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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他親我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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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親我嘴巴

餐桌上誰也沒有說話,香氣騰騰的飯菜擺在面前,也沒有人繼續吃飯。

客廳裏,在這瞬間,在外人眼裏幸福美滿堪稱人生贏家的“五口之家”沈默極了。

有什麽完美無缺的東西無形之間裂開了,心臟裏冷颼颼的風呼啦啦灌出去,我們感到前所未有的虛無恐慌。

懷裏的小狗還在撲騰,輕輕地發出“汪”聲。

它不知道人類為什麽面色凝重突然不吃飯了,小狗只是很餓,快餓壞了。

我把它放到瓷磚地面上,端了盤葷菜紅燒肉,起身把小狗抱到廚房裏去,避免它被我們影響到。

再次在餐桌前坐下,爸媽眼睛包著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在啜泣了,他們恐慌,心疼,挽留地望著一言不發的祁晏,說起了他們無數次特意避開去談論的二十七年前的一樁往事。

當年我爸媽生下我,發現我生來腦子有些缺陷,上幼兒園了連1到100都數不清楚,他們知道望子成龍是不可能了,又不甘心在c市打工混過普通人的一生,就毅然決然決定搏一個前程,前往全國經濟發展最繁榮的a市創業。

他們滿心滿眼都是賺到大錢回到c市買房子,買大房子,要幾層樓那麽高,有無數個臥室房間,讓我和奶奶住進去。

他們想要給我最好的教育,讓我別在破爛小學初中讀書,也別擠那張爺爺輩兒就開始睡的窄床了。

他們很辛苦,卻做得很好,在a市攢錢打工,用打工換來的錢成功開了一家家具店,就在開業那天,是個晚風和暖的春天,他們突然在店門口撿到了一個放在小花籃裏面的嬰兒。

小嬰兒蓋著粉紅色的小毯子,葡萄眼亮晶晶的,不像普通小嬰兒那樣見到生人就又哭又鬧,反而軟乎乎朝著他們笑。

爸媽第一時間找了當地的人問情況,又把孩子送去警察局,卻仍舊什麽信息也得不到,唯一能從孩子身上看出來的是——黑漆漆的眼睛不像中國人,立體的五官不像中國人。

這孩子有著西方骨相,東方皮相。是個混血兒。

a市臨近邊境線,許多白皮膚的外國友人來旅游。

那時我國還處於經濟不怎麽繁榮的年代,年輕漂亮姑娘滿心滿眼都是嫁到發達國家去享福,很多壞心思的外國人利用了這一點,哄騙著女孩子交出了忠貞與愛情。

當女孩子遞出懷孕的醫院檢查單子,他們又鄭重其事許諾他們先回國告知父母,然後再來接她們娶她們。

姑娘們信了,來自遠方的愛人走了,等了幾個月,這些國外的男人再也沒回來,只在她們肚子裏留下了打也打不掉了的孽種私生子。

她們懷著被辜負的傷心和憤怒,有些人會好好養孩子,有些人卻會將十月懷胎生下的親生骨肉丟棄在街頭,任這些棄嬰自生自滅。

爸媽抱著小嬰兒,心裏對情況有了個大概,我媽想到處在千裏之外才只有八歲的我,心裏滿是悵然。她抱著哄著孩子,給孩子買來奶粉,又驚訝地說: “是個男孩呢!老公你不就是想再生一個男孩嗎”

我爸把奶粉泡好,嫌棄地拋給我媽: “好了,你餵完我們就走吧,我們店還沒關門呢。”

我媽不說話,摸著小嬰兒小小的酒窩。

她說: “要是我還能生,祁戚的弟弟也那麽大了。”可惜她生不來了,她身子骨太弱。

我爸也頓了。祁戚這孩子八歲了,上小學了,九九乘法表也背不來,以後指不定要怎麽糟心呢,他們是想要再生一個,大孩子沒出息,也只能指望小的了。

奈何身體不爭氣。

他們嘆著氣往外走,嘴裏念叨著自己傻裏傻氣的兒子,突然,背後響起一聲啼哭。

他們回頭。

警察聯系不到棄嬰的親生父母,還在聯系當地的孤兒院,忙得不可開交,哪有時間哄,這棄嬰就拋在椅子上呢,粉紅色的毯子都被這孩子的眼淚沾濕了。

我媽心最軟了,要走回去。我爸罵罵咧咧: “別耽誤事兒……”一面這樣說著,腳下卻也跟著走了回去,又去拿了奶瓶給孩子泡奶粉。

我媽小心翼翼討好彎腰抱起小孩,奇跡般的,啼哭聲止住了。

我媽楞了楞: “好聰明的孩子。”

我爸一面罵著,一面往嬰兒嘴裏小心地塞奶嘴: “……你不會是想要領養他吧”

我媽點點頭: “我們早就有給祁晏生弟弟的念頭,何況這孩子這樣聰明。更別說這孩子放在我們家具店門口,大概他媽媽也是想要我們養的。”

“你瘋了我們是農村人,又不是特別有錢,家裏還有老人孩子要養,祁戚一個就夠難養了,再加一個……”我爸嫌棄地看了眼嬰兒,分析利弊後下了結論, “這孩子我們必然不能留下。”

我媽被我爸拉著往門外走去。棄嬰又在冰涼的椅子裏啼哭,這次他們沒有回頭。

突然,他們腳步頓住,肩膀被人撞了撞,是孤兒院的院長走進了警察局,那肥胖穿著圍裙的女人沒看他們一眼,只傲慢地跟警察說話,又裝成和善的樣子抱起了那個棄嬰,動作粗魯,爸媽養過我這個孩子哪裏看不出來,這孤兒院的院長壓根不熟悉孩子怎麽抱!

我媽心想,這個年代的孤兒院沒什麽物資,吃不飽穿不暖,孤兒院裏的人又是東拼西湊來的,不是什麽專業人士,要是這孩子進去,也是受苦受累。

我爸看了眼那院長,態度也松動了,只是還有些抗拒,說: “你可想好了,這孩子接回我們家,小戚肯定生氣。”

“才不會呢。”我媽笑起來,說, “小戚是個特別好的小孩兒!”

爸媽兩個人誰也沒說錯,他們帶著這棄嬰回家,自稱是他們為了逃避超生罰款政策跑去外地生的孩子,我大發雷霆,說: “我不喜歡弟弟,弟弟纏著我,我就打死他。”

然後我在黑夜裏悄悄起夜給弟弟扯了扯粉紅色小毯子嚴嚴實實蓋上,爸媽奶奶都不在家的時候我偷偷給弟弟泡奶粉喝,捏他鼻子看他憋出鼻涕泡,玩得不亦樂乎。

長大了我離開洇海市,看到初中高中的學校霸淩事件,會莫名其妙的揪心,非要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跑回c市,去弟弟初中學校看到他完好無損站在那兒才能放心。

那時候祁晏穿著藍白色校服,驚喜地看著我,我冷冰冰的,他不敢以為我是專程回來看他,我也懶得說。

對了,這孩子倒是沒被霸淩,反而把別人打了。

荒謬絕倫的原因是他們初中的流氓學生,意·淫我,談論我,被弟弟聽見了。

祁晏品學兼優,年級第一。理智上我覺得他沒必要自降身份惹得一身腥,情感上我揉了揉弟弟頭發直到揉得亂糟糟的,我第一次認真溫柔地誇他: “小狗。為我出頭的樣子,很帥。”

所以,孩子們相處的很好,就像是真正的親兄弟,血濃於水的家人。

祁晏很爭氣,賺了很多錢,也很孝順。

以至於爸媽都忘記了,他們剛把祁晏帶回家,把祁晏上在了朋友家的戶口本上。他們給這個來路不明的棄嬰混血兒取名為“祁晏”。

晏,言笑晏晏的晏。他們希望這個孩子能開懷大笑,笑得恣意熱烈。

現在,這個孩子長到二十七歲,卻事與願違。

祁晏得知真相,沈默著,慢慢地垂下了頭,他看了眼我,那一眼非常覆雜,不再隱忍不發,不再克制疼痛,他看著我,比普通人要深黑的眼睛,用看待“一個我傾心已久的男人”的目光望向我,而非弟弟望向哥哥的敬意孺慕眼神。視線裏都是覬覦。

我為這突然間無形中的變化而嚇了一跳,潛意識心虛看了眼爸媽,哪知道爸媽沈浸在說出真相的痛楚與對未來毫無所料的茫然裏惴惴不安,毫無察覺。

我孤立無援,心跳聲失衡,總覺得右眼皮子不停地跳。

右眼跳災,這很不對勁。

所幸祁晏深深看了我一眼,挪開目光,他自嘲地笑了笑: “要是早點說……”

“我怕說出來,畢竟沒有血緣關系,我們會有隔閡。”爸媽哭了一會兒,現在嗓子啞了,人也冷靜下來,說話邏輯也清晰不少, “何況養了你那麽多年,你那麽懂事優秀,你在我們心裏就是我們的孩子,要不是你爸媽非得找上門來,我們也不想說的。”

“小晏你不要討厭我們。”他們說著,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話都被爸媽說了,祁晏身上背負著爸媽十幾年的養育之恩,栽培之恩,他對爸媽心裏沒有什麽怨恨的情緒,只是悵然若失望著爸媽,又將視線長久的投向我。

我和他的關系何等覆雜,血濃於水的親情遏制著瘋長的喜愛與情。欲,八年洇海市,九年紐約,十七年的暗戀明戀與分別,他習慣性追逐這份沒有希望的畸戀,現在卻有個荒謬的現實擺在面前——我們不是親兄弟。

這世界荒謬絕倫,這年夜飯吃得一塌糊塗。

爸媽抽出紙巾擦幹了眼淚,他們心裏將祁晏當成了親兒子,卻不得不告訴祁晏他的親生父母。

門鈴一響。

我察覺不對勁,隱隱有些抗拒,卻阻止不了有人走進來,是個陌生的五十多歲的純正外國男人,他穿著黑色風衣,徑直走向祁晏,在身邊坐下。

我以為他說不了中國話,但他的普通話卻很標準: “不好意思,打擾了。”

他說話談吐不凡,一看就是出身很好。

當他察覺我目光,轉過頭看了我一眼,朝我禮貌頷首,儒雅笑了笑: “你好,又見面了,我曾在你的畫展上看過你的畫,也跟你交流過,你的畫想象力相當驚人。”

我對他毫無記憶,楞了楞,定睛看他。

這個人我確實記得的……

前段時間畫展上他跟我交流了《洇海》這幅畫的創作背景以及對這幅畫讚嘆不已,他還可惜他沒拍下這幅畫。

這個人跟我談笑風生,我知道他是俄羅斯富商,名字叫做伊戈爾,雖然臉上刻著經歷風霜的皺紋紋路,但他高挺鼻梁和深邃的眉眼也能看出他年輕時長得很英俊立體。

他還有著斯拉夫人血統,斯拉夫人是以英俊美貌而出名的人種。

我不由得望向祁晏,伊戈爾和祁晏長相確實有相似之處,其實我早該想到了。

難怪,難怪。

難怪祁晏跟我長得完全不一樣,難怪祁晏明明有著外國人的立體五官與濃密的睫毛,還有純黑色的瞳孔。爸媽卻說我們是親兄弟。

伊戈爾開始講述他以前,我爸媽推測裏,祁晏的父親是個唯利是圖的俄羅斯商人,他以前來到中國談生意,騙了祁晏母親也就是花店賣花的一個漂亮天真窮姑娘,又在姑娘要求負責時揚長而去歸了國。

他在俄羅斯本土找了當地姑娘結婚生子,把這樁“艷遇生子”忘得一幹二凈,直到今天,他五十多歲,已經是俄羅斯排名前十的富商。

某個正午,他突然在財經雜志看見了一個模樣與他有六七分相似的來自東方的黑發青年,都不用調查,他輕易看出了這個年輕有為的混血兒就是他當年在華國留下的私生子。

事實卻並非如此。

伊戈爾當年是真的愛祁晏的母親,他的家庭覆雜,是精英上流社會,教育方式極其嚴苛,當他來到華國邊境線的小鎮上談生意,路過花店的時候,他幾乎是瞬間愛上了花店少女也就是阮菁菁燦爛樂觀的笑容。

阮菁菁是個愛看書的漂亮聰明姑娘,家裏供不起她上學而被迫輟學,她自知灰姑娘哪裏會遇到王子,一開始沒有接受求愛,是伊戈爾每天來買一束花以及屬於外國人奔放熱烈的情感,逐漸打動了這位內斂善良的東方姑娘。

他們墜入愛河,有了愛的結晶,伊戈爾活了二十多年壓抑,克制有禮的日子,從未如此高興,簡直幸福到昏厥,立馬要回國告知父母,想要把這位東方姑娘娶回家。

事與願違,他的戀愛被家裏反對,家裏無法接受一個來自異國他鄉的窮鄉僻壤……甚至學歷只有高中水平的灰姑娘。

他被家裏人丟進精神病院關了一年半,費盡心力逃出來,再次跨越國家來到華國邊境線,卻是再也找不到他心愛的姑娘和已經出世的孩子。

周圍人都說這個不檢點的女人被外國人搞大肚子,十月懷胎,卻等不到愛人歸來,得了精神病瘋了,孩子也失手弄丟了。

他去找孩子,街坊鄰居又說這孩子被來自c市的開家具店的夫妻倆給撿走了,不知道住在哪兒呢。

在那個時代,互聯網還沒發展那麽好,信息閉塞,找個人如大海撈針。

伊戈爾只能去精神病院接走阮菁菁,愛人的家人都對阮菁菁不管不顧,他憤怒又難過,帶著阮菁菁回到俄羅斯。

這時阮菁菁已經瘋了,完全沒有辦法正常交流以及基本的自理能力,伊戈爾拒絕了那些金發碧眼的白富美,毅然決然要跟這位東方姑娘結婚。家裏人自恃上流精英家庭,反對數次,無果,跟伊戈爾斷絕了關系。

伊戈爾跟阮菁菁結了婚,帶她住進豪宅,在處理公司事物之際親力親為給她刷牙洗臉換衣服,把她帶到公司辦公,他公司越來越大,愛阮菁菁也愛得越來越滿,失去孩子的痛苦卻如此深刻。

在他以為毫無希望的五十多歲,他卻在無意間翻開了財經雜志,一眼認出了自己的兒子。

他的兒子被養得非常好,英俊冷淡,眼裏平靜燃燒著勃勃生長著的欲望與野心,還未滿三十歲就已經是百億公司的總裁,是靠著自己在底層社會廝殺出來的創一代。

所以,他幾乎是瞬間聯系了我爸媽,想要認回這個他尋找了整整二十七年的孩子。

“我原本想帶你媽來,你媽現在精神卻越來越差,已經認不清人了,她坐不了飛機。我只好先來見你。”

伊戈爾深深望著祁晏,眼眶忍得通紅,竭力保持著儒雅隨和,這是他的體面。他道, “我知道你跟你現在的家庭相處的很好,你認不認我,都是你的選擇。我只想常常飛來華國看看你,或者,你能回俄羅斯看看你的母親。”

“總之,小晏,無論是你接受我們成為你新的家人,或是……我都能接受。”

伊戈爾已經夠好了。

他最大程度上尊重了我們這家人,感激我們對祁晏的栽培之恩,他甚至不強求認回祁晏。

我聽著他不太流利的中國話,磕磕絆絆卻情真意切堅持要繼續說下去的聲音,無端讓人心煩,其實我明白這並不是他的聲音導致的。

是我自己,我接受不了當了我二十七年弟弟的祁晏……他不是我弟弟。

還沒等祁晏表態,我猛然站起身來,別開臉,借著朋友來接我回家的虛假理由,離開了這個方才半小時前還溫馨不已的五口之家。

我原本想打了車就離開的,下樓途中卻又收到了消息,是祁晏發來的。

“你別走。”

我盯著手機屏幕裏的這三個字,腦海裏浮現很多年前我離開洇海市前往紐約治病那一天,他身影單薄站在機場人群裏的一幕。

我: “……”

我覺得開顱手術應該把我心軟動容之類的情緒也剔除,這樣我就是個冷酷無情的人了。

如果能這樣,我也不會腦子非常清醒冷靜地上了祁晏司機的車。

司機什麽也不知道,還跟我打招呼。我勉強笑笑。

也不知怎麽回事,我玩著手機,跟朋友發消息,不知不覺打開了瀏覽器搜索祁晏父親伊戈爾的全名。

他的家族太有名了,旁系親屬都有錢的要命,當明星的一大把,藝術家更是一大把,創業開公司更是一大把。

這樣的家庭很難不培養出一個頂尖人才吧

我閉了閉眼,為祁晏這丟失在外的二十七年由衷感到可惜。

我還在發呆,手邊突然涼絲絲的,沾了水汽,司機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往我手裏塞那盒新鮮幹凈的草莓,當我楞神要握住他手感謝,司機看了我一眼,飛速抽離: “其實這是祁總親手洗的,也是我們祁總要買來的,您要感謝就感謝他吧!”

“謝,謝謝。”我捧著這盒草莓,楞了楞,低頭看去,腦子裏什麽想法都沒了,哭笑不得。

好笑過後,又有些悵然若失。

這盒草莓來得太晚了,要是祁晏還不是我親弟弟,我能心安理得接受,偏偏是現在。

下車我抽了煙。

洇海市晚風輕撫,我自己也沒有想到,我站在路燈底下,穿著單薄的白色襯衫和西褲,個子很高,腿很長,身形修長凈美,說不出的貴氣漂亮。

背後響起祁晏的聲音: “哥,我以為你一輩子不會抽煙。”

我把煙掐滅,朝後望去,說: “人生中第一根。”

祁晏靜了半秒,問: “後座找的”

我輕輕地“嗯”一聲,他望著我,突然拿出一根煙來,咬著,傾身壓過來,我也傻傻看他英俊的臉放大清晰,心跳漏了一拍,正要推開他,黑夜裏橘黃色的火星子撕破黑夜,漆黑裏一閃而過。

原來是他借著我的煙,點燃了那根夾在指間的薄荷味的煙,他垂眼看我,似乎在說我大驚小怪,還在慢條斯理地吞雲吐霧。

我遠不如他熟練,一開始還被辛辣的煙味嗆到了,眼圈都還是紅彤彤的,在細膩瓷白的臉上辣出紅暈。

我喪氣地把煙掐滅了,丟進垃圾桶裏: “行了,我再也不抽了。”

“不抽煙對身體好。”祁晏也摁滅了煙蒂,他對煙草並沒有成癮,只是想陪著我鬧。

我皺眉被嗆得眼圈通紅,他疲憊冷靜的神色在看到我時緩解許多,微微皺起的眉頭看起來心情極佳地舒展,仿佛覺得我很可愛,他下意識喊我, “哥……”

他頓住了,黑眸湧動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我聽到他的這一聲哥,也楞了下。

我抿唇,口腔裏殘餘著煙草澀然的滋味,出聲,發現聲音被熏過,也很沙啞: “在樓上,最後你們怎麽說你現在認祖歸宗了”

祁晏沈沈看我,輕輕地“嗯”一聲。

我就不說話了。

祁晏熟悉我神色,輕輕嘆息了一聲,他還是喊我: “哥,你還是我哥……”

“我不是你哥。”我打斷他的話,斬釘截鐵地說, “你應該跟你的親生父母一起。”

我不是什麽不明事理的人,伊戈爾與阮菁菁這兩個長輩,命運多舛,要是還認不回他們的兒子,那也太可憐了。

何況我總是覺得虧欠他。

我記得原劇情這會兒霸總主角攻創業成功,畢業後他更是雷厲風行,手段得,把游戲游戲做得越來越好,勢頭強勁,已經在洇海市頗有資產。

我雖然在經濟最繁榮的國際都市紐約,卻不如他在國內洇海市賺得盆滿缽滿。

或許祁晏在紐約發展會更好……

我經常這樣想。

現在人就在跟前,我忍不住看了眼祁晏,這些年他擔下家裏所有的開銷和照顧他們的義務,沒有說過一句不願意。

我有些不好意思,補充說: “這些年爸媽開銷都麻煩你了,等過段時間我送給你一些古畫收藏。”

直接給銀行卡就太過於狠心,跟劃清關系界限一樣。所以我選擇迂回婉轉的方式,用古畫收藏去相抵。

祁晏沒答話,他看著我,眼神極其覆雜,就像是把我整個人看透了。

我完全沒發現,還在盡力補償他,壓根沒發現這種行為很像是迫不及待劃清界限,疏離又客套。

但我也不是真的很傻,我至少看出來祁晏好像很累的樣子。

他擰了擰太陽穴,眉眼沈沈,眼下倦怠。

他手裏還拿著一份親子鑒定的證明,伊戈爾有所準備,如今白紙黑字,抵不了賴。

我也沈默得過分,心想祁晏叫了二十七年的爸媽和哥哥原來都是假的,他心裏肯定不好受,祁晏卻沈沈閉了閉眼,將親子鑒定那張紙折了又折,放在一旁,問我: “什麽時候回紐約”

我說: “公司忙,我明天走。”

其實不是公司忙,是我不願意接受一家五口變成四口人。

祁晏頓了頓,我以為他會說“你別走”。

他每次都是這樣的,以前我要去學校寄宿,他才豆丁大,老喜歡跟在我屁股後面屁顛叫: “哥哥!哥!”叫的我都煩。

他十八歲成年,身形高大挺拔,面對分別的場景也很青澀霸道,喜歡跟大狗狗一樣觸碰我,試圖強行留住我。

出乎意料,二十七歲的霸總主角攻祁晏神色很淡,他看了我半天兒,不知道在想什麽,薄唇輕抿: “你不會走的。”

等我疑惑投去視線,他稍偏過頭,忽地笑了起來: “開玩笑的。”

“下次,什麽時候回來”像是沒有那句意味不明又晦澀的話,他繼續輕松地問我。

“應該是清明掃墓那天。”我沈思片刻,又接著道: “你親生父母既然在俄羅斯定居,又放不下我爸媽,那以後肯定要兩個國家來回飛。”

在路燈底下一面抽著煙,一面思考著很多很多事情,我也想明白了, “我不能太麻煩你了,到時候我還是托朋友找個保姆吧,陪在爸媽身邊。”

祁晏沈默,道: “你何必跟我分得那麽清楚。”

“分得清楚,關系才能更長久。”我看出他眼裏的惘然,伸手用力握住他的手,我說: “無論我們有沒有血緣關系,你永遠是我的家人。”

時間和距離無可避免產生的隔閡,以及對彼此身上悄無聲息變化產生的陌生感,都被這個小插曲沖淡了。何況我年紀長祁晏八歲整,他緩沖了我和父母的矛盾,又與我分擔著父母變老的壓力。

他在我心裏是無法摒棄的家人,弟弟。我相信他也這樣想。

至少我是那麽覺得的。

我望著他,眉眼彎彎,對他毫無所覺地笑,完全沒發現他看我的眼神變了,眼睛黑沈沈,透著侵略性,怪滲人的。

他還想跟我說什麽,身後突然傳來汽車的鳴笛聲,我一回頭,望見幾輛紅色的白色的豪車停在漆黑的路邊,熟悉的朋友們朝我奔來: “好久不見!老祁你可終於回國了!”

我被他們抱了個滿懷,陌生的體溫,香氣籠了我一臉,也不知道是誰往我懷裏塞了鮮艷如火的玫瑰花,嬌艷欲滴的花瓣夾雜著濕漉漉的甘露,把我臉都打濕了。

祁晏看著我,像是控制不住伸手要給我擦臉頰。

我沒註意到,捧著比我上半身還龐大的玫瑰花束,想跟他招手也做不到: “那我先跟我朋友們去玩,改天再見。”

祁晏點了點頭,他抿唇,還是伸出手,指腹蹭掉了我眉睫濕漉漉的水漬,我躲避不及,被他觸碰過的地方都燒起無形的火,眼尾蓋著桃粉,連忙拿花束遮住臉,轉身走了。

上車前我還回了個頭,遠遠望見他還站在那裏,倚著車門,西裝外套被風吹得鼓起,修身利落地勾勒出寬肩窄腰。

他垂眼點煙,腕骨昂貴的名表閃爍著精致的色澤。

當我看向他,發現他也在看向我。

那眼神跟黑洞似的神秘而不可捉摸。

我捧著玫瑰花,連忙挪開視線。

朋友瞅我一眼,道: “老祁你怎麽那麽怕你弟”

我: “我哪裏怕了,你才怕,我一點兒也沒帶怕的。”

我就是……弟弟變成毫無血緣的陌生人了,有點兒適應不過來。

朋友們完全不知道我方才年夜飯上糟糕的變故,還拖著我去了酒吧,使勁把香檳往我嘴裏灌。今天久別重逢,他們太興奮了。

吞咽不及的酒液滑落在我喉結,朋友們睜著眼睛看了我半天兒,魂兒都看沒了似的, “老祁你真是……跟以前一點兒也沒變,明明九年了,我們皺紋都長得好幾根,你怎麽還能那麽白,那麽漂亮啊!”

我難受的擦了擦,掌心濕潤,整個人都泡在醇香清甜的酒液裏,臉被弄得亂糟糟的,人也很暴躁: “好了我不喝了,送我回家!”

“好嘞祖宗,對不起,立馬給你送回去。”朋友們連忙七嘴八舌把我扛上車。

我喝得有點多,腦子都不清醒了,稀裏糊塗讓朋友把我送回家,他們問我家門密碼鎖是不是壞了,怎麽密碼輸入錯誤老是打不開。

我心想我剛回國,我怎麽知道,打開手機發消息問爸媽這是怎麽回事。

爸媽說: “我們也不知道,你出國之後,那套三室一廳的套房都是小晏在打理的。”

我: “……”

我迫不得已打開了手機給祁晏發消息,人都醉醺醺,打字連手指都在抖,問他密碼鎖的密碼是不是換了。

他很快回覆我,沒有。

“只是密碼鎖壞了。”

“……”情況好像更壞了。

打著電話,酒精使得我的腦子暈乎乎的,這次也傻乎乎問了一句: “那我密碼鎖壞了,我沒地方住了呀。”

朋友馬上說: “我家客房多的是,能住人。”

祁晏幫我拒絕了,他在電話裏非常冷靜,就好像早有預料會有那麽一出。

“爸媽說了讓我來接你。”他說, “哥,你在原地等我,然後跟我一起住。”

我腦子都喝酒喝傻了,沒反抗地“噢”一聲。

朋友們確保我有人接,也三三兩兩離開了。

我已經下了樓,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子硬生生蹲在大馬路牙子上,在晚風裏努力團起自己過長的膝蓋,把通紅的臉塞進薩摩耶雪白的毛發裏,跟狗在寒風裏依偎取暖,怎麽看都是可憐又無助。

完全沒人敢信我這個樣子竟然是個一幅油畫賣出一個多億的國際知名藝術家。

“嗡——”汽車行駛在地面上的摩擦聲在身後響起。

我循聲望去,身材高大的男人下了車,正在慢吞吞地走向我,我努力睜著眼,從下至上仰視他,只瞥見他喉結輕滾,英俊而冷淡的臉出現微微溫和的神色,朝我伸出手。

“跟我走吧,哥。”

我太熟悉他了,他這次卻有點不一樣,總之,特別溫柔,像是淺淺的月光。

不可否認的是他這剎那,月光確實照亮了我。

我稀裏糊塗伸手,握住他骨節分明的手指,被他從地上帶了起來,往車上走。

走到一半,我抱著我的薩摩耶,回頭,帶著酒勁兒,大喊: “我的花還沒拿!”

祁晏瞥了一眼,嫌棄又冷淡地道: “不要了。明天給你買更好的,九百九十九朵。”

我說: “可是明天我就要坐飛機飛走了!”

祁晏淡淡說: “你不會走。”

我疑惑不已,剛想問他為什麽,他急切的把我塞進後座,我還沒反應過來,薄荷味卷進我鼻腔,他高大的身軀俯身覆過來,我痛得嘶一聲,捂著濕潤鮮紅的舌尖,痛得眼淚都差點飆出來,酒都醒了。

然後我反應過來。

他親我嘴巴。

還把舌頭放進來了,他還咬我。

我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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