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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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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空

圓慈法師是在向路邊的食攤討一碗水時遇見那個孩子的。

那孩子身形瘦小,衣衫破爛,兩個腳的腳趾都從草鞋裏冒出了頭,眼睛卻又黑又亮,似在熠熠閃光。

圓慈原以為他是個啞巴。無論問他叫什麽,是從哪裏來,那孩子都不回答。只在問他想要什麽時,伸出一根細細的食指,從圓慈的粗茶碗裏蘸了蘸水,在滿是油漬的木桌上畫了幾筆,畫出兩個活靈活現的大包子。

於是,圓慈從破錢袋裏摸出幾枚銅錢,向店家買了包子。包子餡大肉噴香,油亮欲滴,看著那孩子狼吞虎咽地吃了,喝完了茶,他便準備走了。

卻不想,那孩子竟就此賴上了他。

圓慈試著將他趕走,不讓他呆在身旁,那孩子就遠遠地跟著。跟著他布施,跟著他化緣,不言不語,不吃不喝。

如此跟了三個鎮子,圓慈終於妥協了。

他回身來到那孩子旁,摸了摸他的腦袋,嘆氣道:“這可是一條苦路啊,你真的要跟著我嗎?”

那孩子依然望著他,眼眸閃亮如星子。

圓慈帶著他回了山門。

說是山門,其實也不過是一間建在山中的破寺,不知何年所修,更不知何年所繕。寺裏唯一的一尊大佛,漆皮早已幹裂、剝落,坑坑窪窪的,只有一雙佛眼仍眺著遠方,支撐住它最後的一點寶相莊嚴。

廟裏還有圓慈的兩個徒弟。一個是他在街邊撿的,撿來時不過兩三歲,一個是在繈褓中被送進了他的廟門裏,他給他們起名叫慧通,和慧能。

可圓慈思來想去,卻遲遲決定不了這個新徒弟該叫什麽。他沒有法子,只先叫他“孩子”。

而在圓慈聽不到的地方,兩位師兄叫他“小啞巴”。

圓慈教了小啞巴如何識字念經,又把灑掃山門的任務交給了他。慧通和慧能除了總叫他“啞巴”,倒也沒有苛待於他——話說回來,他們畢竟比他大上太多,早便開始獨自下山化緣了,時常不在廟裏。

小啞巴喜歡畫畫,用竈灰畫,用樹枝畫,用掃帚畫,畫在地上,畫在墻上,畫在彌勒佛的大肚皮上。

每當慧能從山下回來,瞧見那些被塗得亂七八糟的佛像,總要氣急敗壞。他一邊嚷嚷著“師父你管管他!”,一邊想要抓他,卻總是被小啞巴靈活地躲開、溜走。好在小啞巴也總是會把他塗臟的佛像擦洗幹凈,慧能也只能在師父笑瞇瞇的縱容中無可奈何地作罷。

日子這麽過著。

直到有一天,小啞巴突然開口說話了。

他一開口,不似幼兒的牙牙學語,吱唔不清,倒像個教了許多年書的夫子,口若懸河,頭頭是道,不論對什麽,都有一番自己的道理。

慧通和慧能驚訝不已,追著他詢問,為何他以前從不說話,每一次,小啞巴的回答都有所不同。

他說,他其實是天上的神官轉世,因言語失當,得罪了天帝,不僅被貶下凡間,更要在人間靜默十年,算下來,正好是到今年。

他又說,他從小就被專吃聲音的精怪附了身,是他潛心念佛,在心中念了數不清千遍還是萬遍,終於佛法顯靈,將那妖怪驅走,他才得以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還說,這是他早已過世的母親教他的,她告訴他“語不驚人死不休”,若是一開口不能艷驚四座,那幹脆還是閉嘴為好。

圓慈認真地聽著慧通和慧能轉述的,他的滿口胡言,沒有罰小啞巴出家人不打誑語,卻嘆息了一聲,道:“我琢磨了良久,原本想為他起名叫慧明,取‘緘口不言語,心中一點明’之意,但現在看來,他實在太聰明了。過剛易折,過慧易夭,還是愚鈍些罷!不如就叫他,慧遠。”

於是,“小啞巴”變成了“慧遠”。

慧遠一天天地長大了。

圓慈再下山化緣時,不僅要去化果腹的吃食,布施的銀兩,還要去求那些富貴人家,求他們給些不用了的筆墨和白紙。

尤其是紙。慧遠用墨十分儉省,紙卻節約不得。

圓慈求得的,大多是些竹紙或者麻紙,慧遠會在紙上畫得密密麻麻,直到再也無從下筆。只有偶爾得來的沒有用過的宣紙,他才會珍而重之地畫上一副整畫。

慧通總催他多畫幾幅佛像,拿出去賣一賣,賣給那些請不起名家,卻也想在家中供一幅佛像的窮苦人,好歹能換回幾枚可憐的銅板,圓慈卻從不管他。

圓慈也曾經問過他,要不要為他請一位師父,專門教他習畫——盡管他們沒有太多錢財,但若是慧遠想學,他到底還是能想法子給人多做幾場法事,擠出些來。

卻被慧遠幹脆地拒絕了。

他疑惑地望著他,道:“我以天為師,以地為師,以山川草木、鳥樹蟲魚為師,我的師父這樣多,還要專門請人做什麽?”

慧遠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

圓慈時常會見他將紙筆放入背簍中,只帶上那麽一點點幹糧,便提著一只水葫蘆,走進深山,一去不知時日。再回來時,所有的紙上都塗滿了畫。有時是一枚木葉細膩的紋理,有時是日落時天邊飄渺的晚霞。

活了這許多年,圓慈從未見過他那樣的畫。

有時候,圓慈也會生出幾分擔憂,對他道:“‘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註),你這般沈迷聲色,怕是於修行無益啊!”

慧遠卻說:“師父,我佛有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若不試盡世間諸般顏色,又如何識得五蘊皆空呢?”

於是圓慈只能隨他。

他們的吃穿住用皆是緣化而來,哪怕偶爾有山下的貴人奉上一點香火,也很快被圓慈散掉。

慧通常常抱怨他:“師父,你哪怕只留下一點點,用來修佛像也好啊!何必全散出去!你看咱們這個寺廟,都破成什麽樣了啊?”

圓慈總會笑道:“簞食瓢飲而不改其樂,破又如何?我佛雲‘四大皆空’。你又何必拘泥於這一座金身法相?”

但慧通說的其實是對的。

他們的寺廟年代久遠,實在太過破舊,在一個夏夜之時,暴雨突至,大雄寶殿竟在驚雷中坍塌了一角。掉落的房梁將佛像砸得破碎,卻露出一摞陳舊的古書。

古書裏畫著許多覆雜的符文,符文旁又附著更多難解的註言。圓慈瞅了一眼,便將它們丟到了一邊——修屋修佛都需要錢,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圓慈不是不知道這或許是些傳說中的術法書。他年輕時也曾在四方行腳,見過許多咄咄怪事,自然也遇到過驅魔除怪的和尚道士。這些和尚道士的本領五花八門,離奇而詭譎,圓慈從來對他們敬而遠之。

他不理會,慧遠卻對這堆書上了心。

那一陣子,他甚至不再去到處畫畫了,而是抱著這堆書翻來翻去。慧通慧能問他讀出了什麽,他講解一陣,兩人聽不懂,便失去了興趣。

過了兩月,慧遠也把這些書丟開了,不知扔到了哪裏。

圓慈以為那只是年輕人一時的好奇。

一日晌午,三個徒弟都不在寺裏。圓慈心血來潮,在剛剛修好不久的大殿念經打坐,念了不久,便被透窗而入的日頭照得昏昏欲睡。在即將困極栽倒的一瞬間,他勉力地一擡眼,卻驀然發現對面的墻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幅畫,一幅他剛剛開始打坐時絕然沒有的畫。畫上巖石料峭,怪樹嶙峋。

圓慈的困意瞬間無影無蹤。

而在短暫的驚駭之後,他突地意識到,這是慧遠的畫。盡管沒見過這幅,他見他畫了千張萬張,又如何能不認得?

稍定下心來,圓慈又恍惚想起,這幅圖景,他其實是見過的。

在多年以前剛剛住進這座廢寺時,圓慈也曾經在山中流連,把這大山深處通通探索了一個遍。時至今日,能記住的地方已經不多了。此時突然見了這畫,倒勾起了他些許稀薄的印象。

這是什麽意思?

自長大以後,慧遠再也不曾在墻上作畫。這畫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這真的是他畫的嗎?他是如何畫的?是不是,與之前藏在佛像裏的那堆書有關?

他只是想試試自己的本領嗎?

還是說……慧遠出了什麽事,想讓他去到這裏呢?

圓慈戰戰兢兢,在大殿裏踱來踱去,前思後想。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下定決心,用平日下山的包袱包了兩塊大饃,提了一葫蘆水,在時近隔二十年之後,再次進山了。

山路崎嶇艱險,他的手腳也不覆當年。圓慈數不清自己摔了多少次跤,又有多少次懷疑自己走上歧路。但好在他畢竟是走對了。在跋涉了兩天一夜之後,圓慈終於在一堵峭壁上看到了慧遠畫中的奇樹和怪石。

又一低頭,瞧見了倒在山崖之下的慧遠。

圓慈不記得他是怎麽下去的了。他只記得自己連滾帶爬地來到慧遠身旁,終於把他搖醒時長舒的一口氣。

慧遠睜開眼,懵懂地望著他,竟似有幾分驚訝:“師父,你怎麽在這裏?”

圓慈好氣又好笑:“不是你讓師父來的?”

慧遠更驚訝了:“我?”

圓慈將大殿上的畫對他說了,慧遠才似有所悟——原來,他對那幅畫竟一無所知。

他只道:“在掉下來的那一瞬間,徒兒好像看到三千世界交疊在我的眼前,觸手可及,或許,師父你所在的那座大殿,便是其中一個小世界吧!”

圓慈又問他:“你是如何跌下來的?”

慧遠的面上卻現出一絲赧然:“我無意中發現了一只極漂亮罕見的藍蝶,一路追著它,沒註意腳下……”

圓慈搖頭嘆氣,轉過身去:“上來罷!”

慧遠的腿摔斷了,自是無法自行走路了。他乖巧地趴在圓慈的背上。

山路依然艱難,圓慈卻莫名覺得,好像比來時好走了許多。

他問慧遠:“你這本領,是從佛像裏的書上學的?”

他感到慧遠在他的背後搖了搖頭:“書上都是些基本的術式,我想,那是徒兒將師父教我的佛法義理與其中幾種結合,融會而成。所結合的,應當是移行之術、探囊之術、歸一之術……”

背上的的慧遠年少而清瘦,圓通似懂非懂地聽著,一步一步地走著,心想:我的徒兒,是個不出世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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