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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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幻
春三月，不是水漲的時候，長江卻忽然發了洪災。
百尺高的水幕在一日午後沖天而起，而後遮天蔽日，重重往岸邊砸去，登時一片哭喊，大水毫不留情，沖垮了一棟棟房屋。
此次水災並未立時停歇，百尺水幕接連不斷從岸邊湧來，百姓牲口死傷無數。
長江波濤洶湧，幸存者於浮木上看去，只覺水天相連，再尋不到一方土地。
就在此時，伴隨著一聲長嘯，水中沖出一道長長的黑影。
似乎是水災驚醒了沈睡在深處的巨獸。
有的老人認識，那是一條黑色蛟龍。
再細細一看，那黑龍頭頂還立著一道白色人影。
酈嬋君衣不沾水，神情凝重。
手上結印，雙掌一翻，數十道銀色光芒便朝著各處方向而去。
“蛟兒，你去救人。”
她語調冷淡，對著蛟龍下了命令。
蛟龍前爪在水上一撲：“我這就去，那主人要去哪裏落腳呢？”
“不妨事，你先去就好。”
蛟龍不再發問，隨著酈嬋君往上一飛，它便長嘯一聲，鉆入水中尋找落水的人了。
酈嬋君召出青硯，踏在其上，雙手快速結印，一個圖案覆雜的紫色法陣很快出現在她掌中。
酈嬋君將法陣往空中一放，那法陣立時被放大數十倍。
她一手控制法陣，一手捏劍訣，只喝一聲：
“來！”
困在浮木上的人看得出神，他們離得太遠，聽不見酈嬋君說了什麽，但那紫色法陣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法陣發出一瞬的劇烈光芒之後，天邊便游來一條與剛才蛟龍相似的黑影。
那黑影飛速游來，乖乖在酈嬋君面前俯首。
酈嬋君看著這條多年前性情兇惡的巨蟒，伸手摸了摸它頭上長出的雙角。
“果然是你。你家主人如今身在冥界，不便前來，特傳授我召你前來的法門，你如今便暫時聽我差遣。”
巨蟒略略點頭。
酈嬋君一揮手：“去吧，水下有受困的百姓，我的法術不能護住他們太久，你和蛟龍要將他們救到岸上。”
巨蟒立時沒入了水中。
浮木上的人目不轉睛。
這一場水災，似乎把傳說中的仙人也驚了出來。
酈嬋君安排了蛟龍與巨蟒，轉眼瞧見飄於水面上的人，催動身法，青硯劍通曉心意，載著她就去救人。
浮在水面上的人正在大聲呼喊救命，倏然間眼前一道白光閃過，自己已經脫離水面，到了陸地之上。
再定睛去看，那道白光就又穿梭在了水面之上，去救更多的人了。
遙遙望去，滔滔江面上，這樣的白光只多不少，行動極其迅速，很快就把浮在水面上的人救下了大半。
這自然是散在人間各處的方丈山弟子，收到了酈嬋君的消息，紛紛趕來救援。
在如星辰般白光之中，偏偏有著一道暗色光芒摻雜其中。
這道暗色光芒有的人看清楚了，原是一位穿著玄衣的男子，右眼叫布條蒙住了，整個人看起來都是瘦削蒼白的。
他甚至比那些行動快速的白光還要厲害。
也不顧自身還滴滴答答流著血，只一股腦兒地救人。
不知來回了多少時辰，直到那水面上再看不見一個人，玄衣男子才暫時喘了一口氣。
他身子緩緩傾倒，躺在地上，身下洇出一大片暗紅色的水跡。
呼吸沈重，他看著天邊的落日，方覺已是黃昏，餘暉照徹了整片的水面，此時水下的波動已被控制，水面平靜無波，被照得金光一片。
沒有被水災波及到的鳥雀飛過，留下一串清麗的叫聲。
如果沒有水災，沒有這些受災的人群，那眼前當真是世間美景。
他心裏想著，耳邊忽聽得輕輕巧巧的腳步聲。
轉眼一看，是個裹著大人衣衫，額前的發一綹綹貼在前額，後面的花苞髻有些散亂，眼珠子黑亮的小姑娘。
她捧著一個小小的葫蘆，對著男人道：“哥哥，謝謝你救我們，這裏面是一些酒，我爹娘說給你喝。”
黑衣男子坐起身來，方和小姑娘平視。
沒有被蒙住的左眼眼底閃過一絲無措。
他搓搓手，將酒葫蘆推了回去，聲音幹澀：“不......是我......謝謝你了，我不喝，你帶回去吧。”
看著小姑娘天真無邪的眼神。
他說不出。
這場莫名的水災全是由他而起。
遠處的水面上還有方丈山弟子和散修們在尋找受困的人。
他從胸口掏出乾坤袋來，手還有些發抖。
小姑娘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只是捧著葫蘆看。
見他將手伸進一個小小的香囊樣式袋子，不一會兒就掏出一大把糖果，他把這些糖果往小姑娘懷裏塞：“這些是她喜歡吃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我只帶了這些東西......對不起......”
小姑娘不明白他在說什麽，只知道自己酒沒送出去，反倒接了滿滿一懷的糖果和零嘴。
“哥哥，這......”
她還沒有說出話來，眼前的玄衣男子已經就地轉身，化作一道光往別的地方去了。
幾乎是立刻，她頭上多了一只纖長綿軟的手，擡頭看去，那手的主人是個穿著銀白色衣衫的大姐姐。
大姐姐沖她溫柔一笑：“小妹妹，剛才那個哥哥去了哪裏？”
小姑娘眨眨眼，指了一個方向：“哥哥去那裏了！”
大姐姐揉揉她的頭：“好，多謝你了。”
接著一陣旋風刮過，這位大姐姐就不見了。
小姑娘滿臉疑惑，只覺得自己身上好似舒服了許多，再也沒有濕衣服粘在身上那麽難受的感覺了。
酈嬋君很快追著相裏松離開的方向去了。
救災事宜她已經全都交給了趕過來的葉淩波和蕭冉歸處理。
他們行動很是迅速，下山的方丈山弟子雖然分散各地，但師門有命，必定趕來。
蛟龍和巨蟒也救了不少人。
他們粗粗盤點過一次，死傷不算太嚴重。
如今追到相裏松才是最重要的。
欲魔在他體內，便會借他的力量興風作浪。
這次他自沈歸墟，居然也能攪得歸墟之水產生波動。
幸好鮫人一族發現及時，加之酈嬋君拼命壓制，才使波動變小。
然而歸墟為百川歸流之所，一點波動也可掀起滔天巨浪，平白引起一場水災，讓沿岸的百姓遭受了一場無妄之災。
酈嬋君又痛又恨，痛的是欲魔竟然將相裏松折磨到如此境地，恨的是她自己太過心軟，不舍得用些手段逼出欲魔。
相裏松知道這些人的苦難是由他自己而生，不知要多麽懊悔苦惱。
可酈嬋君也有些許的希望，或許經此一遭，相裏松的有情道心會破開一線天光。
她緊跟在相裏松身後，本以為相裏松會找個山洞繼續把自己關起來。
沒想到他竟然去了小木樓。
她到的時候，相裏松已經跪在小木樓前。
蒼白的臉上沾著星星點點的暗紅色印記。
想必是他與欲魔抗爭後遭了反噬。
他垂著頭，看著酈嬋君一步步朝他走過來，最終在他面前站定。
指尖觸上他的頭頂。
相裏松伸出雙手，獻上了一件舊物。
酈嬋君本想去摸摸他的右眼，見到那東西，手僵在半空。
那是一條粗黑發亮的蛇鞭。
當時她跳業火海，便知道相裏松會跟著往下跳，於是特地讓蛇鞭綁著他將他送上來。
只是蛇鞭遭受業火焚燒，早就斷裂了。
不曾想他已經修補好了，甚至比先前還要漂亮，鞭子粗了幾分，上面的蛇鱗紋路都閃著光。
將此鞭捧出，酈嬋君明白了相裏松的意思。
這鞭子，是斬妖除魔的法器，也是執行門規的刑器。
她取過蛇鞭，將鞭子往地下一抽。
塵土飛揚，相裏松渾身一抖。
酈嬋君來到他身後。
握緊了鞭子，對著相裏松的後背就抽過去。
一鞭。
兩鞭。
三鞭。
一次比一次力道大。
三鞭抽完，相裏松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撕得破破爛爛，露出了裏面縱橫交錯的舊傷痕和新添的鞭傷。
他忍住喉間翻湧而上的血氣。
緩緩開口：“這是......師尊收我以來，第一次教我......”
酈嬋君閉了雙眼，心頭一痛。
他還是有些怨她的，怨她對他用了鎖心咒，怨她不告訴他，怨她把一切都算計進來。
酈嬋君又揚起鞭子。
相裏松捏緊拳頭，本等待著再往自己身上落下一鞭。
誰知破空聲響，那鞭子沒有落在他身後。
回頭去看，卻是酈嬋君反手拿著鞭子。
她眼神不變，剛才那一鞭，是她打了自己。
站著相裏松血液的鞭子在她後背留下了長長一道血痕。
“師尊......”
相裏松低聲喚道。
酈嬋君沒有看她，她只將鞭子收起，鞭子還同從前一樣纏在她的小臂上。
她進了木樓，只給相裏松丟下一句話。
“進來跪著。”
相裏松乖乖聽話。
他跪在木樓裏面的蠟燭旁。
酈嬋君進屋許久不曾出來，相裏松想著她也許休息了。
他跪了許久，直到面前滴下了紅紅的蠟油，他才擡了擡僵硬的脖子。
小花小草也會偷懶，為了不常換蠟燭，就用了又粗又長的，點上一支能用好久，自然也省事。
這會兒那蠟燭積攢不住蠟油，便往地上滴了下來。
相裏松下意識伸手去接。
那蠟油滾燙，往他掌心一滴，他小小地哆嗦了一下。
但並沒有縮手，而是繼續借著蠟油，很快就積了一片紅色。
他頗有些以自痛來贖罪的心理。
也不知接了多久，只知道連指縫都糊住，往他手背流去了。
酈嬋君的屋門吱呀一聲打開，她剛一出來，就見這樣一副場景。
酈嬋君不出聲，往相裏松跟前走來。
相裏松一心盯著蠟油看，直到一只白皙的手覆在自己積滿了紅色蠟油的手上。
“師尊......”
他想抽手，可酈嬋君牢牢抓住他，不允許她松開。
那蠟油很快滴在了她的手背上，紅紅一片，蠟油很快凝結，相裏松眼睜睜看著那只皮膚細膩白皙的手被燙得通紅，但她動也不動。
一跪一站，酈嬋君沒有松手的意思，也沒有說話的意思。
相裏松便見二人的手逐漸被紅色蠟油包裹了起來，蠟油流出指縫，又從指尖滴下，他們再也分不開了。
*
手心開始發燙，蠟油緩緩融化，滴滴答答落下一片。
相裏松睜開眼睛，只見酈嬋君盤腿坐在他面前，二人四掌相抵，掌心中是道道暖流，正是二人曾經在這葫蘆裏用過的天陽訣。
相裏松吐出一口濁氣。
幸好那些都是假的。
欲魔編織幻境的功力越來越深了。
若是他沒有及時出來，想必會被徹底困在其中。
相裏松看向和酈嬋君並在一起的手掌。
他想，那一切都是假的，唯有眼前這個人，這雙手是真的。
此時，酈嬋君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相裏松道：“師尊，我錯了，我不該來這裏的。你帶我回去吧，回到山上，把我做成鼎器，或者穿了我的琵琶骨......總之不要放我出來，欲魔會......”
酈嬋君站起身，輕撫過他蒙著布條的右眼，隨後用掌心捂住了他的左眼。
漆黑一片，相裏松沒有了視覺。
他只感受到酈嬋君手心的溫暖。
“事情沒有你想得那麽糟糕。別怕，師尊帶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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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尺高的水幕在一日午後沖天而起，而後遮天蔽日，重重往岸邊砸去，登時一片哭喊，大水毫不留情，沖垮了一棟棟房屋。
此次水災並未立時停歇，百尺水幕接連不斷從岸邊湧來，百姓牲口死傷無數。
長江波濤洶湧，幸存者於浮木上看去，只覺水天相連，再尋不到一方土地。
就在此時，伴隨著一聲長嘯，水中沖出一道長長的黑影。
似乎是水災驚醒了沈睡在深處的巨獸。
有的老人認識，那是一條黑色蛟龍。
再細細一看，那黑龍頭頂還立著一道白色人影。
酈嬋君衣不沾水，神情凝重。
手上結印，雙掌一翻，數十道銀色光芒便朝著各處方向而去。
“蛟兒，你去救人。”
她語調冷淡，對著蛟龍下了命令。
蛟龍前爪在水上一撲：“我這就去，那主人要去哪裏落腳呢？”
“不妨事，你先去就好。”
蛟龍不再發問，隨著酈嬋君往上一飛，它便長嘯一聲，鉆入水中尋找落水的人了。
酈嬋君召出青硯，踏在其上，雙手快速結印，一個圖案覆雜的紫色法陣很快出現在她掌中。
酈嬋君將法陣往空中一放，那法陣立時被放大數十倍。
她一手控制法陣，一手捏劍訣，只喝一聲：
“來！”
困在浮木上的人看得出神，他們離得太遠，聽不見酈嬋君說了什麽，但那紫色法陣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法陣發出一瞬的劇烈光芒之後，天邊便游來一條與剛才蛟龍相似的黑影。
那黑影飛速游來，乖乖在酈嬋君面前俯首。
酈嬋君看著這條多年前性情兇惡的巨蟒，伸手摸了摸它頭上長出的雙角。
“果然是你。你家主人如今身在冥界，不便前來，特傳授我召你前來的法門，你如今便暫時聽我差遣。”
巨蟒略略點頭。
酈嬋君一揮手：“去吧，水下有受困的百姓，我的法術不能護住他們太久，你和蛟龍要將他們救到岸上。”
巨蟒立時沒入了水中。
浮木上的人目不轉睛。
這一場水災，似乎把傳說中的仙人也驚了出來。
酈嬋君安排了蛟龍與巨蟒，轉眼瞧見飄於水面上的人，催動身法，青硯劍通曉心意，載著她就去救人。
浮在水面上的人正在大聲呼喊救命，倏然間眼前一道白光閃過，自己已經脫離水面，到了陸地之上。
再定睛去看，那道白光就又穿梭在了水面之上，去救更多的人了。
遙遙望去，滔滔江面上，這樣的白光只多不少，行動極其迅速，很快就把浮在水面上的人救下了大半。
這自然是散在人間各處的方丈山弟子，收到了酈嬋君的消息，紛紛趕來救援。
在如星辰般白光之中，偏偏有著一道暗色光芒摻雜其中。
這道暗色光芒有的人看清楚了，原是一位穿著玄衣的男子，右眼叫布條蒙住了，整個人看起來都是瘦削蒼白的。
他甚至比那些行動快速的白光還要厲害。
也不顧自身還滴滴答答流著血，只一股腦兒地救人。
不知來回了多少時辰，直到那水面上再看不見一個人，玄衣男子才暫時喘了一口氣。
他身子緩緩傾倒，躺在地上，身下洇出一大片暗紅色的水跡。
呼吸沈重，他看著天邊的落日，方覺已是黃昏，餘暉照徹了整片的水面，此時水下的波動已被控制，水面平靜無波，被照得金光一片。
沒有被水災波及到的鳥雀飛過，留下一串清麗的叫聲。
如果沒有水災，沒有這些受災的人群，那眼前當真是世間美景。
他心裏想著，耳邊忽聽得輕輕巧巧的腳步聲。
轉眼一看，是個裹著大人衣衫，額前的發一綹綹貼在前額，後面的花苞髻有些散亂，眼珠子黑亮的小姑娘。
她捧著一個小小的葫蘆，對著男人道：“哥哥，謝謝你救我們，這裏面是一些酒，我爹娘說給你喝。”
黑衣男子坐起身來，方和小姑娘平視。
沒有被蒙住的左眼眼底閃過一絲無措。
他搓搓手，將酒葫蘆推了回去，聲音幹澀：“不......是我......謝謝你了，我不喝，你帶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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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莫名的水災全是由他而起。
遠處的水面上還有方丈山弟子和散修們在尋找受困的人。
他從胸口掏出乾坤袋來，手還有些發抖。
小姑娘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只是捧著葫蘆看。
見他將手伸進一個小小的香囊樣式袋子，不一會兒就掏出一大把糖果，他把這些糖果往小姑娘懷裏塞：“這些是她喜歡吃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我只帶了這些東西......對不起......”
小姑娘不明白他在說什麽，只知道自己酒沒送出去，反倒接了滿滿一懷的糖果和零嘴。
“哥哥，這......”
她還沒有說出話來，眼前的玄衣男子已經就地轉身，化作一道光往別的地方去了。
幾乎是立刻，她頭上多了一只纖長綿軟的手，擡頭看去，那手的主人是個穿著銀白色衣衫的大姐姐。
大姐姐沖她溫柔一笑：“小妹妹，剛才那個哥哥去了哪裏？”
小姑娘眨眨眼，指了一個方向：“哥哥去那裏了！”
大姐姐揉揉她的頭：“好，多謝你了。”
接著一陣旋風刮過，這位大姐姐就不見了。
小姑娘滿臉疑惑，只覺得自己身上好似舒服了許多，再也沒有濕衣服粘在身上那麽難受的感覺了。
酈嬋君很快追著相裏松離開的方向去了。
救災事宜她已經全都交給了趕過來的葉淩波和蕭冉歸處理。
他們行動很是迅速，下山的方丈山弟子雖然分散各地，但師門有命，必定趕來。
蛟龍和巨蟒也救了不少人。
他們粗粗盤點過一次，死傷不算太嚴重。
如今追到相裏松才是最重要的。
欲魔在他體內，便會借他的力量興風作浪。
這次他自沈歸墟，居然也能攪得歸墟之水產生波動。
幸好鮫人一族發現及時，加之酈嬋君拼命壓制，才使波動變小。
然而歸墟為百川歸流之所，一點波動也可掀起滔天巨浪，平白引起一場水災，讓沿岸的百姓遭受了一場無妄之災。
酈嬋君又痛又恨，痛的是欲魔竟然將相裏松折磨到如此境地，恨的是她自己太過心軟，不舍得用些手段逼出欲魔。
相裏松知道這些人的苦難是由他自己而生，不知要多麽懊悔苦惱。
可酈嬋君也有些許的希望，或許經此一遭，相裏松的有情道心會破開一線天光。
她緊跟在相裏松身後，本以為相裏松會找個山洞繼續把自己關起來。
沒想到他竟然去了小木樓。
她到的時候，相裏松已經跪在小木樓前。
蒼白的臉上沾著星星點點的暗紅色印記。
想必是他與欲魔抗爭後遭了反噬。
他垂著頭，看著酈嬋君一步步朝他走過來，最終在他面前站定。
指尖觸上他的頭頂。
相裏松伸出雙手，獻上了一件舊物。
酈嬋君本想去摸摸他的右眼，見到那東西，手僵在半空。
那是一條粗黑發亮的蛇鞭。
當時她跳業火海，便知道相裏松會跟著往下跳，於是特地讓蛇鞭綁著他將他送上來。
只是蛇鞭遭受業火焚燒，早就斷裂了。
不曾想他已經修補好了，甚至比先前還要漂亮，鞭子粗了幾分，上面的蛇鱗紋路都閃著光。
將此鞭捧出，酈嬋君明白了相裏松的意思。
這鞭子，是斬妖除魔的法器，也是執行門規的刑器。
她取過蛇鞭，將鞭子往地下一抽。
塵土飛揚，相裏松渾身一抖。
酈嬋君來到他身後。
握緊了鞭子，對著相裏松的後背就抽過去。
一鞭。
兩鞭。
三鞭。
一次比一次力道大。
三鞭抽完，相裏松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撕得破破爛爛，露出了裏面縱橫交錯的舊傷痕和新添的鞭傷。
他忍住喉間翻湧而上的血氣。
緩緩開口：“這是......師尊收我以來，第一次教我......”
酈嬋君閉了雙眼，心頭一痛。
他還是有些怨她的，怨她對他用了鎖心咒，怨她不告訴他，怨她把一切都算計進來。
酈嬋君又揚起鞭子。
相裏松捏緊拳頭，本等待著再往自己身上落下一鞭。
誰知破空聲響，那鞭子沒有落在他身後。
回頭去看，卻是酈嬋君反手拿著鞭子。
她眼神不變，剛才那一鞭，是她打了自己。
站著相裏松血液的鞭子在她後背留下了長長一道血痕。
“師尊......”
相裏松低聲喚道。
酈嬋君沒有看她，她只將鞭子收起，鞭子還同從前一樣纏在她的小臂上。
她進了木樓，只給相裏松丟下一句話。
“進來跪著。”
相裏松乖乖聽話。
他跪在木樓裏面的蠟燭旁。
酈嬋君進屋許久不曾出來，相裏松想著她也許休息了。
他跪了許久，直到面前滴下了紅紅的蠟油，他才擡了擡僵硬的脖子。
小花小草也會偷懶，為了不常換蠟燭，就用了又粗又長的，點上一支能用好久，自然也省事。
這會兒那蠟燭積攢不住蠟油，便往地上滴了下來。
相裏松下意識伸手去接。
那蠟油滾燙，往他掌心一滴，他小小地哆嗦了一下。
但並沒有縮手，而是繼續借著蠟油，很快就積了一片紅色。
他頗有些以自痛來贖罪的心理。
也不知接了多久，只知道連指縫都糊住，往他手背流去了。
酈嬋君的屋門吱呀一聲打開，她剛一出來，就見這樣一副場景。
酈嬋君不出聲，往相裏松跟前走來。
相裏松一心盯著蠟油看，直到一只白皙的手覆在自己積滿了紅色蠟油的手上。
“師尊......”
他想抽手，可酈嬋君牢牢抓住他，不允許她松開。
那蠟油很快滴在了她的手背上，紅紅一片，蠟油很快凝結，相裏松眼睜睜看著那只皮膚細膩白皙的手被燙得通紅，但她動也不動。
一跪一站，酈嬋君沒有松手的意思，也沒有說話的意思。
相裏松便見二人的手逐漸被紅色蠟油包裹了起來，蠟油流出指縫，又從指尖滴下，他們再也分不開了。
*
手心開始發燙，蠟油緩緩融化，滴滴答答落下一片。
相裏松睜開眼睛，只見酈嬋君盤腿坐在他面前，二人四掌相抵，掌心中是道道暖流，正是二人曾經在這葫蘆裏用過的天陽訣。
相裏松吐出一口濁氣。
幸好那些都是假的。
欲魔編織幻境的功力越來越深了。
若是他沒有及時出來，想必會被徹底困在其中。
相裏松看向和酈嬋君並在一起的手掌。
他想，那一切都是假的，唯有眼前這個人，這雙手是真的。
此時，酈嬋君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相裏松道：“師尊，我錯了，我不該來這裏的。你帶我回去吧，回到山上，把我做成鼎器，或者穿了我的琵琶骨......總之不要放我出來，欲魔會......”
酈嬋君站起身，輕撫過他蒙著布條的右眼，隨後用掌心捂住了他的左眼。
漆黑一片，相裏松沒有了視覺。
他只感受到酈嬋君手心的溫暖。
“事情沒有你想得那麽糟糕。別怕，師尊帶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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