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空

關燈
不空

不空終歸是跟隨張文典去了鎮異司。

在聽到那個邀請時,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與那自稱張文典的青年一路同行,依然如開始時那般驅邪、除怪——兩個人一起走,總比一個人容易許多。

青年說他來自王都,這次出行是受了鎮異司司臺的委任,將某位神醫研制出的治病良方交給沿途的縣衙,順便教一教他們殺鼠的符方。至於捕殺遷移的鼠群,則是扶正按察使的事。

青年抱怨道:“這些人上報得太慢了,哪怕文書流程走得再快一點,蔓延的範圍都不至於這樣大,情況也不至於這樣嚴重。真是可憐!”

“阿彌陀佛,施主說的是呀。”不空一邊附和著,一邊在心裏將“扶正按察使”這個詞默默記下。

他們一起走過數不清多少個鎮子,有些就如那被蛛網所覆的小鎮一般,早已泯滅。餘下的,因人丁稀少,也幾乎無法運轉。他們費了許多的周折,才算將張文典的任務勉強完成。

在完成任務的最後一個小鎮上,理當分別之際,面對張文典掀起的車簾,不空自己也說不清,他到底為何還是坐上了前往王都的馬車。

當從馬車上下來,他站在城墻之下,望見頭頂有片片黑影成群,拍飛而過。又聽見張文典喃喃道:“按察使他們居然也這麽快回來了。”

不空這才知道,原來扶正按察使,指的是妖。

王都的繁華盛景與不空過往在深山所見,是天上地下般截然的不同。

雕欄玉砌、綾羅綢緞、琳瑯珠寶、輕歌曼舞、彩樂華章,丹青、工筆、山水、花鳥,這人間之美如山中春日時盛開的處處繁花,風一吹,如繽紛的落瓣一般紛紛揚揚地向他撲面而來,醉人如斯。仿佛此前他在路上碰到的種種惡狀,不過是地獄的幻景。

不空慢慢熟悉了鎮異司的事務,便以鎮異司一員的身份前往王都的各大寺院拜訪,與廟中的僧人相交,切磋佛法。僧人們熱情以待,將他奉為上賓。

又在閑暇時分四處游歷作畫,與東南西北的各路行人交游,等回過神來,竟在不知不覺中聲名鵲起,得了個“畫僧”的名號。

他再也不必為顏料、紙張而發愁。

胭脂、荼白、靛藍、鴉青、蔥綠、秋香,宣筆、齊筆、湖筆、侯筆,兼毫、狼毫、羊毫、兔毫,甚至無須開口,諸般稀有的筆墨,各式名貴的硯臺便會被人想法設法,源源不斷地送向他的案頭,任他揮霍,只為換取一張墨寶,抑或,連墨寶都不需要。

不空想,空是不空,不空是空。他的師父,會不會對這一天其實早有預料呢?

他依然用著師父為他四處尋來的那一方小硯。

不時有人會好奇地問起這小硯的來歷,以為那是從古時流傳下來的寶物——與旁人送給他的那些名家硯臺比起來,這小硯質地粗糲,雕刻粗糙,邊緣甚至早有了缺口,破舊至極,他們只能如此猜測。

不空則會誠實地回答這硯臺乃是恩師所贈,並在他們又恭敬地問起尊師名號時,以“圓慈三藏法師”作答。然後,看著他們因不知那是誰而面面相覷,默然微笑不語。

不空有時也會想起師父提到的“機緣”。

並非刻意,或是在城樓上高高地浮空守門時,或是在為路遇的生人畫像時,或是在寺廟門口被坦率而大膽的兩三女子蹲守時,師父的話會偶爾地劃過他的腦海。每每想起,微微一哂,他便又輕巧地把這個念頭拋到了腦後。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一如他當初告訴師父的那般,哪怕身旁過客來而覆往,如百花競艷,在不空的眼中,也不過是花間之鶯鳥,林下之彩蝶,崖上之怪石,山巔之明月罷了。

他行在王都最繁盛的街上,就如曾經走在山間最狹窄的路上。

那日第一次見到那道身影時,不空想,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一抹白,能令世間的斑斕五彩黯然失色嗎?

他屏息凝望著,而後,將那永恒的瞬間捕捉在紙上,贈予了她。

並不是為了顯揚或者炫耀他的畫技,只是覺得她應當擁有——畢竟,那畫裏封印了一小部分的她,也封印了一小部分的他。

他請她吃了茶點,就如他請數不清別的女子吃過的茶點一般。吃完了,不空以為他們以後不會再相遇。卻沒想到,當晚便在念君的宴會上又見到了那名少女。

他主動提出去幫她找哥哥,除了完成司臺布置的任務,其實只是出於對女子慣常的呵護之心,以及一點點的歉意。

不空原以為,她只不過是王都城裏又一位會跳舞的美麗少女。

然而,當他們身陷在那不知多少年前的奇詭夢境,當他們走遍群山卻怎麽也尋不到那躲藏的蜃精,當對面的熊妖終於失去了耐心,猝不及防地向他猛撲而來,他眼中柔弱的少女悍然拔劍,奮不顧身地擋在了他的身前。

望著她皎潔而灑脫的背影,不空心中忽地一動,想,這會是師父所說的機緣嗎?

可情勢卻容不得他細想。攻來的大妖十分厲害,夢境對他常用的術法又有諸多掣肘,少女苦苦堅持,仍不甚受了傷。

不空不記得,他上一次如此驚慌,是在什麽時候了。

他設法甩脫了最後一個敵人,帶著少女匆匆逃走,以為既有強敵駐守,必是目標將近,只需再搜尋幾天,就能找到夢境的源頭。

然而,身邊的少女卻突然在他的身旁一頭栽倒。

開始只是片刻的昏迷,慢慢地,她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次數越來越多,清醒的時候越來越短。

在偶爾醒來的間歇,她對他說:“不要管我了。不空大師,把我放下吧!是我硬要跟著您一起來的,別讓我再拖累您了!一個人不吃不喝,在夢裏肯定也不能停留太久,您把我放下,如果找不到那個蜃精,就自己回王都去吧!千萬不要為了我留在這裏了!”

她的五官清淡蒼白如梨花,因虛弱而更顯單薄,卻因眼角的紅暈平添一抹艷色。

不空問她:“如果我走了,你哥哥怎麽辦?”

少女眨了眨眼睛,眨掉浮起的淚光,抿了抿嘴唇,道:“我娘說,生死有命。如果哥哥命該如此,誰也沒有辦法。”說完,她似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忽地拔出劍來,反手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大師,您快走吧!如果再這麽拖累您,我還不如幹脆一死了之,倒來得痛快!”

她的神色天真,卻又無比決絕。

不空畫過成千上萬自己也數不清多少張臉。這些臉孔或美麗,或醜陋,或年輕,或蒼老,他向來一視同仁。

然而這一刻,他眼前這張臉,這張他曾經畫過的臉卻忽然變得前所未有的明晰。

看著她泛紅的眼眶,顫抖的雙唇,他想,她是認真的。

直到這時,不空才突然意識到,坐在他眼前的是位年輕的女子,名叫文影。她不是花間之鶯鳥,不是林下之彩蝶,不是崖上之怪石,也不是山巔之明月,她不是,曾經的她們也不是。

她們是一個個鮮活生動,有血有肉的人。

他一直一直以來,其實都錯了。他愛她們,卻從來沒有愛過她們。

之後,他甚至來不及拒絕,少女又暈了過去。

不空將她的劍藏了起來,而她在昏迷中也無暇再提。

不空做下了一個倉促的決定。

他知道這決定或許並非明智——他們早在夢裏探索許久,卻對外界一無所知。而依著來之前聽到的說法,外面陰森的雲牧城可能比這夢境更加危機四伏。

不空心中清楚,卻義無反顧。已經沒有瞻前顧後,左思右想的時間了,他只知道,他不想讓她就此一睡不醒。

他從夢境中掙脫,在雲牧城下醒轉過來,立刻驚覺這又是一個夢境。雖然心中疑惑,卻並未細想,只暗暗記下,道這或許又是蜃精某種惑人的奇異特性。等徹底清醒,便背著文影入了雲牧城。

他殺滅了食人的蠱雕,一是為防它再度作亂,二是這實在太像個調虎離山的陷阱。只可惜,在那遺骸上他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依著他常用的幾道尋找精怪的法術的指引,不空在雲牧城遍布的泥淖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跋涉著。

他時常有一種被窺看的感覺,可總也找不到窺視者。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其實在原地一遍遍地轉圈,就如同農戶院子裏被蒙住眼睛,繞著石磨打轉的驢子,不斷追尋著眼前觸不到的誘餌,永無止盡,不死不休。

不空自己也說不清,支撐他繼續走下去的是鎮異司的職責,還是他背後那一點輕薄的熱度。

察覺他們被那怪物盯上時,不空便意識到他們此行兇多吉少。

他試著加快速度,將它甩脫,卻總能被追上。他想法設法隱匿身形,又被它找到。當那怪物近在咫尺,呼吸可聞,不空知道,是時候了。

他將文影放在一個隱蔽的位置,又在自己的令牌上設下幾個結界,掛到她的脖子裏。他送出一個報信的金剛杵,回鎮異司求救,同時指明文影所在的位置。如果他能回來最好,但若他回不來了,至少她還能有一線的生機。

離開時,不空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忽地在他心中閃過,讓他自己都生出些許恍惚:如果他們最終都能從雲牧出去,或許……

他止住心思,已經沒有時間了。

當那黑影急撲而來的最後一刻,不空想,在那西方的無窮極樂中,他會再次見到他的師父嗎?

整個世界在他的眼前消退,隱於深濃的黑暗之中。山裏的漫天繁花,王都的繁華盛景,以及這幢幢鬼蜮裏唯一的一抹潔白的身影。

罷了。

她說,死生有命。

可是,可是,若有來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