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機

關燈
天機

相裏松被封閉了五感,他動不了,也看不到聽不到。

整個人如同處在巨大的混沌當中,只有眼前的皮膚上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這點溫度足以讓他右眼整日的疼痛不再發作。

當然,他還記得自己徹底喪失五感之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

酈嬋君的臉上帶著神女的慈悲,她俯下身來,輕輕撫摸他這個破布一樣的娃娃。

明明模樣不曾變過。

可她確實和相裏松小時候見到的酈嬋君不一樣,也和之前整日叫他“師尊”的那個酈嬋君不一樣了。

到底是哪裏改變了,相裏松想不明白,也不敢想。

他忽然覺得就這麽一直沈睡在混沌之中也很好,那些亂七八糟費人心神的事情可以全都拋諸腦後。

他只要記得她,帶著那一點點的回憶就好。

方丈山千夢峰之上。

一口烏沈沈的棺材被鐵鏈緊緊捆著,鎖在了暖池底部。

酈嬋君站在暖池之側,對著旁邊的江逢春道謝:“多謝大師兄,這口棺材幫我大忙了。”

江逢春道:“一口烏木的棺材,不是什麽稀罕物。只是不曉得這法子有沒有用,不要叫阿松白白受了這些苦才好。”

酈嬋君嘆了口氣,轉身問:“大師兄,我拜托你跟瀛洲的東方前輩和蘭前輩聯絡,可有消息嗎?”

江逢春點頭:“這你放心,自從接到你的信,我就開始聯系他們了。只是東方澈的病還沒有好全,便耽擱了一些日子。今日晌午我又收到了消息,他們已從冥界啟程,想必很快就到了。”

“那就好。只要東方前輩到來,欲魔便能被引出。”

江逢春還是有些擔心:“靈靈,這真的能行嗎?欲魔這般難纏,連業火都不能將它徹底消滅,如今若是不能將它從阿松體內引出,只怕是一場血戰。”

“師兄放心,欲魔已經是強弩之末了。”酈嬋君緊緊盯著暖池下的棺材。

她似乎胸有成竹,可雙手放在身側,已經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

竹茂峰上,蕭冉歸正在給眼前一株碧綠的青草澆水。

葉淩波蹲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盯著著那草看。

他擦擦額頭的汗,這澆的水也不是凡物,是他一大早禦劍去蓬萊那邊打回來的。

蓬萊最高峰處有一道瀑布,據說是從仙界流下,雖比不上瑤池之水,但也靈氣充沛。

要把這草澆成酈嬋君要的那樣,就需要每日卯時前澆灌一小桶,且必須是新鮮的,隔夜的水都不能用,葉淩波禦劍最好,這取水的重擔就落給了他。

那邊的蓬萊也很是配合,天天安排弟子輪值,來幫葉淩波取水。

他看著蕭冉歸把這棵草養得越發好,終於發出疑問:“靈靈之前的原身真是這樣嗎?”

蕭冉歸搖頭:“不,太師叔說,比這還要不起眼一些,他當時回去找的時候差點沒有找到。”

葉淩波:“我還以為先天靈草會和普通的草不一樣呢,這麽一看,也沒什麽區別,就是長得好一點高一點而已。”

“師兄,你我都知道什麽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想來靈草也是一樣,沒有化成人形,卻渾身仙靈之氣,要是不變得跟普通野草一樣,還怎麽好好生長,一個道理嘛。”

葉淩波笑:“你倒是養出心得來了。我只希望能一擊即中,活了這麽大歲數,還沒有碰見過這麽難纏的呢。”

蕭冉歸將最後一筒水澆完:“會的,會的。”

*

東樂峰上,松原正和江逢春下著棋。

江逢春緊皺眉頭,落了一個黑子,隨後擺手:“唉,不下了不下了!一會兒功夫輸了好幾盤了!”

他起身去喝茶。

松原笑瞇瞇地掂著手裏的白子兒,看著眼前的棋局:“逢春啊,我說你當掌門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怎麽遇到事情還沈不住氣啊。”

江逢春將一杯茶水一飲而盡:“我是比不上您,我擔心得厲害。這欲魔太過難纏,先前人魔結界被破的時候我都不曾這麽擔心。”

松原道:“結界破的時候你師尊師祖都在,你有什麽好怕的。欲魔不過是你們師尊師祖飛升之後,你們遇到的第一個坎兒而已,看著難跨一些罷了,瞧你那出息吧。你這點悟性反倒不如靈靈了,我看她應該是想通了。”

江逢春坐下:“想通什麽啊?這些日子她就一個人在千夢峰上,話也少了,就一個勁兒的練劍,之前也勤勉,可也不是這樣沒日沒夜的啊。還有太師叔您,您先前不也是擔心得要死嗎?整天拿著龜殼算來算去,現在怎麽放寬心了?莫非是您算出了什麽天機,不告訴我?”

松原把攏了棋子,收了棋盤:“既然是天機,那就不可洩露。逢春,瀛洲那邊的弟子是不是要到了?”

江逢春見問不出來了,只能老老實實答:“是,我已經派咱們的弟子前去迎接了。”

*

千夢峰上,酈嬋君剛剛練完一套劍法,額角都是汗水,她掏出帕子擦了擦,隨後盤腿在暖池邊坐下,青硯劍橫放在膝頭。

暖池水聲潺潺,水面十分清澈,映出最底下的烏木棺材。

自上次相裏松跳過了疑陣,這裏的時空法陣就被關閉了。

酈嬋君盯棺材盯了半晌,緩緩從懷中掏出了兩個乾坤袋。

不過是最尋常的樣式,方丈山弟子們人手一個。

酈嬋君打開其中一個,那裏面琳瑯滿目,什麽都有。

隨手翻出一包,裏頭有筆墨紙硯,有玉墜掛件,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都是她在集市上看到了,就買了下來,想著回來送給師兄們玩一玩,方丈山的東西自然是好,可人間的東西也自有一番意趣。

那時候她還要管江逢春叫太師伯。

酈嬋君想起自己跟相裏松一路前往冥界,遇到的集市不少,可她甚至不記得自己買了這麽多東西,甚至連布料都有十來匹。她就記得她吃了很多好吃的,銀子就全從相裏松荷包裏掏。

這一路走來,他的乾坤袋被塞得滿滿當當。

她的乾坤袋倒很空,最多就是一打一打的夜明珠,還有一些看著好玩兒的奇珍異寶。

酈嬋君被暖池的熱氣熏得眼睛發酸,她仔細翻了翻,相裏松的乾坤袋沒有多少他自己的東西,就連衣裳也很少添置。

除了幾件常服,還有兩件疊在一起的喜服。

一件嶄新漂亮,一件破舊襤褸。

嶄新漂亮的,上面的繡樣是鬼婆婆的手藝,她當時求了好久。

可最後也沒有穿在她身上。

他連這件做戲的喜服都留著。

酈嬋君繼續翻,翻出來一張包糕點的油紙,裏面還殘留著一些黑色的糕點粉末。

乾坤袋裏放的吃食是不會變質的。

這糕點酈嬋君記得,他們遇見銀華和照君的時候,端上來一盤烏玉糕,相裏松吃了好幾個,她就專門找照君要了方子來做。

他都吃完了,油紙卻留著。

酈嬋君將這張油紙重新疊回去,放回原處。

她繼續翻找,翻出來一支銀蝶簪,翻出來綴著細碎蝴蝶的細金鐲子。

她素來不喜歡太多東西戴在頭上手上,只有這支簪子她常簪,那鐲子是相裏松親手打出來的,她也喜歡。

可是在冥界,她為了騙過相裏松,把這些都給了自己做的木偶人。

不成想相裏松竟然都裝了進來。

酈嬋君拿著銀蝶簪,不由摸了摸自己的頭發,自然是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於是她臨水照面,將那支銀蝶簪簪到了自己的發上。

之前這支簪上的銀蝶栩栩如生,經常是作展翅欲飛之狀,如今卻死氣沈沈,真變成了接在上頭的死物,酈嬋君用指頭撥弄,它也只是僵硬地顫兩下。

之前銀蝶如人,現下人如銀蝶。

酈嬋君不再去看,她將鐲子戴回了手腕,起身離開了。

*

蘭柯雁和東方澈到達方丈山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是追著餘暉上的山。

江逢春特意帶著自己的葉淩波、蕭冉歸以及一大堆弟子在方丈山的主峰望月峰迎接。

幾個人寒暄過後,蘭柯雁率先說了正事:“江掌門,木靈,哦,現在應該是嬋君,她和相裏山主在哪裏?我們還是先去找他們要緊。”

“這是自然。靈靈在千夢峰上,最近神思壓力過大,我便沒有喊她過來,這就帶你們去吧。”

江逢春讓身邊的弟子去安排了蘭柯雁和東方澈的住處,隨後就立即帶著二人上了千夢峰。

此時太陽還未落山,可用傳送法陣到了千夢峰的時候,千夢峰卻漆黑一片,連一盞燈都沒有點著。

幾人都有些詫異。

江逢春道:“想來是師妹有了什麽別出心裁的法子,讓二位見笑了。”

葉淩波和蕭冉歸也賠了兩聲笑。

蘭柯雁和東方澈渾不在意。

蘭柯雁道:“江掌門說話不用如此小心,我和嬋君也算是老相識了,只是......什麽人?!”

蘭柯雁話未說完,就見不遠處閃過一道黑影,身形極快,她不假思索,立馬跟了過去。

江逢春和蕭冉歸按兵不動,只有葉淩波下意識跟著要過去。

東方澈按下他:“葉峰主不必擔心,讓她們兩個打一打也好。”

蘭柯雁使出了雙刀,和暗處那人影用的蛇鞭纏在了一處。

“好啊,那我就來幫你餵餵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