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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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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影

千夢峰後殿,松原、江逢春、葉淩波和蕭冉歸都在。

原本說好了,酈嬋君和江逢春進入疑陣帶相裏松出來,松原、葉淩波和蕭冉歸都在外面護法等候。

不成想,疑陣一破,三人回到後殿暖池旁,相裏松卻性情大變,根本不辨上前關心他的是誰,直接出手一擊,隨後便逃走了。

剩下的師兄妹不由驚呼一聲——太師叔!

相裏松這一擊,正好擊在松原胸口,逼得松原吐出一口老血。

四人忙搶身而上,誰也顧不得相裏松。

松原在方丈山上資歷最老,但於功法其實並不擅長,他最擅長的是窺天蔔卦。

加之方丈山弟子對松原極為尊敬,松原平時也不特意在周身設護身結界,這才稀裏糊塗受了相裏松一擊。

此時松原衣襟處血跡斑斑,白胡子都沾了血打綹。

江逢春和葉淩波急忙為松原推背行血,蕭冉歸則為他把脈。

酈嬋君皺緊了眉頭,擔憂之情不言而喻。

良久,松原吐出一口濁氣,蕭冉歸臉上的凝重之色也淡了幾分。

酈嬋君問道:“怎麽樣?太師叔可好些了?”

蕭冉歸輕點兩下頭,江逢春和葉淩波一左一右守在松原身邊,仍然不住地為他療傷。

松原拍拍江葉兩人的手,緩緩開口:“好了,我沒有大礙,你們怎麽急成這樣?阿松根本沒有用多大的力氣。”

酈嬋君道:“太師叔,您不要怪阿松,其實一切的起因,還是在我......”

松原在酈嬋君手背拍了拍:“好了,我知道,你們都是好孩子。這一下倒是把我這些天淤積的老血打出來了,我好多了。”

他說著,從懷中拿出三枚銅錢,交到酈嬋君手中。

“靈靈,你的蔔卦之術是我親傳,連你師尊也比不上,你看看,這是什麽卦?”

酈嬋君拿在手中,只見是下坎上離,乃是既卦之綜。

“未濟卦。”酈嬋君喃喃道。

“不錯,正是未濟卦。”松原聲音低沈,“自從得知你們到了冥界,我心中便覺得會發生什麽,故而蔔了一卦,就得了此卦,後來也多番占蔔,卻一直是這個卦象。靈靈,你可知道未濟卦的意思?”

酈嬋君點頭:“是,我知道。未濟卦是《易經》六十四卦中最後一卦。未濟,即未能渡河,也代表物不可窮。”

“正是如此。靈靈,只怕你以身犯險,所得結果並不如你所願啊。”

酈嬋君將三枚銅錢合在手裏:“太師叔,當初我分離一半元神投胎引出欲魔的時候,大師兄也想讓您算一卦,看此事結果如何,對不對?”

葉淩波接了一句:“對對,那會兒我們都在,可太師叔沒有算。”

松原眼角彎起:“是啊,我沒有算。”

酈嬋君道:“當初您說,要做就去做,若因卦象不好就瞻前顧後,貪生怕死,那還算什麽修道之人。修道,說到底,也是逆天之舉,第一個踏上修道之路的人,可曾提前算過?太師尊決定建立方丈山之時,可曾提前算過?況且,我已下定決心,一定要去做,便不要管什麽卦象,卦象不會決定一切,死卦尚有一線生機,何必害怕。”

江逢春笑道:“你的記性一向是好的。”

松原道:“話雖這樣說,可你們兩個畢竟是我跟前長大的,怎麽會不擔心呢?”

酈嬋君道:“雖然當時沒有預料到會把阿松也扯進來,可我這一路上,也明白了不少東西。太師叔,未濟總不是不濟,若是不能渡河,我便過橋,天下之大,不愁沒有一條路。更何況,之前我們下山的時候,太師叔和大師兄也說過了,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總不是毫無希望的。”

她將銅錢送還到松原手中。

松原把銅錢放回龜甲之中:“好啊,好,靈靈的悟性確實不錯,你師尊當時確實沒有看走眼。按你想做的去做吧,把什麽卦象什麽天意都拋在腦後,不必管。”

說到這裏,蕭冉歸開口道:“剛才阿松出來的時候,我見他身上有一股黑氣,極為濃烈,欲魔沒有被徹底消滅,我想,是不是剩餘的部分,附在了他身上?”

酈嬋君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那時在冥界,我只知道要快點消滅欲魔,但做事估計不太周全,讓它鉆了空子也說不定。”

松原道:“此事十分要緊,還是找到阿松為好,欲魔畢竟是魔界裏的東西,阿松功力好,可心性還不大定,別被臟東西迷了眼睛,做出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來。你當初不也是怕這個,才分出一半元神投胎去的嗎?”

酈嬋君低聲道:“他不會的。”

欲魔最擅利用人之欲望行事,越是能誘惑到能力強大的人,欲魔的力量越是強大,但這一切,也要此人有迫切想要做的事情才行。

有的人想要愛人永遠留在自己身邊,有的人生前落敗,想要死後長樂,便被誘著做下許多錯事,無法挽救。

相裏松最想要的是什麽呢?

酈嬋君知道,他所求,不過是她活過來而已。

只是如今他已親眼見到她站在這裏,卻不敢見她了。

蕭冉歸遞上一個乾坤袋:“這件事總要你們兩個親自解決才行。靈靈,你先行下山去找阿松,找到之後,便往山上傳消息,我們得了消息,即刻去找你。”

酈嬋君接過乾坤袋:“是,那我先去。勞煩三位師兄照顧太師叔了。”

她禦劍而行,拖著銀尾走了。

師兄弟三人攙扶著松原站起,目送她離開。

江逢春感嘆:“小師妹看起來,越發有師尊的樣子了。比咱們幾個可強多了。”

葉淩波和蕭冉歸不由莞爾。

松原哈哈大笑:“你們三個也不必謙虛,各人有各人的道,說不定,靈靈也羨慕你們呢。”

葉淩波揚眉:“那倒也是,畢竟小師妹入門晚,和師尊待的日子不長,哪像咱們幾個之前跟屁蟲似的煩師尊?”

蕭冉歸嗆他:“你說你是跟屁蟲就行了,不要帶上我和大師兄。”

葉淩波轉而搖著松原的胳膊:“太師叔,您還是算算老三什麽時候能不挖苦我吧。”

江逢春道:“這還用算?老二,你這輩子是見不到這個時候啦。”

*

這頭,相裏松已經飛出了太遠。

他暈頭暈腦,根本不辨方向,只一個勁兒往前,落在了一個山頭上,便跌跌撞撞往下走。

此時萬物新長,山上的草木已開始漸漸發芽抽條,他往下走,也不知道荊棘林木蹭了多少下,連衣擺也變得破破爛爛,成了一條條的。

行到一處小溪邊,這才來得及看清自己的模樣。

頭發散亂,衣衫臟汙,面色蒼白,上頭帶著星星點點的血汙,右眼更是紅得嚇人。

相裏松捧著自己的臉,這才發覺,已經和流浪漢別無二致了。

他下意識蹲下身子,掬起溪水,來清洗臉孔。

不多時,便恢覆白凈,除卻右眼依舊通紅。

相裏松低頭去看自己的衣擺,才發現已破成了一縷一縷。

他有些傷心,這還是他們大婚穿的喜服,本來他是很喜歡,很看重的。

遂找了個山洞,取下腰間的乾坤袋,脫了喜服,用個咒清潔幹凈,便和酈嬋君那套喜服放在一處了。

酈嬋君的喜服依舊嶄新,上面繡著鴛鴦,栩栩如生,是鬼婆婆用盡畢生功力繡出來的。

可惜了,她沒有穿上,她給親手做的木偶穿上來騙他。

相裏松回憶起當日的場景,心頭優勢一陣絞痛。

他不敢再多看那身喜服,急匆匆放了回去。

相裏松換上常服,找了一個發帶束起頭發,簡單打理了一下自己。

可做完這些事,他呆站原地,又不知該做些什麽了。

腦中一團漿糊,心口也有一塊大石沈沈壓著。

他不願去想,也不敢去想。

他血紅的右眼總能看到酈嬋君。

幽魂一樣陪在他身邊,神情嬌媚,聲音甜軟,時而叫他師尊,時而叫他阿松。

右眼看到的一片鮮紅的世界,這個世界裏只有酈嬋君。

左眼卻什麽也看不到。

她藏在了他的眼睛裏。

相裏松知道,右眼中的絕不是酈嬋君。

是當初那個風定鎮殺了酈嬋君的惡靈。

它善於變化,又心思歹毒,躲在酈嬋君的身體裏,賭他不敢下手,賭他對她心慈手軟。

它賭贏了,可酈嬋君跳了業火海,它就進了他的眼睛裏。

天天纏著他。

相裏松往身邊看去,一個俏麗的女孩子就貼著他,他甚至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柔軟。

“師尊,怎麽出汗了?”

她神態天真可愛,墊腳為他擦拭額上汗珠。

相裏松呆呆看著她,不久,舉起右手。

她知道他要做什麽,撇了撇嘴。

相裏松捂住右眼,她便消失得幹幹凈凈。

相裏松在山洞裏待了一整天,夜幕降臨,他也沒有燃個火堆,只是取出一個夜明珠,抱在懷中,靜靜睡去。

夢中,他回到了小時候。

那時他在山上,江逢春親自來教他。

到了年節,要遙拜那些不在山上的弟子。

江逢春教他拿住三根粗粗的香,對著東南方拜一拜。

“阿松,拜一拜你師尊吧。”

相裏松拜了三拜。

他問江逢春:“掌門師伯,我師尊叫什麽?她知道我的名字嗎?我都不知道她長什麽樣子呢。”

江逢春揉一揉他的頭:“自然是知道的。阿松,你師尊和你有緣,你名字裏是一個‘松’,她則姓木,你的‘松’也算作她的‘木’裏面,她單名是一個‘靈’字。喚做木靈。”

木靈,木靈。

相裏松從此記住了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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