先說這裏。”
“查出是哪些人了嗎？”
沐長風擡眼道：“這就是我不確定的地方。”
殿外，曲小夢看見卡帝出來，連忙上去問：“師伯呢？”
方子策先擡手和遲君打了個招呼，低頭對曲小夢道：“你最帥的師兄在這裏，管他幹嘛？”
曲小夢翻了個白眼不想理這個脫線的師兄，幹脆把師父寄來的信遞給他讓他自己看。
“什麽？他們居然買到地了？！”方子策不淡定了，“沒有我在，那群黑鬼居然可以買到地？”
曲小夢不解：“重點不該是太原嗎？他們買到了太原的地誒！”
方子策又恢覆了淡定：“哦，那還是一如既往地黑，還有向更黑發展的趨勢。”
“那可是我們辛辛苦苦攢的錢吶，如果不去的話就浪費啦，但如果去的話……”曲小夢整張小臉上寫滿了惆悵。
方子策正色，拍了拍師妹的頭：“有師兄在呢，你怕什麽？”
小夢本想說，正因為有你在所以我才怕啊，但擡頭看見方子策嚴肅的表情頓生了幾分可靠感。方子策轉頭對遲君道：“兄弟，我這有塊上好的地可以轉手賣給你，實不相瞞那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地皮，據說有真龍之氣，但兄弟我最近手頭有點緊這才忍痛割愛……”
遲君拔槍一個戰八方乎在方子策臉上：“老子又不是聾子！你以為我沒聽見你們剛剛的對話嗎？想騙我老婆本？一邊去！”
“……”曲小夢無語地瞅著自家被撂倒在地的師兄，不知說些什麽好。
“停停停！”方子策爬起來，從懷裏掏出一封信丟給遲君，“回來的時候順道幫你拿的。”
遲君眼睛一亮，趕忙拆開信，看完後哈哈一聲大笑：“我徒弟！”
“瞧你那傻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媳婦呢！”方子策不忘嘲諷。遲君心情很好懶得和他計較。這時李不令從殿內走了出來，遲君看見擡手打了個招呼：“李兄這身材，遠看倒像個姑娘。我先走了諸位，去給我徒弟挖點馬草去！”
“姑娘？”方子策端詳片刻。
“哪有姑娘可以一槍挑死一頭狼的。”方子策搖搖頭。
“東都的姑娘一槍可以捅死一頭狼！”
“東都的象征不是狼嗎？為什麽要捅死狼？”
“東都不是汪嗎？”
“哈哈哈哈卡帝就是汪。”
情話帶著一群人走到河邊才發現已經沒有賣宵夜的攤子了，但七爺從不對困難低頭，立刻吩咐人就地支起攤子，再從樓裏弄些食材來開始燒烤，一群人又開始嘻嘻哈哈。還好情話找的這個地方是一片空地，遠離建築群，不會吵到別人。
莫歌在給情話展示自己抓住的寶寶，他拿出一個情話也可以相應地召喚出來，最後莫歌都驚奇了：“可以啊兄弟，很紅啊。”
情話搖搖手：“花錢讓別人抓的，來，喝酒、喝酒。”
莫歌：“那也比那只烏骨雞強多了。”
葉枯雪不滿：“你這是把娶媳婦的運氣都用在抓寵物上了，你後半生註定孤獨……”
話音未落，莫歌一個繳械順勢搶走了葉枯雪手裏雞腿扔給琉璃：“幫主再加點鹽。”
阿箏一揮筆打回去：“自己加！”
看的情話哈哈哈哈笑個不停。
蘇沐在樓裏已經吃飽了，出來之後就一直坐在角落裏喝酒，阿箏遞給她吃的她會微笑說謝謝，其他大多數時候她都眼神飄忽看著遠方出神，不參與大家的嬉鬧，表情有些淡漠。
這時情話和喝得很高興的葉枯雪非要比試插旗，兩個人起身來到燒烤攤旁邊擺好了架勢。情話手裏的是藏劍雙橙武，在夜裏散發出濃濃的土豪氣息，葉枯雪看了看自己手裏辛辛苦苦打名劍大會打出來的武器又看了看橙武，在心裏安慰自己“橙武多手殘”。
蘇沐忽然對情話低聲道：“他如果開場玉泉魚躍，你就平湖斷月。”
“嗯嗯？斷啥？”情話一楞。
“平湖斷月，翻身那個。”
“嗷嗷，好。”
兩個人開好泉凝月掛好扶搖，葉枯雪果然直接玉泉魚躍沖著情話而來，在第二段玉泉魚躍要近身鎖足情話的時候他一個翻身用平湖斷月繞到了葉枯雪身後打出一個聽雷一個斷潮，在葉枯雪第三段玉泉魚躍要結束的時候，蘇沐輕聲道：“醉月。”
情話醉月控住了葉枯雪，葉枯雪不得不切出重劍。
“哇！厲害！”情話驚呼。
蘇沐微微一笑給酒杯倒滿酒，正準備一飲而盡，旁邊柳世於忽然伸手拿過了她的酒杯喝光了裏面的酒。
蘇沐皺眉：“你幹嘛？”
“一直喝酒，你要幹嘛？”柳世於反問。
蘇沐壓著一點火氣正欲開口還擊，情話的喊叫打斷了她：“哇哇哇接下來該幹嘛呀！”蘇沐扭頭發現兩個人已經打的難舍難分，阿箏和琉璃毫不受幹擾地涮著燒烤，盡顯萬花谷的氣質。
柳世於在蘇沐面前打了個響指：“回神。”
蘇沐看了她一眼，一聲不吭轉身走到阿箏旁邊幫忙。
“嘰姐，你吃不吃辣？”阿箏問。
蘇沐一滯：“……叫我蘇沐就好，吃辣。”
“蘇沐、蘇沐……”阿箏想了想，“和你一起的毒姐呢？”
琉璃拍了下阿箏的頭，道：“嘰姐，你吃麻辣還是特辣？”
“麻辣。”蘇沐微微一笑，“毒姐出去玩了。”
“嘰姐此番是欲去太原嗎？”琉璃問。
蘇沐搖頭：“去天策府。你們呢？”
“原計劃是太原，但沒盤纏了，暫時走不了。”琉璃有些無奈。
打完架的情話和葉枯雪湊過來吃東西，情話聞言道：“你們可以去接單，這是最快的來錢辦法。”
“接單不是需要一些證明嗎？我們的物件都丟失了。”琉璃道。
莫歌摸了摸他鋥亮的頭，道：“其實我想了下，還有個辦法，但風險比較大。”
“飯都要沒得吃了，你快說。”阿箏不滿。
“這裏是門徒和清風小樓的地盤，官府是管不了的，這兩家都有各自的黑色生意，就是暗殺或者官府禁止的秘密任務什麽的，都是私活，在他們那裏接單完成後可以直接分紅，用不著身份證明或者登記。”
琉璃：“風險指什麽？”
“安全。因為不受官府保護，自然就沒有安全保障了，而且這種單子下單的人提供的消息都非常少，無法確定難度……”
蘇沐接話：“報酬越高，難度越大。”
琉璃聞言點頭：“嘰姐此話在理。喵，門徒和清風小樓的底細你清楚嗎？”
莫歌搖頭：“門徒是他們前任門主創建的，沐長風這個人你們應該聽過，出身藏劍山莊，創立門徒。門徒這個組織一開始是暗殺起家，什麽暗殺單都接，招攬大量的明教和唐門弟子。後來沐長風從南方遷移到北方定居洛陽，門徒開始涉及白道生意，慢慢就不再明裏接暗殺單子了，沐長風也退居二線。而清風小樓，我只知道這個勢力似乎和皇室有關。”
琉璃問情話和柳世於：“二位是當地人，認為我們這樣接單穩妥嗎？”
情話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拿出腰間扇子扇起來：“二小姐說的不錯，酬勞越高風險越大，各位從洛陽到太原不需要太多盤纏，所以不用太擔心。”背對眾人看著河水的柳世於聽到這番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琉璃思索片刻，道：“這樣吧，我們明日做決定，今晚先好好休息。”
阿箏：“在哪裏休息？”
“……”一說到跟錢有關的話題，琉璃就頭痛，頓時啞然。
情話道：“在下倒是有幾間空置漏舍，閑來也無用，如果各位不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莫歌和葉枯雪同時道。
情話哈哈一笑，於是帶著一行人來到了上風樓側院裏。深夜的上風樓和清風閣一樣徹夜升平，樓裏的葳蕤燈火散發著暧昧的氣息。院落正對一灘湖水，花園裏點著路燈和熏香，幾間上房就坐落在湖邊，推開窗就是縹緲的湖光，此時天空飄雨，竟有幾分像江南的煙雨朦朧。
“這是漏舍？”阿箏驚了，葉枯雪和莫歌也驚了。唯獨喝的最少還維持著理智的琉璃推拒：“葉兄，我們的盤纏實在不夠……”
“相逢即是緣分，葉某很開心與諸位相聚於此，談錢就太拂葉某的面子了。”
“不愧是藏劍山莊的人。”莫歌抱拳，看了一眼葉枯雪。
情話點頭：“諸位好好休息，有什麽需要吩咐就好，葉某告辭。”
幾人互道晚安後各自回房，獨留下蘇沐和柳世於。
柳世於蹭蹭蹭到蘇沐身邊，問：“你怎麽還不去睡呀？”
“我……有件事想問你。”蘇沐退後一步，道。
“是關於沈姑娘的？”柳世於上前一步。
“嗯。”蘇沐繼續後退。
柳世於又上前：“別站那麽遠呀，我不好回答你。”
“是你站的太近了。”蘇沐腳步一動，與柳世於錯身交換了方位，又拉遠了距離。她今天喝了不少酒，現在酒勁上來看著柳世於就來氣忍不住要動手。這個人為什麽從五毒開始就陰魂不散？
柳世於看著蘇沐因為喝了酒微微泛紅的臉頰和戒備的眼神，舉起雙手：“二小姐饒命，在下一定知無不答。”
“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蘇沐糾正。
柳世於笑嘻嘻：“二小姐教訓的是。”
蘇沐無視那張在她看來賤兮兮的臉，問：“她在洛陽嗎？”
“誰？”柳世於頭一偏，明知故問。
“毒姐。”
柳世於雙手一拍“哦”了一聲：“哪個毒姐呀？我見過很多毒姐。”
“……”蘇沐強壓火氣，“沈青行。”
柳世於又“哦”了一聲：“這個名字不錯！很適合毒姐！”
蘇沐忍無可忍一把抓住柳世於衣領：“對就是她，沈青行，那個被你帶走的毒姐，她，現在，在洛陽城嗎？！”
蘇沐做完這個動作就後悔了，因為剛剛柳世於的步步緊逼她們倆已經退到了墻角，她抓住柳世於的領口使柳世於失去重心後倒靠在了墻上，這動作看起來就像自己要對她做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一樣。
果然柳世於又是標志性的賤賤的笑容堆在臉上，幹脆雙手抱住了蘇沐扮嬌弱。沒料想蘇沐渾身一僵立刻推開了柳世於，後背在墻上一撞震得她生疼。
“嘶——”柳世於齜牙咧嘴，睜眼就看到蘇沐盯著她，甚至感覺到一絲……殺氣。
“嘖，這麽兇，沈青行抱你的時候也這樣？”柳世於道，“我幫你去問問吧，你先去休息，明早就知道你心心念念的毒姐的消息了。”
“問誰？”蘇沐知道青行不會隨意暴露自己的行蹤，如果柳世於都不知道那還有誰知道？
柳世於微微一笑，笑的詭譎難測。
“鬼。”
……
蘇沐騎著莎莎帶著柳世於往城西走。她開始是拒絕和柳世於上馬的，但在柳世於展示了她那匹老到變形、已經很難看出是一匹馬的桃李馬後，她嘆了口氣讓柳世於上馬。
三更天的街道很是靜謐，微微潮濕的泥土氣息和雨水一起包圍著蘇沐。這樣的天氣讓她有些恍惚，總覺得此時還置身苗疆，酒後從青行樹屋回自己住處的路上。
那條路不長，卻仿佛留住了時光。
說起來也就半年時間而已，人的一生會和很多不同的人一起度過許多個半年。蘇沐從出生到現在經歷了四十多個半年，從北邙到益州，從邊陲到西湖，卻唯獨對苗疆的那半年十分希冀。枯樹叢蔭，深山鳥鳴，還有望也望不盡的山頭，以及它們谷地深處的空谷幽蘭……其實很多景色都比這些更吸引蘇沐，比如長安西市和東市的長街，或者瓊州的海岸，她去過一次之後都很難忘記，但那些風景裏缺少一個人。她記得那時去完長安西市就去參加了擂臺賽，報名被拒後第一次見到了震驚長安擂臺賽的沈青行，然後在她後來的記憶中長安的那個路口比之西市更加清晰。
過了很多年，那一刻的光線卻愈加耀眼、不見褪色。
回憶使得疲憊和酒意快速席卷著蘇沐的神經，她卻不願放松，隨時做好了將柳世於丟下馬的準備。一路上街道越來越荒涼，到了後來甚至沒有了路燈，建築破敗，與城中的繁華形成鮮明對比。
“停。”在看得到城門後，一路無話的柳世於忽然開口。
柳世於下馬走到城門前一家關門的店鋪門口席地而坐，周身微微泛起光暈，身體變得有些虛化。
“……”蘇沐坐在馬上沈默地看著這一幕。不得不說柳世於此刻的形象很應景，陰森又詭異。蘇沐在苗疆呆了半年見了許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之後對這類情況已經有些免疫了，但第一次親眼見到所謂的“出魂”，她還是很難接受。
等了沒多久，柳世於睜開雙眼坐了起來，指了指城門外。蘇沐下馬走到破敗城門的外面，入目是延伸到黑暗裏的泥濘道路。
“傍晚從這裏走的，送她的人在剛才那地方買了壺酒，剛好被一個‘人’看到了。”柳世於道，“那‘人’又問了下這條路上的一些‘人’，說她是往長安那條路走了。”
“長安城麽。”蘇沐擡頭，雨水淋下，沒多久就把她的劉海淋濕，她有些出神。柳世於也不打擾，靜靜看著她。
“是啊，世人謂我念長安的長安城。”柳世於道。
“是‘世人謂我戀長安’。不過‘念’也不錯。”蘇沐道。
柳世於挑眉：“嘖嘖，讀書人就是不一樣。”見蘇沐未答，仍然擡頭看天。柳世於端詳半晌繼續道：“你身上濃厚的氣息連我都感覺到了。”
蘇沐問：“什麽氣息？”
“思念啊，思念。你現在快馬加鞭出發說不定趕得上去看長安花，畢竟裏飛沙，實在不行可以換一匹赤兔？”
蘇沐側臉看了她一眼，不答，半晌道：“走吧。”
“去哪？真去找她？我收費很貴的我跟你講……”
“回去。”
“嗷！”
柳世於應了一聲搶先跳上馬，沖著蘇沐伸出手：“來吧。”
蘇沐“呵”了一聲，吹了聲口哨，裏飛沙擡起前蹄將柳世於甩在了地上。
“嘶……”柳世於捂著老腰倒在地上看著蘇沐伴著馬蹄聲遠去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幕中的街道上，”我說姑娘，我賣給你消息你怎麽不付錢就跑啦。”
但蘇沐已經聽不見了。
柳世於坐起身，再次進入出魂狀態。彩色的世界在她眼裏變為黑白二色，建築依然是建築，但那些在普通人眼裏不是人的“東西”清晰地在她四周游蕩，視她若無物。出魂之後柳世於本身也變成了和他們一樣的同類，可以自由活動，但本體只能留在原地。
這就是她成為太原洛陽一帶包打聽的原因——她在很小的時候就可以和鬼魂打交道，獲得許多可靠消息，和人比起來鬼魂最大的優點便是他們不會再說謊，僅憑借執念繼續存在著。
柳世於這次去找沈青行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希望她可以解答自己對這項特殊能力的困惑。原本以為怎麽著沈青行也會用一些很生僻的字眼逐字解釋，再告訴柳世於你是天選之人要好好利用造福蒼生……之類的話，也對得起她師父的名號，但她只是淡淡說了句“哦，方士後人”，就把柳世於打發了，簡單地讓柳世於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之中。
“接受它。”
沈青行如是說。
蘇沐一路快馬到了鬧市上風樓前，確定柳世於沒有跟上來後下馬，門童牽過馬引到馬棚。樓旁邊的小巷裏，本該去休息的情話走了出來，手裏搖著那把折扇。
“蘇姑娘若是不困，葉某剛好上了一桌宵夜。”
蘇沐：“困。”
情話：“沒事，打一架就不困了。如此良辰美景，你我何不一戰解憂？”
看著插在自己面前的旗子，蘇沐沈默了一會，輕嘆道：“葉兄如有事，不如長話短說。”
情話了然一笑，側身給蘇沐讓路：“葉某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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