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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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116

臨近新年,核桃路連著主幹道的那條小路還是冷冷清清。

姜清晝依稀記得做了個混亂的夢,於叢坐在“溯”的場地裏彈鋼琴,一邊彈一邊跟他聊天。

醒來時尚早,他摸過手機看了眼時間。

空氣比前幾天幹燥,於叢有點百無聊賴的意思,在院子裏有一搭沒一搭地澆水,成排的多肉看上去即將淹死。

“你今天要去你外公家哦!”於叢聽見動靜,頭也不回地說。

姜清晝嗯了一聲,上上下下不知道在拿什麽:“中飯吃了就回來。”

“不用那麽趕!”於叢沖著樓上喊,“杜楠約我打游戲。”

“來我們這?”姜清晝打開衣櫃。

於叢的衣服加入後,內嵌在整面墻裏的櫃子顯得充實了許多。

姜清晝的衣服按材質和顏色在左側歸類,於叢的在右邊。

他掃了眼,感覺於叢大概有自己的分類習慣,帶著魚的幾件衣服被單獨擱在一列裏。

“不是,去網吧!”於叢跟著他上樓,有點討好地看他。

“好。”姜清晝說,“註意安全。”

於叢站直,敬了個禮:“還有陸路花。”

姜清晝隨手把一件灰色外套從衣架上扯下來,正面看上很素,右後方有一些雜亂的線條,於叢猜這是某種設計。

“我結束了跟你說。”姜清晝俯身,蜻蜓點水地碰碰他的嘴唇。

於叢沒什麽事,跟著他走到露天停車場,握拳比了個手勢:“加油!”

姜清晝正在發車,忍不住笑笑,仿佛下一秒就要上戰場。

於叢等了一會,車還沒走,歪著腦袋和他商量:“姜清晝,我在想,你要不要把書桌移到一樓的房間裏啊。”

“不要。”姜清晝臉上極其罕見地閃過慌張。

“外面好冷啊。”於叢下巴縮在毛衣領裏,“去房間裏打電話就可以了。”

“嗯。”姜清晝摸了下鼻子,“再看。”

“啊?別再看啊!”於叢很不自覺地站在他的車邊,“要不然我今天把桌子推進去。”

“不用。”姜清晝態度明確,“等我回來。”

“哦。”於叢感覺莫名,朝他揮揮手,“那拜拜。”

車尾氣裹挾著姜清晝沒來由的不自然,揚長而去。

姜郁善有大半個月沒聯系過他。

他開著車,在半山腰遇見了一輛純黑的保姆車,姜清晝沒見過,很輕易地推測出是姜郁善的新車。

果然,相比更笨拙的保姆車拐了個大彎,很傲慢地超過姜清晝的車,大約是姜郁善心裏還有氣。

她穿了深色的粗呢大衣,端坐在客廳裏,像是沒看見姜清晝。

外公一如往常慈祥,一如往常假裝沒看見他們的不合,拄著拐杖坐在主位上。

其他人沒來,幫傭手腳麻利而沈穩,只剩三個人的客廳顯得空曠而淒涼。

“外公。”姜清晝拎著禮物進去,“新年快樂。”

他慣常沈穩的語氣裏多了點雀躍,拿出個很樸素的白色陶罐。

外公頗感興趣,拿起老花眼鏡。

“這是定窯燒的。”姜清晝十分簡略地介紹,“品相還不錯。”

“你最近搞這個啊?”外公叩叩瓶身,“元旦那天太忙了,沒能去看,你媽去了,不肯分享給我們。”

姜郁善有點勉強地笑了笑:“我也看不懂,不知道有什麽用。”

“哎呦。”外公摘了眼鏡,“你不懂了吧,孩子大嘍。”

姜清晝放下東西,在寬闊的茶幾上清脆地響了一聲。

姜郁善剛擡起頭,大門就開了。

一家三口說不上其樂融融,但看上去關系沒有姜郁善和姜清晝這麽惡劣。

外公笑了,拍了拍手才發話:“開飯。”

不知道是不是姜清晝的錯覺,姜家老宅的飲食風格在他出國的這幾年發生了點變化,熱乎乎的湯湯水水變多,花裏胡哨的創意菜幾乎消失不見了。

姜郁善隔著很遠的距離坐下來,表情不太好看,好像對他有天大的怨氣。

姜清晝樂得不跟她說話,目不斜視。

姓季的姨夫說了兩句集團的事,就被外公打斷,不過四五分鐘,長長的餐桌上只剩下碗筷湯匙碰撞的聲音。

姜清晝喝了點湯,感覺胃熱了起來。

“晚上你們都不在。”外公突然說,“中午先喝。”

六只小碗放在做成龍舟狀的長托盤裏,八寶粥還冒著熱氣,一一被幫傭端到面前。

“你們都忙。”外公的語氣有隱秘的低落,“沒什麽事好跟我分享的了。”

“哪有!”姜清晝聽見他姨媽在左側撒嬌似的說。

“怎麽沒有?”他不滿,“一點生活上的事都不說,每天就是寰宇寰宇。”

角落裏被羽絨服裹成個球的人突然欣然開口:“我談戀愛了!”

姜清晝一直覺得這個表弟介於存在感特別弱和存在感突然特別強之間。

他還在喝粥,聲音挺脆地重覆:“外公,我分享吧,我談戀愛了。”

說完,姜清晝那個脾氣總是很好的姨媽肉眼可見地慌張起來。

沈迷匯報集團業務的姨夫臉也黑了,眼裏有怒意:“季姜寰,你胡說八道什麽?”

被罵了的人仿佛感受不到太多情緒,語氣歡快:“真的,外公。”

姜清晝瞥了眼他外公,看上去似乎有些錯愕。

“是個男的!”姜清晝眼看著他眨了眨眼,動作敏捷地從座位上彈起來,一刻不停地往門口跑,“我吃飽了!先走了!大家新年快樂!”

姜清晝餘光裏是他姨媽目瞪口呆的臉。

這無疑像往臘八粥裏丟了串鞭炮,他姨夫強壓著的怒意變成了勃然大怒,精準地摸到了一個金屬的筷枕,半個手掌寬,尾部還能架個湯匙。

在他姨媽尖銳的驚呼聲中,那個筷枕砸在了正在逃跑的人後腦勺上。

很沈的一聲悶響,能聞見新鮮的血腥味。

那個看上去不太懂事的表弟硬是沒發出聲音,頭都沒回,拉開門出去了。

滿臉漲紅的姨夫在他身後喊:“季姜寰,你是不是瘋了?”

姜清晝來不及做什麽反應,轉過頭看見一臉不可思議的姜郁善。

他外公目瞪口呆了幾秒,沈下臉呵斥:“你打他幹什麽?”

“爸……”

“他要摔壞了怎麽辦?”外公陰著臉,“你們站幹什麽?誰看看他有沒有怎麽樣!”

姜清晝掃了眼四下,氣氛微妙得詭異。

姜郁善詫異的表情收斂了點,事不關己地坐著,什麽話都沒說。

姜清晝看了她一眼,她又像是想到什麽,告誡似的瞪著姜清晝。

姨夫手裏還拿著旁人的筷枕,手被嚇得臉色蒼白的姨媽拽著,臉色又是驚又是怒。

“我去吧。”姜清晝最為平靜,撐著桌面站起來。

姜清晝拉開車門的時候忽然覺得好笑。

他並不熟悉姨媽一家人,也不理解那位表弟為什麽要在這樣的場合出櫃,甚至懷疑起來他話裏的真實性。

姜清晝不緊不慢地開車下山,沒多久就看見徒步走著的人,午後陽光稀薄,整條路上找不到什麽活物。

他降了車窗,對方的狀態不好,風很喧囂,後腦勺確實有傷口。

“你上來吧?”姜清晝很客氣地說,“外公讓我送你去醫院。”

一腳深一腳淺走著的人停下來,嘴唇白得和他媽沒什麽區別,好像深思熟慮了一會,拉開副駕駛的門。

姜清晝隱隱有些尷尬,沒說話。

對方倒是不客氣,爬上副駕駛就輕嘖一聲,不知道是因為頭疼還是別的,摸了幾秒找到按鈕,把座位往後調了點,舒舒服服地靠著。

“…謝謝啊。”他聲音微微發抖。

姜清晝說:“沒事。”

車裏沈默地快凝固起來,姜清晝瞥了眼山腳下新建起的高架路,仿佛修長、堅硬的脊梁,往遠處延伸。

“你是叫季…”姜清晝頓了頓,改口:“箱子裏有紙巾,可以擦擦。”

渾身抖得越來越明顯的人說:“季姜寰,寰宇的寰。”

“哦,你有固定的醫院嗎?”姜清晝沒看他。

“沒有。”他回答,“隨便。”

姜清晝不再說什麽,開了一會車,忍不住說:“你為什麽忽然說這些?”

季姜寰不知是失血還是受到低溫的影響,反應很慢:“說什麽啊?”

姜清晝有點驚訝:“……就吃飯的時候。”

“哦。”他耷拉著腦袋,沒什麽精神,“想說就說了。”

“你真的和男生?”姜清晝忍不住追問。

“哦,這倒沒有。”表弟皺著臉吸了口冷氣,“我沒談戀愛,不過我確實喜歡男的。”

姜清晝失語片刻,是在不知道該不該把這種情況歸類於基因或是其他。

“你歧視?”對方立刻問。

姜清晝說:“沒有。”

“反正我是透明人。”名字和本人氣質差距很大的人說,“不是你,外公應該不會那麽生氣。”

姜清晝花兩秒想象了一下,不知道姜郁善會不會拿花瓶砸他的腦袋。

副駕駛上的人抽了幾張紙捂腦袋,語氣像開玩笑:“我爸說我要敢讓外公知道就把我趕出家門,別姓季了!”

姜清晝不太認同:“還要加上挨打。”

“哇!他真的很過分!”他越想越氣,把紙揉成團,“他自己想巴結外公,我名字就三個字,一個季一個姜,還有一個寰宇的寰,結果我是個廢物,他氣死了。”

“……”

“真的啊!”表弟沒什麽社交距離,“他就想這些,結果外公只喜歡你,不喜歡我,他可能每次看到小姨都要郁悶。”

姜清晝忍了忍,禮貌地反駁:“沒有吧。”

“有有有。”他仿佛下一秒要上臺說唱,“如果是你,外公肯定要出來看你,小姨也會,我被打就不一定,要自己下山,還好我穿得多。”

姜清晝很難不猜測他是有備而來。

“不過做廢物挺好的,什麽都不用做就是什麽都可以做。”季姜寰抽抽地吸氣,“哎,有點痛,什麽時候能到啊?”

他把人送到醫院,才發現這個很自來熟的表弟沒什麽朋友,對方不以為意,上了藥就坐在病床上看動漫,一個接一個按掉來電,半點不耐煩都沒有。

姜清晝考慮了一會,留了個號碼,又給外公打了個電話,便開車走了。

把車拐進核桃路的時候,連著藍牙的屏幕裏跳出一條提示。

姜郁善破天荒地用短信跟他說話。

“你要有什麽想法不要這樣,不要讓你外公生氣。”

他抽空看了兩遍,沒什麽表情地關掉。

入戶門沒關緊,姜清晝蹙了下眉,發現於叢還在家。

不僅在家,還舉著個拖把,正在收拾。

於叢有點意外:“你回來了?”

他身後是敞開的門,從入住開始就緊閉的、被改成倉庫的一樓大房間,由姜清晝的角度看不見裏面的現狀。

“杜楠放我鴿子了!”於叢沒註意到他神色異樣,“不打了!”

姜清晝喉嚨發緊,尷尬而無措地往前跨了幾步,堆成倉庫的房間裏還是原狀,什麽都沒變。

於叢笑得彎了彎眼睛,順著他的視線轉身,聲音很輕:“你為什麽要把這些東西堆起來啊?”

姜清晝定在原地,情緒難以形容。

於叢放下手裏的東西,走過去拉著他,手心還有些濕和涼。

姜清晝習慣性的攥緊他的手,獲得了某種很珍貴的、很踏實的歸屬感,一點點漫過他在對抗、壓抑和自我懷疑中建立起來的、有點扭曲的自尊心。

那只透明但爬滿了蜘蛛紋的魚缸占據了中心很大一塊位置,周圍是風格迥異的作品,有的是仿制的花魚圖,有的是新式材料捏出來的金魚擺件,氣息混亂、東倒西歪地展露姜清晝的執拗。

這大概是他身上最怪、最靠近藝術氣息的東西,某年在南加市場突然煊赫一時的Chiang和他的兩個商人朋友喜歡魚象征的東西,但展館裏從沒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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