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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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韓佳在當晚搬回了自己房間。

離開拍還有一周時間,作為演員本就該提前進入狀態,開始自我調整,可她對文淅川扔下這麽一番話後就抽身,很難懷疑是不是有故意的成分。

文淅川總感覺自己被吊住了,但他感到意外地平靜,在短暫的失神後就沈下了心來適應新的節奏。或許是因為熟識了韓佳的套路,從正式相見的第一次起,韓佳就毫不吝嗇地向自己展現了她的“尺度”,那是給對方表示的一種分寸,會玩的人自然能看懂。

也是從那時起他們都開始對彼此有一個比較客觀的認知,這才有了之後的試探和追逐,這一次她再次踩在了主動權的那邊,文淅川也有些好奇她會怎麽做。

貓對狩獵可沒有足夠的耐心,只要看到人背過身去,或者聞到了足夠誘人的餌食,就會拱起背搖著尾巴準備進攻,撲空也沒關系,是一種嬌氣又容易被撩動的動物。

***

臨近開機,其他演員也陸續到位。

韓佳第一次見到戴琳斯,比起在熒幕上看到的樣子,戴琳斯本人更顯親和些,她很愛笑,眼角有淡淡的笑紋。

他們在臨時定的會議室裏見面,包括飾演伽羅親生父親的中國演員李嘉,和另一個小演員秦春生。戴琳斯和文淅川見面和他自然來了個貼面吻,他們合作過幾次了,彼此之間很熟,笑著打招呼。

“辛苦了。今天最後討論一下造型,之後你們早點休息,明天去過一下機位。”

坐了快二十小時飛機,戴琳斯臉上也稍顯疲憊。她點了點頭,放開後又和站在文淅川身側的韓佳貼面,主動以劇裏的角色和她打招呼,親密地叫“sister”。

韓佳手裏拿著剛下來的新劇本,一手環著她的腰,笑著打了招呼。

之後整個過程進行地十分專業流暢,除了兩個小演員,其他的都是十分有經驗的成熟演員,李嘉更是國內出了名的老戲骨,第一次和外國團隊合作也不露怯。

丁文心的狀態比起之前好了不少,就是肉眼可見還是有些緊張,造型團隊說到她的時候她都會努力直起背,努力讓自己跟上大家的節奏,因為已經磨合過幾個月,看上去比想象中要更適應。

工作結束後文淅川送他們出會議室,戴琳斯走在最後一個,當著韓佳的面也沒有避開,拍了拍文淅川的肩膀,笑著說:“這裏的戲份拍完我們再喝酒。”

文淅川點點頭。

再一轉視線,韓佳已經越過戴琳斯的身後,和其他人一起出去了。

***

第一天開拍,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的是丁文心很快就進入了狀態。

李嘉的戲好,新人演員一開始往往都需要專業的演員帶一帶,李嘉不僅做到了,並且做得很好,看丁文心的眼神就知道她被李嘉帶入戲了。

其他演員和副導演一起站在監視器周圍,看著屏幕裏的丁文心蜷縮在角落裏發抖,她的表情在幾次action後逐漸轉為一種緊繃的麻木,咬著下顎在抽打中露出眼和滿是傷痕的右半邊臉,父親的影子猶如黑暗中的龐然大物把她幾乎完全籠罩,然後她就被提起後頸撞向炕,發出讓現場所有人都忍不住心裏一抖的悶響。

但文淅川沒有喊停,他環著胳膊一直盯著監視器,這是他們提前商量好的,因此李嘉也沒有停。丁文心在之前幾次碰撞的戲份中好似習慣了這種程度的疼痛,她在近乎窒息的小房子裏沒有再像過去一般習慣性停滯,瘦弱的身體終於十分自然地做出了劇本要求的指示——她在李嘉回身找凳子的時候跌跌撞撞爬起來,迅速往門外跑去。

“cut。”

這是文淅川今天第十一次說出這句話,下一秒他對場景布置說:“清理一下,換機位。”

這是這一幕過了的意思,這一次所有人都把心放回了肚子裏,包括韓佳。

哪怕沒有一個人說,但在場所有人都清楚一部電影要用一個新人演員,往往開機的頭幾天就是關鍵,尤其是丁文心這樣的情況,大家都做好了如果不順利要磨很久,甚至可能要換人的準備。

但文淅川太有經驗了,他在過去幾個月的培訓中清楚了解了丁文心所有的特質,他也很清楚要如何讓一個沒有經驗的新人快速進入戲裏——以演員自己的方式。從他對丁文心簡練而到位的指導中韓佳第一次站在一個演員的視角去審視作為導演的文淅川,不含一絲個人感情,那一刻她感覺自己的血熱了起來,這是一種帶著創作的迫不及待,她知道其他人也同樣,因為她在周圍人的臉上也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神情。

韓佳最後一次補妝,肉眼看去近乎是素顏的狀態,臉色十分慘白,頭發粘在額頭,帶出一種快要被壓垮的緊張。

到韓佳的時候文淅川用上了I max攝影機。

菲利特斯扛著巨大的攝像機站在韓佳面前,這一幕要拍臉部大近景,在I max攝像頭下演員的所有都無處遁形,這也是對演員的一種巨大壓力。

韓佳站在破舊的門板前,代替丁文心的小演員蜷縮在角落,按照指示抱著頭,一切準備就緒後文淅川離開了監視器,走到菲利特斯身邊,確認好燈光後舉了舉手。

聲音從對講機裏出來有些失真:“先拍一次。”

韓佳扶著門框,她無聲地停住了呼吸,讓腦子因缺氧而陷入短暫的空白和停滯,為此甚至聽不到打板聲。

巨大的攝影鏡頭猶如黑洞,在面對它的時候演員很容易忽視時間的存在,所有的註意力都要集中在戲裏。

這一幕不需要臺詞,只有表情,在韓佳冷汗爬滿整張臉的時候,手突然被緊緊攥住,很嚇人的力道,下一秒她聽見了一聲清晰無比的“run”,帶著急促的呼吸。

韓佳被拽著轉身,如夢初醒一般,文淅川看著韓佳轉過去的那個眼神,喊了“cut”。

第二次、第三次......

這種碎片化的短鏡頭很折磨人,尤其是這麽壓抑而緊張的戲份,但沒有人埋怨,包括韓佳自己。和方才丁文心的戲份很不同,這一場戲所有人都像是憋著一股勁跟著文淅川一次次重來,菲利特斯扛著沈重的攝影機不停跟著韓佳的目光走動,直到韓佳那股緊張感漸漸化為僵硬與麻木。

在第十五次的時候,文淅川讓李嘉也過來。

李嘉一進入鏡頭,現場那股壓抑的氣氛更濃了。丁文心披著外套站在場外,看著李嘉飾演的父親進入逼兀的房子。

男人身上散發著低劣的酒精和很重的體味,這些味道在狹窄的房子裏很快彌漫開,讓一個狂躁而暴戾的父親形象突破了其他感官最先讓人有所感受。他穿著舊而骯臟的白色背心,臉上是因幹農活而曬裂的斑駁皸裂,黑紅黑紅的,因為剛才和丁文心的戲此刻雙眼還帶著紅血絲。

戲不知道什麽時候就開始了,男人摔著家裏的東西,一地狼藉間把女孩拖拽到角落,嘴裏罵罵咧咧著幾乎聽不懂的方言,只能從中辨認出幾個“賠錢貨”之類的詞。

這一次韓佳的腦袋嗡嗡的,她眼前好似什麽都沒有,只有嗅覺和聽覺在不聽放大,蜂鳴一般炸開在耳膜間。那樣刺鼻的氣味好像讓她呼吸不暢了,她下意識攥緊著門框,另一只手也緊緊抓著褲縫,幾秒後下來的不是冷汗,而是無法抑制的生理性眼淚。

有人把她拽出了屋子,天邊突然響起了悶雷,她像一個傀儡,被命運的繩拽著回到這裏,又被恐懼拉著離開。

腿不像是自己的,它自己邁開著,跌跌撞撞地,不像一個大人的腳步,反倒是像那個小孩的,那麽無措,也那麽決然。

直到韓佳不知道被什麽絆了一下,驟然摔倒,膝蓋傳來清晰的疼痛。不一會兒耳邊亂糟糟的,韓佳才回過神來,發覺自己喘息的動靜猶如海嘯,胸口像是炸開了,只能聽見劇烈的心跳聲。工作人員朝她們奔來,小文眼疾手快地把毛巾披在她身上,丁曉珊在不遠處拉著劇組的醫生,皺著眉快速說著什麽,韓佳什麽也聽不清。

晃晃人影中,韓佳若有所覺,擡起頭越過高低錯落的草叢看到了文淅川。

菲利特斯也在喘著氣,身上都是汗,他的助理熟練地為他換著膠帶,菲利特斯一邊看著,一邊叉著腰和文淅川說話。文淅川聽著,眼睛卻一直隔著人群落在她身上,缺氧讓韓佳無法辨認那道目光裏含著什麽,只是那一刻心底很難受,她想到了說起那個故事時付女士的語氣和神情。

“沒事吧?”

戴琳斯跑了十幾次也很疲憊,喘著氣來到韓佳這邊。這次摔倒是意外,按劇本來看先摔的應該是戴琳斯。

“沒事。”

韓佳用鼻子調整呼吸,把目光收了回來,看著自己的膝蓋。摔得不重,有褲子隔著,只是擦破了皮。

手也擦傷了,上面都是泥灰,有一些尖銳的嵌進了掌心,處理的時候有些疼。

“過了!”

遠處場記喊了一聲,這邊的人都松了一口氣,包括戴琳斯。這場戲的重頭不是她,因此戴琳斯並沒有看見韓佳的表演,只是從身邊人的反應能感覺到這一次效果很不錯。

她們並肩往回走,助理都跟在身後。戴琳斯沒有察覺到韓佳的心不在焉,以為她是因第一次合作而不適應文淅川的風格,安慰道:“不用沮喪,作為第一場戲已經很不錯了,事實上就算是合作過很多次,也沒有人能準確明白Chadwick要的到底是什麽。”

韓佳點點頭,沒有應答。

走到休息區後兩人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丁曉珊這才皺著眉低聲說:“沒事吧?你嘴唇都青了。”

化妝師上前來補妝,韓佳沒說話,朝丁曉珊擺擺手。

從剛才的悶雷開始天色就暗了下來,黑雲像一片巨大的霾,昭示著即將來的大雨。遠處忙活的人影因為這雷聲加快著動作,所有人都在和暴雨賽跑,只有站在中心的文淅川看起來是靜的,猶如臺風眼。

他脖頸上掛著監聽耳機,上衣塞進褲腰裏。晝夏的風帶著熱氣吹著他的白襯衣,讓那片白鼓動地像是被吹亂的帆。

而他是巋然不動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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