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望著林遠的身影消失在樓道間，低下頭看了一眼手中已經撕去一大半的筆記本。

安安道：“然哥，我說的那一本筆記，就是這一本。”

“嗯。”安然點一點頭，隨手翻開手中的記事本，已經被林遠零零散散撕下了一大半，扔進煙火裏化成了灰燼，已只剩下最近幾天的筆記。

最先看見的是十月十三日的。

筆記內容如下：

xx年10月13日。

昨天夜裏我又做了那個可怕的夢。????

夢裏，他就像是一個惡魔一樣對著我拳打腳踢。在他的眼裏，就好像我並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只任他捶打的畜牲；甚至連畜牲都不如。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我差一點就死在他的手上。

就在我感覺到快要死掉的時候，終於從噩夢中驚醒了過來。

但我的心裏卻十分的明白，那只不過是從另一個噩夢墜入又一個噩夢而已。

當我從噩夢中驚醒過來，媽媽已經坐在我的床沿，她用她那溫暖厚實的臂彎緊緊地將我擁入她的懷裏。她是那樣的溫柔，那樣的小心翼翼。

“小遠別怕，有媽媽在你身邊。”她一面輕撫著我的頭，一面柔聲道：“怎麽了小遠，是不是又做噩夢了呀？”

我從媽媽的懷裏仰起頭來望著她。

她低下頭，註視著我。她的眼睛是那樣的溫柔，那樣的明亮。在那刻，媽媽眼中的明亮，仿佛照亮了整間漆黑清冷的屋子。

雖然我已經長大了，可是在媽媽的眼裏，我仍然只是一個令他時時刻刻膽驚受怕的孩子，仍然需要她的愛與呵護。

每當我躺在媽媽的懷裏時，我總以為我是幸運的，可是這猶如煉獄一般生活，對我來說，無疑就是一場災難。

我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我每天夜裏都會重覆著同一個噩夢，因此媽媽每天夜裏都會在我入睡後，悄悄地來到我的床沿。????

黑暗裏，我將身子縮在媽媽的懷抱裏，臉輕輕地貼在她那溫暖厚實的胸脯裏。????

我真希望可以永遠這樣蜷縮在媽媽的懷抱裏，感受著她由心地呵護，與無可替代的柔軟與溫暖。????

可是突如其來的一陣暴動，卻使我忽然之間就像是被滾水燙著了似的，掙脫媽媽的懷抱，顫抖著蜷縮在床角，兢兢戰戰地瞪著門前的那一道身影。????

那不是一個人，他是一個惡魔，一個早就應該被打入十八層地獄的惡魔。????

“大半夜的，吵什麽吵？”

惡魔大聲喝道，突然沖上前來，攥起屋角的一只木凳就向我砸來。??

“嘭”一聲，凳角磕在我的手臂上，我忍不住痛呼一聲，蜷縮在角落裏。

“哭哭哭，就知道哭！”

惡魔揮舞那只厚實的手掌，“啪”一聲，拍打在我的臉上，咬牙切齒道：“我讓你哭！一天就只知道哭！哭！哭！”

惡魔不斷地揚起手，一下一下地拍打在我的臉上，一面打，一面道：“就是因為你這個倒黴鬼！你這個賠錢貨！老子才會窮一輩子！苦一輩子！你怎麽不去死？”

我恨不得跳起身來掐住他的脖子，將他活活掐死！

真的，我有好幾次都曾這樣想過，但理智卻告訴我不可以這樣做——畢竟他還是我的父親。

沒錯，那個惡魔就是我的父親。我的父親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發瘋的惡魔。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一巴掌又一巴掌地落在我的臉上，腦袋上，我幾乎已經疼痛到麻木，耳邊也在嗡嗡作響，就像是海嘯、就像是地震一般。

我想，我這一次一定會被他打死，因為我已經感覺到鼻尖的血與嘴角的血在不斷地向外溢出，那就是死亡的感覺。

但我並沒有死，我感覺一個溫暖柔軟的懷抱緊緊地將我包裹著。我能清楚的感覺到，那一定是媽媽的懷抱。也只有她的懷抱，能有那樣的溫暖與柔軟。

後來，我在疼痛中昏厥了過去，當我醒來的時候，冷寂可怖的黑夜終於被溫暖可人的太陽給趕走了。

我攀下床，走下樓去，餐桌上正擱著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我轉身便看見了媽媽正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

她一轉身，我就看見她臉上的傷。

我什麽話也沒說，只是在餐桌前坐了下來，埋頭吃著碗裏的粥，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去。

我只想快一刻長大成人，帶著媽媽逃離這座小鎮，逃離那個可怕的惡魔，不再讓我那可憐的媽媽為我受傷。

……

日記看到結尾處，安然不禁合上雙眼，心中五味雜陳，這只是林遠生活中的一段，他簡直不敢想象在其它的日子裏，他還遭受著怎樣的痛苦與折磨。

更令他不願相信的是，林海竟是這樣一位自私自利的父親，竟將自己的不如意強加在妻兒的身上。

俗話說“虎毒不食子”，他又怎麽忍心那樣對待自己的親生骨肉？他的確不配做一位父親，正如林遠所說，他就是一個惡魔，一個不折不扣的惡魔。

安然懷著一顆沈重的心情翻開另一篇日記……

xx年10月21日：

今天早晨，我起床的時候他還沒有去做工，他正坐在飯桌前啃著白面饅頭，母親像個傭人似的在廚房裏忙前忙後，他則一面啃著饅頭，一面沒來由地埋怨著。

具體在埋怨著什麽，我倒無心去聽，也懶得去聽。

我來到廚房前，叫了一聲“媽”，端過一碗白米粥在他對面坐了下去，以最快的速度喝完碗裏的粥，然後起身，對媽媽說了一句：“媽，我吃好了。”

媽媽在竈臺前回過頭來，應了一聲：“好。”然後問我：“小遠，你吃飽了嗎？你正在長身體，記得多吃一點。”

“嗯，我知道的。”我說，“媽，我真的吃飽了。”

我回過頭瞧了一眼正埋頭吃著粥的他，向樓上走去。

當我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忽然一拍桌子，挺立起身，一腳將我踹倒在地，大聲吼道：“你當我是死人嗎？”

他又開始沒來由地大吵大鬧起來：“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見了我卻跟仇人似的……”

我強忍住疼痛立起身子，他忽然脫下拖鞋，像拍蒼蠅似地一下一下地向我身上拍。

“哎呀，你又打他做什麽？”

媽媽急道，忙迎上前來護在我身前，我便逃也似地向院子外面跑去。

當我奔出院門的時候，我回過頭望了他一眼，他正揚著拖鞋在向母親身上拍。

我真搞不懂，我們到底跟他有什麽深仇大恨？他每天見著我們，就像見著仇人似的，不是破口大罵，就是拳打腳踢。

我是真的一刻也不願再待在那個家裏，如果他死了，那該有多好。

…………

安安忽然道：“然哥，那天午休，我見他寫的就是這一篇日記，第二天一早——他的父親就發生了意外。”

“嗯。”安然點一點頭，合上日記，心中不禁起疑：的確，從林海的死亡時間，以及移屍的路程上來看，如果這一系列作案過程中，林遠都在場的話，時間與邏輯上才更說得過去。

深更半夜，寧晴獨自一人將林海的屍體移至橋頭，雖說並不是不可能，但她一個中年婦人要獨自完成這一過程，也並不是那麽容易。

從發現屍體，到目前為止，從林遠的表現來看，也許真的是他一氣之下殺害的林海，而寧晴為維護自己的親生骨肉，於是獨自擔下了殺人的罪名。

他心中雖這樣想，可是到目前為止，他仍然找不到有利的證據去證明自己的想法。

可是明天一早，縣局就會安派警員下來，將寧晴押送去縣裏，然後送往法庭，接受法律的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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