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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冥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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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冥界

相裏松找到酈嬋君的時候,酈嬋君正在山頂上。

彼時暮色四合,落日熔金,往群山的另一頭去了。

餘暉洋洋灑灑落在山頂之上,山頂覆著皚皚白雪,雪映著金,天際一片淡藍,團團的雲彩被風吹來,染上或紅或橙的顏色,一陣風吹過,卷起金沙似的雪,又往山下去了,順著看去,便望見層層錯落的別致房屋,零零星星的靈獸精靈,樹屋客棧已經升起裊裊的炊煙,於是彩霞流嵐,人間煙火,盡收眼底。

師徒二人並肩站立,看著這難得的美景。

相裏松道:“小浪和黑牛找了你許久,怎麽來了這裏?”

酈嬋君看著這番景色目不轉睛:“師尊,我只是忽然想上山頂看看。來這裏住了一個月,日子過得太快,我都沒有好好看過呢。”

自下山以來,也有了小半年,師徒二人忙著趕路,又碰上許許多多的事情,縱是一路上美景良多,二人也沒有心思細看。這會兒事情算是落定了一半,心頭的擔憂便也卸下一半,才有了不舍之情。

酈嬋君喃喃道:“不知道去了冥界,還有沒有這樣好的景色。”

相裏松安慰道:“想來冥界自有冥界的美景,等咱們從冥界出來,師尊帶著你去大漠去草原。聽掌門師伯說,大漠的落日像是滾燙的金水,遠遠看去,黃沙和落日就跟水一樣波動,要是到了草原,廣袤無邊,咱們選兩匹好馬,學一學追日的誇父也未嘗不可啊。”

這一番話說得酈嬋君神思渺遠。

她這些天總有些隱隱的擔憂,好像進了冥界就再也出不來似的。可冥界又不得不去,她便開始留戀這個留戀那個,就像眼前的景色,她帶不走,但也要留在眼睛裏。

相裏松一路上說過不少這樣的話。他總是說等去了冥界,酈嬋君的病好了,就走遍天下,到時候心無掛礙,日子一定很快活。

酈嬋君表面樂觀,內心卻悲觀。每當相裏松說這樣的話,她只是笑著答應,其實心裏是不大相信的。

她的“病”在昆侖一直沒發作,也只有她知道,這“病”是越來越厲害了。

見她許久不說話,相裏松柔聲問道:“怎麽不說話?難道魂兒已經飄去大漠草原了嗎?”

酈嬋君回神,對著相裏松粲然一笑:“是啊,師尊說得太美好了,我一不留神就飛過去了。那師尊可不許食言啊!”

餘暉爍爍,她發上的銀蝶振翅欲飛。

相裏松緩緩點頭:“當然,一定不食言。”

“好啦,日頭要落了。咱們回去吧,不然一會兒變成雪山,又得找大石頭窩著了。”

酈嬋君甩掉郁結,和相裏松攜手下了山。

回到樹屋客棧,掌勺的靈獸已經做好了一大桌子的菜。

大大小小的靈獸們圍在一張大圓桌旁,都極其乖巧,眼巴巴地看著師徒倆。

酈嬋君楞了楞,隨後笑道:“這是怎麽了?大家怎麽都不說話?”

長須坐在主位,捋了捋胡子道:“我說了你們倆就是要去一趟冥界,過幾天就回來,這些小家夥們舍不得,非要來給你們送行。快來坐下,準備吃飯了。”

師徒兩個依次落座,相裏松環顧四周,不見鐘慈的身影,便向長須問道:“長須伯伯,怎麽不見鐘大師?”

長須道:“他在上面沐浴更衣,要為你們的事情做準備。不用管他,他是出家人......雖然現在可能算是還俗了吧,反正他的習慣是過午不食,咱們不用等他。”

長須一拍桌子,宣布:“開飯!”

然而靈獸們沒有一個先拿筷子的。

酈嬋君曉得他們是不舍分離,自己心頭也酸酸的,任是眼前有多少的美味佳肴,也吃不下去。

“嬋君,”小浪帶著濃重的鼻音撲過來,“你真的要去冥界嗎?聽說那裏又黑又冷的。”

酈嬋君拍拍她的背:“我得去啊,放心吧,我很快就回來,到時候還來這裏和你們玩兒。”

黑牛也對相裏松道:“相裏仙長,我知道你們必須得去,只是大家一起生活了這麽久,還真是舍不得呢。”

相裏松喟嘆一口,拍了拍黑牛的肩。

小靈獸們有些都偷偷抹起了眼淚。

長須又拍桌子:“都不許哭!又不是不回來!這是餞行,不是永別!都不許哭,好好吃飯。”

酈嬋君擦擦眼角:“是啊,長須伯伯說得對,大家都不哭,這是高興的事兒,說不定我還能從冥界給大家帶些好東西回來呢,都不許哭了,好好吃飯。”

樹屋客棧的大家沒滋沒味地吃了一頓飯之後,鐘慈緩步從樓上下來。

他換了一身雪白的僧袍,掛了一串顏色深沈的佛珠,整個人確有得道高人的風範。

見大家心情郁郁,很快便猜到了是什麽原因。

鐘慈面帶微笑,雙手合十,道:“聚散離合,自有天意,世事常態如此,何須長久縈懷。”

他轉身對師徒二人道:“二位仙長,時辰已到,可隨我前去冥界入口了。”

師徒二人互看一眼,都有些緊張。

鐘慈又叫黑牛和小浪:“還須你們二人一同前去。”

黑牛和小浪一起領命。

眾人出了樹屋客棧,鐘慈讓長須和靈獸們不必跟著前來,他們便只能在門口相送。

又是一番依依不舍,一行五人才真正出發。

此時已月上中天,飽滿的月輪掛在天際,清冷月輝灑在了天地之間。

鐘慈拍一拍黑牛:“此番還要靠你送我們登上雪山。”

黑牛點點頭,當即搖身一變,變作了高大的白牦牛。

白牦牛脊背如峰,甚是威武高大。

眾人翻身上了它的脊背,它便邁開了步子,朝雪山飛奔而去。

酈嬋君坐在相裏松身後,小浪則坐在酈嬋君身後。

酈嬋君道:“原來冥界入口在雪山裏嗎?我們之前還誤打誤撞在雪山待過一晚。”

鐘慈道:“說起來這入口和你們是有些緣分的。”

他的話點到即止。

直到眾人到達了目的地,這才知道鐘慈為何這麽說。

那入口所在地,赫然就是酈嬋君和相裏松為了躲避雪崩藏身的巨石之處。

黑牛變回原形,刮起一陣小旋風。

寒風烈烈,相裏松不自知地擋在了酈嬋君身前。

黑牛也側過身子,擋住了小浪。

鐘慈仰頭看天,掐指算著時辰,待到一縷烏雲遮了月輪時,他擡手道:“小浪,包袱給我。”

“是!”小浪急忙遞過出發之前鐘慈交給她的包袱。

鐘慈接過包袱,掃開巨石上的雪。包袱旋即打開,裏面裝著兩封黃表紙,一桿毛筆,一塊鎮紙。

鐘慈很快將黃表紙鋪開,鎮紙壓住,筆走龍蛇,朱砂墨很快就將黃表紙寫滿。

他動作幹脆利落,寫完兩封黃表紙,在風中一抖,那黃表紙無風自燃,很快變成了灰燼,落在雪地之上。

鐘慈不發一言,雙手合十,口中不知在念些什麽經書。

其餘人都不敢說話。

良久,月輪重現,鐘慈睜開眼睛,轉身對著酈嬋君和相裏松道:“二位放心,我燒了黃表紙過去,皆是二位到達黃泉口,自有鬼差前來迎接。等到子時,我便開始冥界入口,二位自可進入。”

師徒二人道:“多謝大師。”

“只是,我還要囑咐你們幾句。”鐘慈神情莊重,“冥界法則處處和人間不同,你們下去須小心行事,遇到接引鬼差,一切聽他安排。此外,從冥界入口到黃泉口有一段路,無標無識,無日無月,需你二人自行行走,這段路上或有險境,或有鬼怪,都不是我能預料到的,一切只有你們自己下去了才知道,萬事多加小心。”

師徒兩個一字一句地都記在心裏,默默等待子時的到來。

夜越深,寒風越烈,酈嬋君感覺自己又跟當初一樣要凍僵了。

黑牛寬大的身軀一直將小浪護在懷中,他本就是牦牛,極其耐寒。

相裏松伸手過來,和酈嬋君的握在一起,兩人十指交纏,相裏松小聲道:“天陽訣。”

酈嬋君立時明白,隨即調動全身靈力,依照兩人當初在歸墟之中的法門調息,很快就全身轉暖。

風雪之中,鐘慈倒很是淡然,一聲雪白僧袍站在雪地裏,跟要化了一樣。

厚厚的烏雲飄過,將月輪擋了個嚴實。

鐘慈掐指一算:“子時到了。”

他右手劍指,在巨石上畫下一道金符,口中小聲念咒,隨後伸出手掌一推,那巨石便騰空飛起,落到了遠處,激蕩起一陣雪浪。

原本的巨石之下,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來。

比寒風更烈十倍的陰風呼嘯著從黑洞上湧來,中間似夾雜著嗚咽悲戚之聲,聽得讓人毛骨悚然。

鐘慈道:“這便是冥界入口了。”

他從袖中掏出兩張黃符:“這兩張符箓你們帶在身上,等到了黃泉口燒掉即可。中間這段路只能你們自己行走,一定要多加小心。”

二人齊齊點頭,小浪囑咐一句:“一定要小心啊!”

師徒二人不再耽擱,告別一聲之後,便攜手往冥界入口跳下。

黑洞沒有底一般,二人只覺得耳邊陰風咆哮,身體急速下墜,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底,途中也不敢睜眼,生怕刀片似的陰風傷了眼睛。

良久,二人方覺下墜之勢稍緩,猜測是快到到了底部,便運足氣力,以防落地時傷到軀體。

不到一會兒,二人果然穩穩落到了地上。

這時陰風已歇,二人緊緊拉在一起的手不曾分開。

酈嬋君緩緩睜開眼睛:“師尊,我們到了嗎?”

睜眼也看不清四周,若不是她拉著相裏松的手,就連他在哪裏也看不清楚。

相裏松將她的手緊握了一下:“嗯,應該是到了。”

酈嬋君拿出夜明珠,兩人這才看清楚對方。

這地方果然跟鐘慈說得一樣,無標無識,無日無月,一片漆黑。

夜明珠也只能照亮二人周圍,其餘的地方依舊是黑暗一片。

他們兩個好像墜入了什麽無邊無際的地方,空曠深邃,上下左右都是未知的黑暗。

師徒兩個不敢耽擱,拿著夜明珠便憑著感覺往前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越走竟然越豁然開朗。

酈嬋君看到遠處有點點星火,跑近看了幾眼,卻不想這地方她熟悉得很。

“師尊,”酈嬋君皺起眉頭,“鐘大師不是說這段路是通往黃泉口的嘛,怎麽前面,是方丈山啊?”

酈嬋君說著回頭,這一回頭大驚失色,身後黑茫茫一片,哪裏還有相裏松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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