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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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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第一天拍攝的戲份很重,文淅川是一個講究效率的導演,從一開始他就為這部電影定了基調,因此演員們情緒被他壓得很重,一天拍攝結束的時候所有人的神情都不輕松。

其中最累的是韓佳和丁文心,情緒戲和奔跑的戲份連著拍,到最後韓佳幾乎要跑不動了,更別說丁文心那身板,休息的時候臉都是白的,好久都緩不下來。

回到房間,小文幫韓佳仔細清理好傷口,等韓佳洗完澡後又上了一遍藥。丁曉珊在一邊接電話,掛了之後看著躺在床上的韓佳:“第一天強度就這麽大,那兩個小孩都累得夠嗆。”

韓佳閉著眼,神經還隱隱作痛:“這是為了讓我們之後的戲不要飄,所以把結尾的部分先拍了,後面就好了。”

韓佳覺得很疲憊,也沒留丁曉珊多坐會兒。丁曉珊很熟悉她的拍戲習慣,因此等處理好了就拉著小文離開了。

等她們關上門,韓佳昏昏沈沈入睡,夢裏亂糟糟的,好像什麽畫面都有。

電影開機後時間就是演員最大的成本,因此韓佳這一覺睡得也不熟,大半個小時就醒了。她起床洗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了些,之後靠在床上拿著劇本看明天的戲,中間手機響起幾聲提示音,她都沒搭理。

文淅川抽空看了眼手機,發出去的信息石沈大海似得,一條都沒有收到回覆。

副導演和場景監督還在討論今明兩天的機位,助手在一旁不停做著記錄,菲利特斯沒有參與討論,他獨自檢查著今天拍攝的鏡頭,說話的時候頭也沒回,對文淅川說:“這個鏡頭拍得很棒。”

文淅川自然地放下手機,隨著菲利特斯的話看向屏幕。那是韓佳最開始拍的那個鏡頭,第八十七場第一次,清晰放大的臉部特寫,從震驚、茫然,到逃離那一秒的如夢初醒,配合著身後狹窄的窗戶和漸陰的天色有一種孤寂的美感。文淅川當年大學修的就是攝影,而菲利特斯是經驗豐富的攝影指導,他們因審美相近而合作多年,也很了解對方。

“你喜歡最後一版。”

菲利特斯看完了第一版,然後點了點鼠標,切換到最後一版的畫面。

等這一版也播放結束,文淅川才開口:“我需要的不是難過。”他手上有劇本和場景設計,但文淅川沒有再看,他已經滾瓜爛熟,“是振聾發聵。”

後面那句他說的是中文,菲利特斯似懂非懂,但他也沒有再問,搖搖頭,還是低喃:“我還是喜歡第一版。”

這個點已經很晚了,等他們討論完準備收拾東西,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副導演喊了一句e in”,戴琳斯探頭進來,她是英國演員,平時說話都是英音:“忙完了嗎?”

副導演笑著看了文淅川一眼:“剛忙完,你來的總是那麽是時候。”

文淅川把電腦合上,站起來:“有事?”

“沒事不能找你嗎?”戴琳斯手裏拿了一瓶紅酒,她晃了晃,“很久沒見了,趁著現在拍攝量不重,敘敘舊?”

文淅川聞言想了想,重新拿起劇本,答應了:“去樓下吧。”

戴琳斯假裝無奈:“敘舊也要聊工作嗎?”

話音剛落文淅川已經走到了門口,在一屋子人的目光下說:“一直沒時間找你單獨聊聊戲,走吧。”

福利院一樓有一個接待廳,不大,但用來談事情正好。

這裏沒有醒酒器,也沒有酒杯,戴琳斯也不在意,隨手拿了兩個水杯,各斟一半醒著,然後在文淅川對面坐了下來。

“這一次你沒有來送劇本,我還覺得奇怪,想著你會主動找我聊聊。”戴琳斯翻了翻桌上的劇本,“結果等了一周你都不來,我就主動來了。”

文淅川以往有個習慣,就是確定後的劇本往往會由他親自上門送達,這些年他有不少自己愛用的演員,戴琳斯是其中之一。

戴琳斯十二歲就在英國飾演話劇,她的父親也是著名的舞臺劇演員,在這樣的熏陶下戴琳斯全職擔任了五年的話劇演員,之後才在一個獨立電影的導演邀請下轉拍了電影,之後又被文淅川看中走向了大制作電影的熒幕,是很有自己風格的表演家。

文淅川靠在椅背上,哪怕是看上去有些疲態,他的坐姿仍然很端正。

文淅川揉了揉山根,說:“之前一直沒有改到太滿意,我不希望角色走歪。”

“格琳是救贖伽羅的人。”戴琳斯漫不經心擡頭,“但你把她的戲份寫得很隱晦。”

總是小心翼翼地接近,觀察著這個家裏新來的成員,在伽羅無聲的拒絕中仍然會為她伸出手的家人,在這個故事中卻以兩個視角交替出現。

時而是旁觀者,時而是參與者。

戴琳斯察覺到文淅川似乎有話要說,果不其然,在一陣短暫的沈默中,文淅川開口:“我希望她也是一個救贖自己的角色。”

“格琳自己同樣患有失語癥,在樂觀生活的表面下,她仍舊有心裏過不去的難關和痛苦,某種意義上,伽羅是她外放的一面。”文淅川問戴琳斯,“Dennings,你有想過一個失語癥患者為什麽會開始創作劇本嗎?”

戴琳斯沈吟,半晌道:“創作欲往往意味無法釋放的表達欲。”

“這個故事看似是一條線,其實是兩條線串聯。伽羅經歷的故事由格琳創作,她在過著格琳渴盼又沒能做到的生活,包括那些幻想。”文淅川看著杯中的紅酒,“和伽羅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同,格琳在看著清晰的現實的世界,因此才更理解患上失語癥的孤獨,她害怕自己也成為那些‘少數群體’,所以她努力讓自己站在上帝視角之上,顯得既有悲憫心,也很善良,但同時她也是一個膽小鬼,她想達成對他人的救贖,以此來顯示自己的正常。”

“你的角色很重要,Dennings,我需要你在拍攝中也保持那份清醒。”文淅川的聲音不沈不緩,卻顯得鄭重,“關於格琳,你可以有自己的解讀,但我希望你能保持住兩個視角去看待伽羅,這不僅僅是一個單向救贖的故事。”

雖然文淅川沒有說再多,但戴琳斯能感受到他話裏的信任。她擡眸看著文淅川,隨後拿起酒喝了一口:“這是有原型的,是嗎?”

文淅川沒有詫異戴琳斯的敏銳,也沒有隱瞞:“是。”

戴琳斯搖搖頭:“我第一次感受到你對角色顯露偏執。”她輕聲說,“Chadwick,這樣拍攝你也會很辛苦,作為朋友我實在不建議你這樣做。”

“我會註意的。”文淅川的表情沒怎麽變,“謝謝,Dennings,我相信你。”

他們碰了碰杯,之後安靜對酌,沒有再聊劇本,而是閑散地說著近一年發生的事。

他們都屬於挺能喝的類型,一瓶紅酒沒了三分之二,兩人意識都還很清醒,只是受酒精感染,難免聊起一些私人話題。

“你最近都沒什麽消息,除了幾個月前聽說Liminal出了一點小問題,還有就是你生日。”戴琳斯摩挲著酒杯,“可惜你生日的時候我還在忙著打官司,禮物你收到了吧?喜歡嗎?”

文淅川喝著酒,“嗯”了一聲。

“你肯定是讓助理拆的吧。”戴琳斯撐著額頭,“裝你也裝得像一點。”

“我要離婚了,Chadwick。”

文淅川安靜聽著。

“婚姻真的很沒勁,愛的時候可以不顧一切,不愛了就是諸多利益牽扯,人哪能一直維持同樣的感情呢?”戴琳斯站起來,走到窗邊,這裏的景色一點都不好,矮的圍墻後面是舊房子和林木,在黑夜中顯得荒蕪,“還是你這樣好。”

“還好當初你沒答應和我在一起,不然我大概會比現在更難過。”

文淅川似是嘆息:“Dennings。”

過了一會兒。

“我回去了。”

戴琳斯小小地伸了一個懶腰,經過文淅川身後的時候她問:“你現在還是一個人嗎?”

文淅川說:“不是。”

“是Jacey吧?”戴琳斯俯下身湊到他臉頰旁,好似剛才那個黯淡的人不是自己,眼睛和笑容都很調皮,“你看她的眼神有些不一樣,這不會和角色有關吧?”

“Dennings。”

這一次,文淅川的聲音含了些無奈。

“當年好歹喜歡過你,這我還是能看出來的。”周圍沒有人,整個一樓靜悄悄的,但戴琳斯還是把聲音放輕了,好似在說著悄悄話,“你加油,別輸啊。”

文淅川站了起來,離這個裝醉的人遠了些:“不要自說自話。”

“我說真的。”戴琳斯眨眨眼,笑起來,“Jacey看著比我前夫還要壞,要是之後你也被厭倦,那也太可憐了。”

文淅川給助理發消息,讓他下來送戴琳斯回房:“你在這裏等五分鐘,我先走了。”

回到樓上,文淅川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韓佳的通訊頁面仍然停留在自己發的消息上。

不遠處就是韓佳的房間,文淅川看著那道房門,耳邊還縈繞不去戴琳斯方才的話。

但下一秒,他垂眸,走向那扇門的方向。

會輸嗎?

文淅川不太清楚。

但或許意識深處有一道聲音告訴他,其實他也並沒有那麽在意輸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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