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0.你不是我親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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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我親哥

洇海市高樓大廈拆了建,建了拆,很多路口我都不熟悉了。

我盯著窗外迷離絢爛的霓虹燈靜靜地出神,不太能轉動的大腦努力快速記憶著,想要把經過的街道名字都背下來。

身側不遠不近的距離突然傳來聲響,車窗驀然搖上,阻斷了我的視線。

我才發現我的臉離窗很近,很不安全,連忙朝後躲了躲。

我不明所以,轉頭去看身邊從我一開始上車就沒有再說話的祁晏,他黑眸微沈: “外面很好看嗎”

我眨了眨眼,斟酌半天,黑暗裏響起我的聲音,聲線溫柔幹凈: “洇海市確實發展的很好……”

“沒有紐約好。”祁晏尾音拉長,聽不出情緒起伏,偏偏讓人感覺他在笑, “聽說你上個月賣了一幅油畫叫做《洇海》,賣了一個多億,恭喜。”

“還好還好。”我不知道說什麽了,只好保持沈默。

人尷尬的時候總是很忙,我視線飄來飄去,左邊右邊前面後面,看來看去就是不看祁晏。

我突然視線定住了,副駕駛沒坐人,只放著一件奢華高貴的黑色西裝外套,黑色的布料蓋不住躲藏得拙劣的可愛小擺件,有粉色的小豬,和粉紅色的草莓熊,還有一盒洗過的濕漉漉又香甜大顆的草莓。

草莓紅彤彤的,每一顆都很大只,漂亮誘人,令人垂涎欲滴,我舌尖不由得回憶起香甜的莓果醬,鼻尖也溢出絲絲縷縷的甜絲絲香氣。

祁晏也發現了。

我的視線黏在那盒又大又紅的草莓,連懷裏的薩摩耶撒嬌舔我的手也沒發現。

他想。

像饞嘴的小貓。

流浪小貓在街頭可憐巴巴地隔著精致櫥窗去看裏面的小草莓,目光渴望又小心翼翼,自己都養活不起自己的樣子,還抱著比自己還小的幼犬使勁安慰蹭蹭。

“為什麽要費勁兒靠眼睛去記這些街道,其實現在地圖軟件翻出來就能知道。”他說話聲音有點啞,我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完全沒發現。

我盯著草莓看,瞇著眼回憶: “國外很混亂……”

跟國內連刀也不能隨意帶在身上的狀況不同,紐約槍支泛濫,我樓下50米發生過一起槍擊案,原因是幾個高中生起了沖突爆發了爭吵。公司附近,也有黑人在街頭晃來晃去,喝酒鬧事,甚至打架開槍,吵的人不得安寧。

我腦子裏閃現了這些年的記憶,突然有只手朝我的胸膛伸過來,我習慣性條件反射躲避,抓住那人手臂,膝蓋一擡抵住對方脆弱的腹部,一巴掌抽了過去。

動作行雲流水,清脆的巴掌聲卻沒能響起。

對方抓緊我右手左小指和無名指向前向下搬撇,全身勁兒懸在我小臂,只要他敢砸壓,我肘,肩關節就會脫臼。

我: “……”

這就有點尷尬了。

哪怕我能反抗也沒動,畢竟在車裏打起來也太奇怪了。

他倒是也沒使勁兒。

就是這個……這個是不是離得太近了。屬於男人熟悉又陌生的薄荷味潺潺呼吸噴灑過來,車裏沒開空調,我熱得後頸都浮出薄汗,壓迫感盡數壓過來。

祁晏這個年紀是最血氣方剛的,荷爾蒙都快湧出來,我跟他面對面貼著,鼻尖都要蹭上了,我真怕司機急剎車之後我們會由著慣性親上嘴。

我指尖發麻,祁晏他是我弟,與我手足親情,我們互敬互愛,親嘴了我還怎麽面對他,怎麽跟他兄道友弟道恭。

我頭往另一側偏。定格須臾。

趴在膝蓋上的薩摩耶嗚嗚叫起來,察覺主人的窘況,它張開嘴就嗷嗚咬住了那個衣冠楚楚的男人剪裁合體的西裝,試圖攻擊。

祁晏略顯狼藉退開一段距離,他神色難辨,眉峰緊蹙,將領帶從襯衫上解下來,嫌棄地低頭看去,凈白指節沾了點小狗晶瑩且難以言喻的口水。

我:……

沈默了好一陣,像是終於忍不住了,我莫名笑出了聲。一陣悶悶的笑聲,在漆黑的車內響起,過於明顯,在這種情況下嘲笑級別拉滿。

祁晏抿了抿嘴角,有點惱怒地看了我一眼。

這一眼因他鮮少顯在人前的狼狽,不怎麽銳利冷酷。

我知道祁晏有潔癖,頓了頓,收斂笑容,自知理虧,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他,摩挲手指: “要不你給我,我今夜拿回去給你洗了”

“不用,臟。”祁晏沒讓我沾手。

我安靜了,又看了他一眼。

初見時他穿著純黑色的西裝禁欲感十足,襯衫與西褲一絲不茍,扣子嚴謹地扣到上面幾顆,給我不好惹的印象,現在他手裏嫌棄地捏著臟兮兮的領帶,垂眼皺眉的樣子反差感十足。

我腦子裏不合時宜蹦出小時候爸媽剛把祁晏帶回來給我看,我其實還是勉為其難抱過他的,小嬰兒的臉圓嘟嘟的,睜著黑溜溜的大眼睛,水潤潤的,哪裏都軟乎乎的,我慌裏慌張給他換尿布,無意間摸到他藏在小身體裏的心跳聲,怕得要死。

我怕把他摔了。

我換尿布的動作不熟練很粗暴,小晏也哭不鬧,睜著清棱棱的葡萄眼,看著我咯吱咯吱笑。

這次過後我就沒給他換過了,我爸媽嫌我把他弄疼了,我不服氣,故作無所謂: “臟死了,根本不想幫他換。”

想到祁晏的黑歷史,我看了一眼祁晏,總覺得祁晏要是知道我內心想法可能會把我丟出車窗,但他肯定不會這麽做。

下車時洇海市的朋友聽說我回國的消息連忙打來電話,約我見面,我瞥了眼遠處靜靜站在路燈下抽著煙的祁晏,快速說道: “那等會兒吃完飯你來接我我應該吃一兩個小時……十點就能出來。”

掛斷電話我走向祁晏: “走吧,上樓。”

“吃完飯我朋友來接我。”說完我又補充了一句, “你應該很忙,還是不麻煩你了。”

祁晏垂著眼,聞言,掀起薄薄眼皮子,他看著我,說: “沒有。”

“什麽沒有”我發楞。

電梯門已經在我們眼前打開了,祁晏把煙掐滅,淡淡說: “沒有很忙。”

說完他長腿一擡,走了出去,我望著他挺拔的背影,半天兒沒反應過來他是什麽意思。

爸媽很早就在門邊等著,看見我,笑了起來,跑過來把祁晏手裏的行李箱拿進屋,我媽欣喜若狂撲過來抱住我,破天荒用力在我臉頰親了一口: “歡迎回家,歡迎回國!”

我那些疑惑也拋到九霄雲外,把懷裏的小薩薩放到地上去,望向爸媽身後的奶奶,走過去,她臉上的皺紋少了很多,看我的眼神還是那麽溫柔慈祥。

就像以前在c市老家我放學累得要死,開門第一件事就是去抱我奶奶充充電一樣,我俯身用力抱住奶奶: “我好想你。”

我抱著不撒手,爸媽看著我們笑。餘光裏祁晏雖倚靠在門口,表情淡淡,看起來冷冰冰的,眼神卻很柔和。

一家人進屋,餐桌上擺滿了熱騰騰的飯菜。

畢竟久別重逢,這頓年夜飯的意義,跟以往都不太一樣。

我終於得以坐下來,平靜地仔細端詳身邊的變化,爸媽住的地方從三室一廳的套房變成了市中心的三樓小洋房,客廳裝潢豪氣,哪怕給客人用的煙灰缸都幾千塊。

畢竟祁晏如今是身價百億以上的寬肩窄腰霸道總裁,爸媽和我奶奶穿著自然也不同往日,面色也紅潤,笑容滿面,自信滿滿。

我仔細看著他們,心裏浮起柔軟的感觸來。

我奶奶以前兩鬢斑白,現在被祁晏秘書拉去理發店或是看中醫專家,頭發都染黑了,身體調養好了,八十多的年紀硬是年輕到五六十似的。

她一開始不習慣在大城市高樓大廈裏穿梭,總覺得跟不上時代,還惦記著回山村老家裏去摘茶葉,種土豆,拔番薯啊,後來跟鄰裏混熟了,每天吃吃喝喝,跟小區裏的老太太聊那些家長裏短可有勁了,飯點過了都不肯回家。

我爸更是誇張,男人都愛面子愛炫耀,我無數次聽說我爸在他朋友也就是那堆老大爺面前明貶暗褒自己有兩個好兒子:

“我大兒子不像你們兒子能陪在爸媽身邊,他忙得很,都沒時間陪我們,現在住在國外呢,對對,就是那個什麽紐約。”

“他前幾年跟他朋友合夥開公司,現在公司賺錢都上億了,對了,他不光開公司,也是個國際知名的畫家,藝術家,那幅《洇海》你們也聽說了吧,就是他畫的,就今年,大概上個月吧,賣了1.6個億。早知道畫家活著也能掙到大錢,當初他小時候愛畫畫不愛寫作業,我們就不應該撕他畫紙……”

“唉我們當爸媽的也是糊塗,小時候還以為小戚生下來腦子就擠壞了,現在想來也不過是天才藝術家本就與眾不同啊,他雖然傻乎乎,但是有雙繪畫的妙手啊!”

“對啊,你說得對,我大兒子在國外,沒法兒給我們盡孝,還好有我們大兒子陪在身邊,這孩子懂事,從來不用我們操心。他讀書那時候就是高考狀元,大學就創業,畢業就身價過千萬,游戲公司上市了,他還涉足了房地產的生意,手下房產自然無數,資產在全國也排的上前五。”

“唉,就是太辛苦了,這孩子老是熬夜加班,又各個國家出差談生意到處飛,我們看在眼底疼在心裏。”

“什麽抱孫子我們倆兒子都沒結婚,大兒子談了又分,小兒子這麽多年來,圈子裏也遇到那麽多長相身材能力俱佳的上流人物,楞是不談,也是奇了怪……”

就這樣,我爸在親戚朋友甚至陌生人面前都一頓胡侃,享受著外人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佝僂著的腰背挺直了,風吹日曬的黑皮膚也精心調養,不光白了,硬朗堅毅的臉逐漸透露出年輕時男生女相的特點來。

我終於理解為什麽以前那幫老親戚都說我跟我爸長得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漂亮。

我媽呢,以前素面朝天,手指粗礪腫大,現在甚至還紋眉毛化妝畫了個眼線,怕傷到手指就連切菜也不切了,專門找了個雙語保姆開一兩萬的工資,讓保姆邊切菜邊全英文跟她對話,她覺得學好外語之後來紐約看望我就不會什麽都不懂了。

我在國外跟她視頻電話就老是聽她說祁晏特意找了些圈子裏的貴婦,讓那些貴婦帶她去美容院啊商場啊秀場啊,現在我媽五十好幾,看起來跟三十多歲的貴氣少婦沒什麽區別。

在我不知曉的歲月裏,祁晏真的把爸媽照顧的很好。

我深深看了祁晏一眼。

爸媽此刻想念我,積累下來千言萬語都匯聚成眼裏深切的關懷,問我在紐約的經歷,又開玩笑問我有沒有女朋友。

年紀到了,爸媽催婚是必不可少的,老秦他媽也是愁的要死,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說要我勸勸老秦,我說我勸不動,老秦他媽媽卻深沈地說: “小戚啊,你不懂,這事非得你勸不可,別人勸都不行。”

我搞不懂什麽意思,只能硬著頭皮開車去勸,每次都鎩羽而歸,還被老秦扣押下來喝咖啡吃飯。

沒想到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如今我回國,催婚也催到我頭上了。

我看了眼餐桌上沈默著吃飯的祁晏,不期然卻發現他在看我,撞上他黑幽幽的視線,我連忙避開,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其實也談過幾段,還是分了,就是兩個人不太合適,這也沒辦法。”

爸媽勸我別太挑了,身邊有個人陪著總比孤單一輩子強,我只笑笑,說是。

餐桌上氣氛溫馨,就是爸媽老是低頭看手機,跟人發消息不知道說什麽內容,他們總有些憂心忡忡又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這樣反應遲鈍的人都能看出來,祁晏更不必多說了。

“爸。”祁晏倒了杯啤酒遞到爸面前,人情世故拿捏得恰到好處,說: “今天除夕,家人團聚,暢所欲言吧,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話音剛落,媽眼眶裏打轉的眼淚就落了下來: “小晏小戚,媽有個秘密藏了27年了,原本想瞞你們一輩子,可是那戶人家硬要找上門來。”

我聽不懂他們說什麽,睜著眼睛茫然地望著他們。

他們也沒指望我懂,沈痛覆雜的目光落在祁晏身上,說出了那句27年未曾說出口的足夠改變人一生的秘密: “小晏,其實你不是我們親生的,你是我們在外地撿來的。”

此話一出,客廳和諧一家人的氛圍陷入僵局,電視劇播放著嘰嘰喳喳並不有趣的春晚節目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關了。

“嗒。”祁晏的筷子在寂靜中,狼狽地跌落在桌面上。

我瞠目結舌,下意識循聲去看祁晏的表情,擡眼卻發現祁晏也下意識看了過來。

從小到大數年相伴培養出來的無聲的默契,我們目光相撞,卻依稀察覺到彼此不能再以哥哥弟弟的身份坦坦蕩蕩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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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很忙。”

弟弟:其實你可以麻煩我。



原本想一口氣寫完,實在是扛不住了,明天吧,

明天召喚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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