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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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神經病。”林瑧轉過頭去目視前方,耳尖泛著一絲微燙,裝模作樣地看著倒數計時的紅燈,不再理鐘翊。

今天是2月13號,明天就是情人節,市中心商業街已經撤下賀新年的裝飾物,轉而換上了浪漫的愛情元素。夜色降臨,街邊的大樓前一幢巨型的玫瑰花墻翛然亮起燈,這花墻大概用了幾萬朵鮮切紅粉白三色玫瑰,足足堆了三層樓那麽高,姿態優雅又奪目地吸引著路過的行人拍照。

他們正好遇上下班晚高峰,上高架之前鐘翊的車只能跟在滯澀的車流裏緩緩向前移動。那個巨型玫瑰花墻始終在林瑧的右手邊不遠處,無數重疊的花瓣正對著他,開得嬌妍欲滴,車裏開著外循環通風,以至於林瑧能隱約聞到玫瑰的清香。

車窗玻璃外的氣溫不知幾何,但行人熱烈的氣氛完全不像在冬天,反而是這兩開著28度暖氣的車裏,氣氛寂靜猶如寒冬。

林瑧頭一次因為覺得太靜感到一絲不舒服,片刻後他伸手熟稔地在控制板上調出電臺,隨意撥弄到某個音樂頻道。

不湊巧,今天的音樂頻道也在放情歌,或許是DJ心情不怎麽好,所以放的還是苦情歌:

——你愛我你傷我不算什麽

——反正我絕不說我多難過

——有你的我沒有你的我往後日子都得過

梁文音的歌聲如泣如訴,通過Naim for Bentley 20聲道的高級音響在狹小的車內空間裏回蕩,林瑧卻根本沒有心思欣賞。急躁的手指在按鍵上瘋狂調頻,最終找到一個靈異故事的說書頻道才停下來。

鐘翊聽著音響裏故弄玄虛的男聲,似乎在將一個鬼新娘的故事。他轉過頭去看了看林瑧,被林瑧發現了,對著他白了一眼,問:“怎麽,你害怕?”

鐘翊搖搖頭,說:“沒有。”

車流在緩緩移動,他把視線又放回前方,松開剎車跟著往前走。

他想問問林瑧是不是現在不害怕鬼了,但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

林瑧其實是怕的,但他硬撐著沒再動電臺。此時此刻,就算聽一個鬼故事也沒有聽一首《分手後不要做朋友》讓他如坐針氈。他放平了一點座椅靠背,繼續看著窗外,努力讓自己忽略電臺裏的聲音。巨大的玫瑰花墻已經漸漸被甩在車後,馬路上的車流安靜而有序地前行著,林瑧放空著大腦,竟然感覺到了淺淺的困意。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鐘翊已經把車停在臨江仙的茶園外了。這家私房菜館的姿態很高,外來車輛是不允許入內的,必須停在茶園外停車場,客人要從茶園門口步行到餐廳。

車內的靈異故事播放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下了,鐘翊輕輕撥弄著林瑧的手指將他叫醒。林瑧緩緩睜開眼時,鐘翊正在俯身替他解安全帶。兩人的西裝布料貼在一起發出細小的摩擦聲,鐘翊一手撐在他的椅背上,一手將安全帶放回原處,張開雙臂的姿勢仿佛要將林瑧抱進懷裏。

車內的溫度很高,但不如鐘翊衣襟內透出的體溫。

林瑧的呼吸比睡著時粗重了些,微微張開的唇齒中呼出濕熱的氣體,柔軟地撲在鐘翊的側臉,反覆沖刷幾次,留下了一道淡梅子色的痕跡。林瑧垂著眼,視線恰好落在鐘翊的脖頸上,他翕動著蝴蝶般的眼睫,悄悄觀察鐘翊偏頭時露出的下頜線條,以及隨著自己的呼吸聲而上下吞咽的喉結。

林瑧從重逢後的第一眼就想承認了,現在的鐘翊比20歲時更好看。

“到了。”鐘翊說著話,但並沒有起身,拿著安全帶的手指松開,改為撐在林瑧大腿旁的座椅邊緣。林瑧看見他因為發聲而輕微顫動的脖頸肌肉,鬼使神差地擡手摸了上去。

手指下的肌理在一瞬間緊繃,鐘翊的呼吸聲都停滯了,突起的喉結大力吞咽了兩下,頂著皮膚的最高處透出一點紅暈來,林瑧很喜歡他這個反應。

微涼的手指緊貼著鐘翊臉上柔軟的皮膚,食指和中指搭在他的下頜上,拇指順著側頸的胸鎖乳突肌往下滑。鐘翊原本以為林瑧會將手指一路滑到鎖骨,但林瑧卻到中段時改變了一點方向,轉而輕輕停在他的了喉結上。

林瑧微微擡起眼睫,另一只手也撫上鐘翊的下巴,掌心貼著他的側臉讓他轉把頭轉過來,低聲說話,語調清冷,像是蠱人的笛聲:“怎麽不看我?”

鐘翊乖乖順著林瑧手指溫柔的力道轉過臉,二人此刻四目相接,呼吸相融,鐘翊甚至能聞到林瑧嘴巴裏殘留的薄荷糖味道。他喜歡這樣靠近林瑧,8年前就喜歡,林瑧雖然一般不會拒絕他的親昵,但也幾乎不主動這樣碰他。

那股淺淡的薄荷味以一種極慢的速度朝鐘翊的唇齒靠近,劇烈的心跳與脈搏在他體內如同失控的鼓點般炸開,數秒後,他們的距離已經近到雙眼已經無法聚焦。鐘翊能感覺到林瑧挺翹小巧的鼻尖頂著他臉上的肌膚。下一秒,林瑧松開撫在他臉上的一只手,伸長胳膊在車窗前拿起了什麽東西,另一只手抵在他的鎖骨上將他推開些許。

金屬打火機清脆的聲音在鐘翊耳邊發出一聲錚鳴,林瑧細長白皙的手指將打火機在手上轉了一圈,舉到臉前。他指尖微動,擦然點火器,幽藍色的火苗瞬間亮起,寂靜地燃在二人的目光之間。

“你抽煙?”

鐘翊的瞳孔猛地戰栗一下,他下意識松開撐在林瑧座椅上的手,想要去拿林瑧手裏的打火機,但被林瑧輕巧地躲開了。

火焰劃過一道覆雜的弧形軌跡,依舊旺盛地在林瑧指尖旁燃燒,嚇得鐘翊不敢再搶,啞著嗓子叮囑他:“小心手!”

林瑧眼睛盯著他,“嚓”的一聲將打火機關上,表情是還在等他的回答。鐘翊身體又往後退了一步,眼神也悄悄回避著林瑧,不太有底氣地解釋:“之前偶爾提神抽一根,沒有癮,以後不抽了。”

林瑧對他的回答不置可否,俯身打開副駕駛的置物櫃,果然看見了一包抽了兩三根的萬寶路。林瑧把打火機扔進置物櫃,和煙盒待在一起,然後“啪”一聲重重關好置物櫃,拉開車門利落走了出去。

幾秒後鐘翊才鎖好車匆忙跟出來。

餐廳在茶園深處,進了大門往裏走都是石板臺階路。冬天夜黑得早,這會兒殘月已經懸上了,路兩旁亮著行道燈,許是為了氛圍,燈泡瓦數並不高,堪堪只能照著腳下的幾步路。

申州即便在冬日裏也是潮的,夜晚園子裏露水深重,石板路上也覆了一層水跡,鐘翊怕林瑧走太快摔了,跑了兩步追上他,一只手握上了林瑧的手腕。

鐘翊另一只手臂上還挽著一件大衣,是他備在車裏的。今天一整天他們都在室內開會,兩人都只穿著普通的西裝三件套,就從車裏出來走這麽幾步路的距離,林瑧的手和臉已經凍涼了。

鐘翊順著林瑧的手腕摸到了他冰涼的手,不由分說地展開大衣把人裹進去。林瑧沒有自討苦吃的習慣,鐘翊讓他穿,他就擡起手臂把大衣穿好。他確實不抗凍,而且從茶園門口走到餐廳少說要十分鐘,真要和鐘翊犟的話,吃到飯之前夠他感冒覆發五次了。

衣服是鐘翊的尺碼,林瑧穿著大了一號,剛好可以把指尖都攏起來。衣服厚,穿上之後鐘翊就不好再拉著林瑧的手腕,於是得寸進尺地想要去牽他的手。林瑧穿著薄底的皮鞋也怕路滑,就把攏在衣袖裏的手遞給他牽。

兩只手隔著一層大衣袖子牽了一會兒,鐘翊的手便松開了,林瑧感覺到左手洩開的力道,偏頭看了他一眼。下一秒,鐘翊溫熱的手指順著袖口伸進去,勾住了林瑧的手。

林瑧的手即便放在袖口裏也比鐘翊的涼,指尖被鐘翊熨帖的掌心握住,稍稍回溫了一些。鐘翊把他的手指攥暖了之後,又開始莫名其妙地揉著林瑧的指尖,指腹的粗繭磨蹭著嬌嫩的皮膚,玩不夠似的捏了好久。直到林瑧被他捏得有點不耐煩了,手腕用力甩了一下,雖然沒有掙開,但鐘翊也老實了點。他停止騷擾,就乖了兩三秒,溫熱的指節又開始攀著林瑧的五指,一步一步插進林瑧的指縫裏,小心翼翼又固執地扣著林瑧的手背,與林瑧十指相交。

林瑧最終默許了鐘翊的行為,就像默許一只小狗有點鬧哄哄但是赤忱的親昵,直到走到餐廳門口才果斷了抽回手,甚至脫下了身上明顯不合身的大衣還給鐘翊,整理好一切後才拉開餐廳的木質大門。

溫熱幹燥的暖氣隨著大門的拉動撲面而來,裝修覆古的店裏亮著明亮柔和的光,巨大的山水花鳥屏風立在廳外玄關處,穿著棉麻外衫長褲的老板從屏風內走出來,一雙眼睛滿含怒氣地瞪著剛進門的林瑧,張口語氣十分不客氣:“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來吃飯了。”

老板年紀約莫四十上下,續著雜亂的短胡子,五官長得挺標志,但看得出來沒怎麽保養,膚色偏深,擡頭紋明顯,像是經常生氣的樣子。

鐘翊認識老板,大學時林瑧經常帶他來這裏,但他不確定老板是否還記得自己,而且介於老板和林瑧的關系,他不太方便先開口打招呼。

“舅舅。”林瑧難得露出一點愧疚乖順的樣子,扯出一個笑臉對著老板,誠心道歉:“我錯了。”

老板顯然有點吃他這一套,但是馬上原諒又顯得太沒有面子,只能勉強板著臉,把目光移到一起進門的鐘翊身上。

這看了一眼,他便覺得鐘翊的臉有些眼熟。但這個人發型梳得利落幹凈,穿著昂貴板正的定制西服,腕上戴著7位數的陀飛輪表,手工皮鞋上連灰塵都沒有,儼然一副商業精英的樣子,實在是和自己想起的那個少年相差甚遠。

他沒敢認,於是只是淺淺點頭當做招呼,又轉過去向著林瑧橫眉冷對,氣哼哼地說了句:“進來吧,這麽慢,菜都快涼了。”

鐘翊跟著林瑧走進餐廳最裏面那間熟悉的私人包廂坐下,梨花木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四菜一湯,都是林瑧來之前點的。

林瑧中午沒怎麽吃,這會兒坐下是真的有點餓了,他用一旁架子上備好的毛巾擦了擦手,剛剛拿起筷子,包廂的門就被粗暴地拉開了。

舅舅板著一張臉親自端進來了兩碗米飯,重重往餐桌上一擱,雙臂抱胸跟尊大佛一樣站在林瑧身邊,完全無視了鐘翊,問:“好幾年不來,我還以為你忘了自己還有個舅舅了,今天怎麽又突然想起來我這兒了?”

被詰問的人捏著筷子笑了笑,林瑧其實完全不怕這個舅舅,從小到大,家裏的長輩他誰也沒怕過。小時候也就他媽媽薛女士還能管管他,但後來,薛女士自己先不要他了,他便徹底成了這家裏沒大沒小的潑皮無賴。

林瑧沒回答舅舅的問題,筷子尖戳了戳面前的筍片,反問道:“我媽呢,最近是在觀裏,還是又去哪裏雲游了?”

薛承飛臉色立刻風雲變幻,他總是很怕林瑧問起媽媽。從林瑧6歲那年,第一次抱著他的大腿哭著喊著“舅舅,我要找媽媽”的那天起,“媽媽”這個詞就變成這對舅甥之間的禁語。變成了林瑧的夢魘,變成了薛承飛的齒枷,最後無可奈何地變成了林瑧拿捏薛承飛的軟肋。

薛承飛明知道林瑧或許是故意的,但態度依舊軟化了下來,他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手腳幾乎有點局促地動了兩下,回答林瑧:“年前就走了,說是去普陀山清修,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林瑧點點頭,語氣平靜地喃喃道:“蠻好的,那裏冬天比申州暖和。”

薛承飛點頭附和了句,說:“你媽媽怕冷,往年在申州過冬總要病一兩次,你這體質也遺傳她了。你今年呢,冬天生過病嗎?”

鐘翊在這對舅甥對話時努力裝作空氣,沈默著給林瑧布菜:雞肉去了皮,魚剔好骨,都放在碟子裏,又盛了一碗熱的花膠螺片湯推過去。林瑧看見了,伸手將湯碗接過來,慢慢用湯匙嘗了一口才回答舅舅:“低燒了幾天,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薛承飛有點擔憂,念叨:“你總這麽感冒發燒的不是個辦法。”

想起了什麽,又說:“我記得你年年冬天都要發燒一段時間,就有一年冬天沒生病,活蹦亂跳的,天天帶個窮小子來我這裏吃飯。我看啊你底子根本就不差,是不是林褚垣不給你吃飽才生病的啊?我找他去!”

這花膠螺片湯頭很鮮,林瑧一口氣喝了半碗才放下碗,抽空去攔住他風風火火要去找他爸幹架的舅舅。林瑧把話題扯開,神色淡淡地提醒:“你說的那窮小子也在這兒。”

薛承飛楞了一秒,半信半疑地轉過臉,眼看著鐘翊站起身,伸出一只手,對著他露出一個禮貌又純良的笑容,說道:“舅舅好,好久不見。”

薛承飛慢半拍地伸手同他握了握,又忍不住將鐘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最終朝著正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吃筍片的林瑧驚呼:

“你終於還是包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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