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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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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靈

二十多年前,方丈山第三代山主木靈終於到了可以獨自下山歷練的時候。

松原依舊嘮叨,左一個要小心,又一個要當心。

江逢春、葉淩波和蕭冉歸三個師兄弟也各自囑咐自家小師妹。

這時距離他們的師尊和太師尊飛升已經過去了十餘年。

木靈也是那時選擇修無情道。

明明俏麗甜美的一張面孔,偏偏無甚表情,冷若冰霜。

對於太師叔和師兄們的囑咐,木靈點頭答應,也不多說幾句,徑直禦劍就下了山。

幾人目送她遠去,松原往江逢春這邊看了一眼。

江逢春立刻答:“太師叔放心,我已經通知其餘留在人間的弟子,若是碰見靈靈,定會照應。”

松原點頭:“嗯,你辦事我總是放心的。”

木靈動作很快,不多時就禦劍到了方丈山下,收起青硯劍,從乾坤袋掏出一個包袱,裝作趕路的普通人。

她雖面上不顯,但自小是聽師尊和師兄們下山歷練的故事長大的,心中也很是向往,尤其是這會兒她獨自下山,心中對前路如何更是好奇,沒有半點害怕。

一路上曉行夜宿,她也不拘睡覺休息的地方,總歸是修道之人,鬼怪不敢靠近,野獸也不敢來打擾,無論她是睡在樹上還是睡在地上,都十分安全。

當然,如果遇到幾戶人家,她也會厚著臉皮去借宿一晚。

這是來之前松原說過的——

“你雖然修的是無情道,卻不能完全不通人事,方丈山上大家是和和氣氣的一家子,可你下山了,才會知道世間之事並不是全然這樣。靈靈,你下山歷練,不要當自己是方丈山山主,也不要當自己是法力高強的修道之人,只當自己是個普普通通要走路投奔親戚的人,遇到什麽事情也別先想著用法力解決,畢竟很多事情不是眼見為實的。”

木靈記得他的話,也一板一眼去遵循。

這一路走來,她說的話反而比在方丈山說的還多。

其實她原本也不是這樣的,松原將她撿回方丈山的時候,她還是個活潑可愛的女娃娃,她師尊何清鹿十分喜愛,當即把她收作自己的小弟子,從此悉心教導,幾位師兄還說師尊從沒這麽認真教過他們。

何清鹿笑道:“你們幾個在拜入我門下之時本事就不小了,我哪裏還用教你們,不像我們靈靈,這麽小就做我的小弟子了,我當然要好好教。你們幾個當師兄的,也要好好教。”

年幼的木靈得了師尊撐腰,很是神氣。

只是何清鹿飛升之後,木靈也到了修道的關口,她修了無情道,從此壓抑情感,逐漸變得話少了。

松原和三個師兄對她倒是如常,沒有變過。

這回她下山,一路見的笑臉比哭臉多,那顆沈寂多年的心竟有些活絡了起來。

這日天色漸晚,木靈看到不遠處有座小草屋,疾走了幾步過去借宿。

手指在簡陋的木門上叩了三下。

這院子不過是些籬笆圍起來的,一眼就能看清裏面,她就在籬笆這裏的大門等著。

剛敲三下,就聽見傳來了腳步聲。

伴隨著老婦人的說話聲:“是誰啊?”

木靈答:“婆婆您好,我是過路的,天色已晚,想來借宿一宿。”

話音剛落,老夫人已然到了院中。

隔著矮矮的籬笆和木靈遙遙一望。

木靈扯了扯嘴角。

老婦人卻跌坐在地。

木靈揉揉臉,她的笑不至於這麽嚇人吧?

老婦人聲音都抖了:“他爹啊,你快來看看,這是不是咱們的巧兒回來了?”

“巧兒?!”

一個步履蹣跚的老頭兒也從裏面沖了出來。

老婦人指著木靈:“你快看,你快看,那是不是?是不是?啊?”

老頭兒一面去扶老婦人,一面盯著木靈看:“是,是......”

木靈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尷尬地笑了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老頭兒和老婦人打開籬笆大門,要迎木靈進來。

“巧兒,你不認得爹娘了嗎?怎麽不過來?讓娘看看你好不好啊......”

老婦人語帶哭腔,老頭兒也要老淚縱橫了。

木靈站在原地,也不敢動:“那什麽,婆婆,大爺,你們認錯人了,我不是巧兒,我叫木靈,是個過路的。”

老婦人抹了兩把眼淚,走到木靈跟前,睜著渾濁的眼睛仔仔細細看她。

“對,不是,”老婦人不停地用袖子去擦眼角,“我們家巧兒沒有姑娘你高,從小家裏也沒什麽吃的,她長得瘦瘦小小,不如姑娘你高,也不如你氣色這麽好。”

老頭兒深深嘆了口氣:“唉,就知道沒那麽容易見著,要是巧兒還活著,也不知道咱們搬家到了這裏,更別說親自找上門來了......”

老婦人挽了挽被眼淚洇濕的袖口:“不說這個了,姑娘,進來吧。”

“哎,謝謝婆婆。”

木靈進了屋子,見四下昏暗,只有中間點著一根短蠟燭,火苗都不如黃豆大。

老婦人道:“姑娘,我們家簡陋,你就將就些吧。”

木靈回道:“行路之人,有個棲身之所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還說什麽簡陋不簡陋的,我要多謝你們收留我一晚才是。”

話說這,眼前又明亮了幾分,原來是老頭兒又找了幾根蠟燭出來,點上了。

木靈明白這些窮苦人家到了夜晚是不願多點燈的,想必是不想慢待了她才點了這些。

她忙道:“不用點這麽多蠟燭的,我看得清。”

“是我們老了,我們看不清楚。”老婦人坐到木靈跟前,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慈愛。

“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今年二十了。”木靈老實答道。

“二十啊,那我們家巧兒要比你大一些呢。”老婦人說。

“二十歲了,沒有許人家嗎?你一個姑娘家,獨自趕路多危險,這是要去哪裏?”

木靈早有準備,拿出想好的說辭:“啊,是之前家鄉那邊發了大水,和家人沖散了,我這是要去投奔個親戚。”

不想這話說得老婦人又落了淚:“唉,天災無情,我們家當時也是被大水沖散了,我女兒也有好些年沒見到了,不知她是死是活。”

木靈心中五味雜陳,轉頭去看那老頭兒,他只是默默守著蠟燭,看著說話的老婦人和木靈。

木靈問了一句:“婆婆,你家裏還有別的孩子嗎?”

老婦人答:“有的,還有個兒子,只是朝廷征兵,他去當兵了,也有兩年沒回來了。”

木靈輕輕點頭,她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話語安慰。

老婦人接著說:“姑娘,你別見怪,實在是,你跟我們家巧兒長得很像,我和老頭子一時沒有分辨清楚。”

木靈明白他們思念女兒之心,安慰道:“這也是緣分,巧兒應當還在世,說不定也在找你們呢。”

老婦人又抹淚:“那就借姑娘吉言了。其實我們也不是非要見到她,這個世道,她好好活著比什麽都強。”

末了,老婦人和老頭兒對視一眼,老頭兒露出一絲祈求的神情。

老婦人轉而對木靈道:“姑娘,我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道你......”

“您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做。”

老婦人拍一拍木靈的手背:“姑娘,我們這些年一直也在找女兒,只是人老了,走不了太遠,這幾天,來了個行走江湖的畫師,我們也請他吃過幾餐飯,他說要幫我們畫一副巧兒的畫像,一來嘛,能憑畫像去找人,二來嘛,也能讓我們日日看著。”

“你看,你能不能讓畫師看著你的樣子畫?你和我們家巧兒很像,畫出來肯定八九不離十。”

這請求著實微不足道,木靈自然答應。

第二日,這對老夫婦便請了那畫師來,畫師妙手丹青,沒用多少時辰就畫好了畫像,交給老夫婦好好保存。

木靈做完此事,便向老夫婦告別,老夫婦還有些不舍,但木靈不能多留了。

她暗中留下一些銀錢,就踏著午後的日頭出發了。

這裏還算有些人煙,不到傍晚,木靈便到了一個小鎮落腳。

她尋了間客棧,簡單收拾了一下,便出去逛逛,順便采買置辦些東西。

此時天色剛有些暗,鬧市裏依舊熱鬧,木靈買了兩件衣服,剛出了鋪子門,就見對面一群人圍著,議論紛紛,中間是一個男子的大聲咒罵,另外是一個小女孩兒的哭喊聲。

木靈湊過去,只見那人群中間,是一個瘦弱的女娃抱著一個男子的腿。

女孩兒哭得眼睛紅腫,一聲聲喊著:“爹,爹,別去賭了,娘都病了,都沒錢買藥......”

那男子眼睛也紅,卻是賭鬼賭紅了眼睛,他一邊往下扒拉女孩兒,一邊咒罵:“你懂什麽!你這個討命鬼!你和你娘就是來要我的命的!我娶她三年,就生了你這麽個賠錢貨!你快滾開,要是耽誤老子今天回本兒,我打斷你的腿!”

女孩哇哇大哭,手卻一直緊緊抓著男子。

木靈很是不屑,那對老夫妻苦苦尋找女兒不得,這賭鬼倒半點不珍惜,嘴裏還不幹不凈。

她默念法咒,想要給這男子一點教訓。

不成想,還不待她出手,人群中便發出一道白光,徑直打在了男子的另一條腿上,男子當即跌躺下痛呼不已。

旁人是看不見白光的。

木靈邁出人群,仔細查探著空氣中留下的一點痕跡。

妖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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