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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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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空

回來之後,圓慈沒有對任何人說起山裏的事。當慧通和慧能問起,也只以“給殿裏添些點綴”為由搪塞了過去。

慧遠見他如此,一樣緘默不言。

唯一的變化是,圓慈為慧遠四處找紙,找得更勤了。

一日,圓慈算了算日子,想著慧遠的紙又快該用完了,又一次下了山。下山之後,吃了幾個閉門羹,他去了十裏外的賈員外家。

賈員外有個半大的兒子,正是讀書做文章的年歲,總有些寫了幾筆便丟在一邊的廢紙。哪怕只是練字的草紙,也是上好的宣紙。稍微剪一剪裁一裁,便夠慧遠畫一張四方的山水。

然而,這一趟,他卻一無所獲。

賈家的管家道他家少爺隨員外進了城,少爺不在家,自是沒有紙的。

圓慈心中失望,準備再走得遠些,去那些他之前從未去過的鎮子碰碰運氣。走在路上,突然見兩個行人嬉笑著向一個方向跑去。

他聽到一人說:“快走快走,這可是個稀奇事!”

另一人笑道:“可不是麽,和尚給婊子畫像,這事誰見過?”

圓慈心中一緊,跟在他們身後,也一同去了。走了不遠,只見鎮中唯一一家青樓的門口圍了許多人,人們私語著,指指點點,不時發出陣陣惡意的嘲笑。

他探出頭去。在人群正中,一個衣著暴露的女子嘻嘻笑著,不時向誰飛一個眼風,而後搔首弄姿地變換一個姿勢。在她的對面,年輕的和尚半跪半蹲,正提著筆,在一張小案上專註地作畫。

是慧遠。

圓慈只覺自己的脈搏停了一瞬。他在原地站了一陣,不知心中是什麽滋味。

當又有人說了句什麽葷話,在人群裏引起一陣哄堂大笑,圓慈輕輕地撥開站在他前面的人,走了進去。

人群安靜下來。

他在慧遠身前立定。

慧遠擡起頭來,見到是他,有幾分驚訝,甚至有幾分欣喜。他依然道:“師父,你怎麽來了!”

圓慈不答,反問他:“你在這裏做什麽?”

慧遠歪了歪頭,道:“阿彌陀佛,徒兒在給這位女施主畫像。”

圓慈道:“你為何給她畫像?”

慧遠道:“剛才徒兒在畫街景時,被這位女施主看到。施主問徒兒可不可以給她畫一幅,徒兒便畫了。”

圓慈道:“你可知周圍的人為何笑你?”

慧遠道:“知道。他們以為徒兒壞了我佛的規矩,所行淫猥,犯下世所不容的色戒,是以取笑於我。”

圓慈道:“那你為何仍要給她畫像?”

慧遠道:“這位女施主於我而言,一如林下之彩蝶,山巔之明月,唯大化美之造物爾。徒兒問心無所愧,為何不能畫?”

圓慈定定地凝視了他須臾,嘆了一口氣,摸了摸他的頭,道:“走罷。”

慧遠一楞,道了一聲“是”,快速地在畫上添了幾筆,恭恭敬敬地遞給對面的女子,才匆匆跟上師父的腳步。

女子接過畫,低頭一看,竟是一時怔忪——畫上是她沒錯,銀面蜂腰,身姿裊娜如細柳,卻沒有半點她想象裏的風騷。畫上的女子笑意盎然,竟是一派如爛爛陽光般的燦然,嫵媚,卻明麗如斯。

帶著慧遠回到山上,圓慈一夜未眠。

第二日晨起,圓慈喚慧遠來到大殿,又叫來一臉茫然的慧通——慧能正好下山去了,不在寺裏。

他站在佛前,先對慧通道:“慧通,我今日叫你過來,是讓你做個見證。”又轉向慧遠,“慧遠,你過來。”

慧遠來到他跟前,在墊上端端正正地跪下。

圓慈道:“慧遠,你今年已年至十八。你說你不記得自己的生卒年月,我原本想過一陣子,在我收養你的那日為你行受戒之禮,但我此時改了主意。這個戒,你還是不要受了。”

慧遠猛然擡頭:“師父!你……是因為昨日的事,要趕我走麽?”

圓慈搖了搖頭,道:“不,師父不是要趕你走。師父是想為你留下一個機緣。”

慧遠眉頭微皺,道:“機緣?什麽機緣?”

圓慈微微一笑:“師父也不知道。你或許會遇到,或許遇不到。但是,如果真的遇到了,既然沒有受戒,你就自由自在地,還俗去吧!”

慧遠面露驚駭:“師父!!我怎會——”

圓慈擡起一只手,阻住了他沒有說出來的話:“不必多說。我既已做下決定,便不會再改變主意。”他頓了頓,又認真地道,“空不異色,色不異空。徒兒啊,你註定是要投身到這廣大世間中去的。師父不想你在緊要時分,為一點過往許下的清規戒誓所困,做出違背本心之事。”

慧遠道:“師父……”

圓慈又話鋒一轉:“不過,既要行走世間,自該有玲瓏七竅。‘慧遠’這個名字,便不甚合適了。師父只盼你不要被這世間的紛亂所迷,哪怕周遭囂囂嚷嚷,你也當如昨日一般,守住靈臺的一點清明。空是不空,不空是空。你要謹記。”他頓了頓,“從此以後,你,便叫作‘不空’吧!”

在為不空改名的第二年,師父就走了。

死時身上塊塊黑斑,頸下腋下腫大如卵蛋。他們說,這惡疾隨鼠群流傳,從一個鎮子蔓延向另一個鎮子,一來,鎮裏的人即十去其九,人們聞之色變,稱之為“黑殺病”。

在埋葬了師父半個月之後,他的二師兄慧能也在廂房裏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不空在大殿中靜靜地坐了十五個日夜,沒等來早有兩個月沒回來的慧通。

他為師父和師兄灑掃了墳墓,念過了最後一遍禱經,便收拾起他僅有的一點物事——一桿用了許久的羊毫細筆,一方不知他師父從何處求得的精巧小硯,一小塊所餘不多的墨錠,一沓各式交雜的紙,以及兩身破舊的僧衣,打成一個小小的包袱,望了這深山寒寺最後一眼,獨自下了山。

他走過一個鎮子又一個鎮子。

每個鎮子都是一般的人煙稀落,靜如死寂,不知人們是跑了,還是死了。不時能見到有人倒在路上,無人收屍,被路過的野獸蟲豸啃咬得支離破碎。

不空將這些殘屍一具具收攏起來,埋於地下,為他們超度念經,走一路,埋一路,念一路。

僅剩的留下來的人們躲在屋內閉門不出,茍延殘喘,度得一日,算是一日。

然而,即便如此,這些躲過疫病的幸存者也依然不得安寧。

只因流離疫亂之際,也正是精怪猖獗作祟之時。

平日躲在山林裏啃噬腐食、吞吃野味的山精野怪闖入人間,破開一道道屋門,只為攫取一頓鮮活的美味。枉死之人的冤魂群集一處,盤桓荒野,發出陣陣哀哭,只想將路過的行人拖入阿鼻地獄。四處殘留的怨氣被千年的樹根所吸,瘋狂滋長,伸出扭曲的枝椏,渴求活物的鮮血……

不空在下山第二日便殺了生,破了戒。即便那是只正在吞吃生人的山魈,也讓他在原地呆呆坐了一整夜。

而後,自他十五歲時提起便再未放下的那桿羊毫筆,在不空的包裹中躺了整整兩個月。

他想,幸好師父沒有看到他滿手鮮血,看到這山下如何生靈塗炭。

一日,不空遠遠望見路盡頭的鎮子覆了皚皚白雪,不由心中疑惑。

時值九月,天氣剛剛微涼,這是從哪裏來的雪?

他走得近了,赫然發現,那哪裏是什麽雪,那分明是一層層細密虬結的雪白蛛網,鋪天蓋地地籠罩住所有的屋院、道路、房梁,從遠處看來,恰巧便宛如新雪一般!

不管做下這網的是蜘蛛還是蜘蛛精,照這情形來看,鎮子裏早該沒有什麽活人了。

不空在心裏默念了一聲“阿彌陀佛”,正欲繞路而行,突然聽到有隱約的啜泣之聲傳來,似有若無、斷斷續續、嗚嗚咽咽,聽得人幾欲心碎。

不空心中一緊——莫非,這重重蛛網中,竟仍是有人的嗎?

他放緩腳步,想聽清這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然而,無論他如何凝神細聽,也只能確定那哭聲來自蛛網之下,辨不清具體的方位。

而若是大聲呼喊,只怕會更快地將這網上的捕獵者引來。

難道,只能想法子不著痕跡地撕破蛛網,試著深入救人了麽?

不空猶豫著。雪白的蛛絲顫動,不知是風,還是蛛網的主人正在網上靜悄悄地移動。

哭聲愈發地大了,如泣如訴,中間似夾雜著小孩哭著喊“媽媽”的叫聲。

不空心下一橫,從包袱中摸出一張麻紙,註入咒語,令它堅硬如刀。正要在蛛絲上切下,突然從身後伸出一只手,一把握住他的胳膊:“且慢!”

不空猛然回頭,只見一個青年濃眉大眼,氣喘籲籲,對他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幸好我跑得快,抓住你了。不然,麻煩可就大了!”

不空道:“阿彌陀佛,怎麽,莫非這蛛絲有何玄機?”

“是啊。”那青年笑道,“大師可能有所不知,織出這網的蜘蛛名叫‘鬼哭蛛’,專以人的哭聲和動物的慘叫聲吸引獵物,不信,你看。”

他拉著不空走遠一些,藏入一塊大石之後,又拾起一塊小石子,掂了掂,一把扔向蛛網之中!

下一刻,只見一只巨大的灰白色蜘蛛猛然躥出,長約三丈,撲向那小石頭掉落的地方!而隨著它的出現,方才的啜哭聲也驟然一響!

它這一撲,沒撲到獵物,在附近嗅探一番,又緩緩地縮了回去。

不空深吸一口氣,念道:“阿彌陀佛,謝施主救小僧一命!只是,此時我們又當如何?”

青年擺擺手,道:“大師謙虛了。我一路上,一直聽說有一位大師在到處斬精除怪,收斂屍骨,想必就是您了!我出言提醒,也只是想為您稍微省下些麻煩。”他頓了頓,又道,“之後說來也簡單,我們只要放一把火,把它們燒掉就好了。”

不空憂慮道:“那……如何得知這蛛網下還有沒有人?”

青年搖了搖頭,嘆氣道:“鬼哭蛛織網無孔不入,織到這等規模,怎麽也得兩月有餘了。不可能有人活得下來的。只希望他們都及時逃走了。”

說著,他點起一沓火符,丟入蛛網中。

火符四散,火勢瞬間熊熊而起,巨蛛尖利的嘯叫聲霎時在火中此起彼伏。

青年的眼眸被火光照得熠熠生輝,他問道:“大師之後準備去哪?”

不空道:“阿彌陀佛,天下之大,來來往往,不過‘緣法’二字罷了。小僧又如何能例外?”

青年燦然一笑:“這麽說來,就是沒有什麽特別的目的地了。那,大師要不要跟我一起回鎮異司?”

不空道:“鎮異司?”

“哦,忘了自我介紹了。”青年一抱拳,道,“鎮異提刑司,張文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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