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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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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薛承飛第一次見鐘翊,是在林瑧大一升大二的那個暑假。

那一年他的姐姐、林瑧的媽媽薛承雪從海西回了申州,一個人住在月鹿山的院子裏。原本她是沒有知會丈夫和兒子的,只有薛承飛一個人去接的機,林瑧卻不知道從哪裏聽說了媽媽回申州的消息,半夜敲開了舅舅家的大門。

那晚申州下著大暴雨,林瑧的車進不了薛承飛小區的地下車庫,他只能把車停在路邊冒雨從小區門口跑進去。薛承飛穿著睡衣拖鞋給外甥開了門,眼見19歲的少年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布料貼在單薄的身體上,他冷得打抖,從頭到腳都濕透了,發絲衣擺噗噗地往下砸著雨珠。光是在薛承飛家門口的地毯上站了一會兒,腳下就積了一灘的水。

那副模樣把薛承飛嚇了一跳,趕緊把林瑧拉進門,找了毛巾和幹凈的衣服讓他換上。林瑧不肯換,也不接薛承飛給他倒的熱水,黑亮的眼睛像是被蓋在水下的小小火苗,燙得薛承飛竟不敢直視他。

林瑧那會兒還很犟,瞪著薛承飛的模樣像頭初生的小獸,開門見山地問:“舅舅,我媽呢?她現在在哪兒,我知道她回來了。”

薛承飛夾在這對母子中間兩頭不是人,為難地拿著幹毛巾給林瑧擦頭發。

他比林瑧才大13歲,薛承雪生林瑧那年薛承飛剛上初中。他知道姐姐因為家裏安排的相親,嫁給了一個做生意的男人,都快新千年了還半盲婚啞嫁,出嫁那日怎麽會開心。

薛家算得上是書香世家,薛承飛的爺爺留過洋,也在申州大學裏教過書,奶奶是爺爺留學時認識的同學。薛承飛的母親是醫生,父親學歷也很高,本以為他會和爺爺一樣在學校裏待一輩子,卻趁著改開的風口下海經了商。

薛承雪嫁人前一年,薛父做外貿虧了不少錢,薛家幾十年的積蓄打了水漂。那時候薛承雪原本在哥倫比亞大學學藝術,美國、紐約、藝術系,幾個燒錢的要素占全了,她一年的支出抵得上那時候申州普通家庭的一棟房子錢。父親打來越洋電話,說無法支付她下學期的學費,但並不是沒有辦法。

他想到的辦法就是讓薛承雪回國結婚,嫁給林褚垣。林褚垣能替父親還債,也能供她在紐約讀完大四。

薛承雪同意了,在大三升大四的暑假回國和林褚垣辦了婚禮,薛父保住了公司,她自己保住了學業,薛承飛也升入了初中,好像所有事情又重新步入了正軌。

一切的轉折在於,薛承雪在畢業之前懷孕了,她懷上了林瑧。林瑧的到來是個十足的意外,林褚垣的事業重心在申州,無法去美國陪產,而薛承雪也不願意為了懷孕休學。

林瑧懂事後曾經在外公外婆家裏見過媽媽挺著孕肚拍的畢業照,他和媽媽長得很像,一樣白皙且高挑,尖俏的小臉,上挑而銳利的眼睛,睫毛長長的,是非常標準的亞洲美人長相。照片裏薛承雪微微隆起的小腹將學士服撐起飽滿的弧度,她好像不太在意自己懷孕的狀況,染著金色的頭發,臉上是同學留下的彩繪,甚至還穿著高跟鞋。

畢業後的薛承雪和林褚垣以及薛家都爆發了激烈的爭吵,她想留在美國,但薛家和林褚垣都要求她回國待產。

在經過少年薛承飛記憶裏漫長的、無休止的爭吵之後,最終姐姐妥協了,她答應了回國,並且至少待到小孩滿兩歲之前都不會再去美國讀研。

或許因為婚姻就是勉強的,也因為林瑧從胚胎時期開始就沒有得到母親的期待,薛承雪在生下林瑧之後得了很嚴重的產後抑郁癥,甚至在月子裏就想過自殺。

最後薛承雪被鎖在了家裏,林褚垣太忙了,忙到沒有時間去關心她的心理狀況,只能不停地請保姆和醫生陪伴她。那時候薛承飛經常在學校放學後去林褚垣的別墅裏看姐姐,看到她漂亮時髦的姐姐變成了自己不認識的樣子。

她頭發很久沒打理了,當初染的淺金色變成了枯黃的雜草,和頭頂長出的黑發有明顯的分層,看起來邋遢又尷尬。臉上也不再化妝,有明顯的浮腫痕跡,眼下青黑,白皙無暇的皮膚開始長斑,嘴唇幹裂起皮,和畢業照上的樣子完全是兩個人。

薛承雪看見薛承飛就會哭,她抱著年幼的弟弟,依附著還不足一米七的少年單薄的肩膀,無視隔壁嬰兒房裏林瑧的哭嚎,悄聲地讓他救救姐姐。

“阿飛,救救姐姐,帶姐姐走吧,求求你。我不想要小孩,我不喜歡林褚垣,放過我吧,讓他們放了我……”

薛承飛的校服肩膀被她的眼淚打濕了一塊兒,那時候已經是深秋了,西服制式的外套料子很厚,深紅的布料被淚水浸成絳色,從肩頭一直蔓延到胸前。

之後他偷偷回去求了父母,也求了爺爺奶奶,最終能做到最好的,也不過是把薛承雪從林褚垣的別墅接到了自己家裏。

回家之後薛承雪開始積極地看醫生,也每頓都按時吃藥,抗抑郁藥物裏的激素讓她不受控制地發胖,原本孕後都僅有100斤的體重半年之內漲到了140斤,及腰的長發也剪短了,他的姐姐變成了他不認識的人。

後來林瑧學會走路說話了,盡管薛承雪幾乎沒有管過他,但他學會的第一個詞依舊是“媽媽”。薛承飛是除了保姆以外帶林瑧時間最長的人,林家的人總是太忙,而薛家,除了薛承飛好像又沒什麽人喜歡他。

盡管他長得很可愛,而且和姐姐非常像,但姐姐依舊不願意抱一抱他。

薛承雪在林瑧過完兩歲生日的第二天,遞交了哥倫比亞大學研究生的申請,因為脫離學業與社會太久,並且精力不濟,又在申請兩年之後才拿到母校設計系的研究生offer。

姐姐回美國的那一年薛承飛升了高二,寒假裏他一個17歲的未成年帶著4歲半的嬰兒,掛著無陪護兒童的牌子,從申州飛去紐約看姐姐。原本他打算一個人去的,同姐姐說的也是來的只有他,林瑧是哭鬧著非要跟著他的小跟屁蟲。

薛承雪在機場接到這對舅甥的時候對薛承飛發了好大的脾氣,大庭廣眾之下幾乎招來了執勤的警察。小小的林瑧坐在他的行李箱上想哭又不敢哭,喏喏地叫著“媽媽”。

林瑧太喜歡薛承雪了,那是一種仿佛被詛咒般的愛。年少的薛承飛總是想,如果林瑧生在一個正常的健康家庭,有一個也同樣愛他的母親,應該會成長為全世界最幸福最聽話的小孩。可惜薛承雪不愛他,甚至懶得分給他一絲一毫的耐心。

這種不耐甚至不基於林瑧的父親林褚垣,而僅僅針對林瑧。薛承雪曾經向林褚垣提過很多次離婚,但都以公司上市的風口、或是董事會動蕩的借口被堵了回來。好在林褚垣在林瑧長大後並沒有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她和林褚垣也並非勢同水火,這件事便逐漸被她放下了。

嚴格來說,薛承雪是有時間和耐心去敷衍林褚垣的,但這一點憐憫與施舍並沒有恩澤到林瑧身上。

林瑧的整個成長期好像一直都在追逐著並不愛他的母親,包括7歲只身遠渡重洋去美國讀書也是為此。

薛承雪並不接納他,林褚垣為了讓他快速融入美國社會,替他找了一個看起來安穩健康的美國中產白人住家。他的homestay和學校都離薛承雪生活的地方不遠,不過薛承雪不會陪他吃飯。

林褚垣原本以為他倔得像頭小牛犢一般的兒子也會跟他母親一樣,至少在美國讀完大學。最初他覺得這樣並沒有什麽不好的,林家需要一個繼承家業的孩子,而一路讀美國名校畢業的林瑧將會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人選。

直到林瑧14歲那年,他揣著口袋裏僅剩的7美刀,坐了轉了兩趟機的漫長航班,獨自從紐約回到了申州。

紙一樣瘦的少年從機場打車回到別墅的時候也碰巧是個深夜,他沒有人民幣付車費,於是只能讓司機在門口等著,叫醒了在二樓臥室睡覺的父親。就是那個晚上,林褚垣才開始重新審視他與林瑧的從前淺薄的、被忽視的、不健康的父子關系。

林瑧從回國直到19歲都再也沒有見過媽媽,這幾年裏他又長大了許多,漸漸明白了產後抑郁癥與母親後期嚴重的雙相情感障礙。他順利地考學,讀了一個體面的大學,和林褚垣相處良好,看起來再也不偏執地想要找媽媽。

可他還是在那個雨夜敲開舅舅的家門。

薛承飛到底沒把薛承雪的住址給林瑧,只告訴他:“你媽媽偶爾會來我的餐廳吃飯,但什麽具體什麽時候過來我也不知道,你可以碰碰運氣。”

薛承飛在申大附近包了兩個山頭的茶園,茶園裏開了一個逼格很高的私房菜館,餐廳名字是林瑧讀高中的時候起的。薛承飛來找林瑧起名的時候他正在背蘇軾的“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便跟舅舅說餐廳叫“臨江仙”吧。

“臨江仙”開在茶園半山腰,車開不進去,每次去得把車停在門口步行進去。林瑧剛去申大讀書的第一年裏總嫌過去太麻煩了,從不去那邊吃飯。

大一升大二的暑假,林瑧不必待在學校,卻每天都從靜園不厭其煩地開車加步行過去吃飯。

夏天裏恰逢鐘翊也沒有回青河,為了賺去美國的生活費,他在申州找了份暑期工。假期學校宿舍住不了,於是鐘翊在打工的附近租了一個老破小的地下室,每個月300塊錢。申州夏季多雨,他的墻壁和床單都總是濕漉漉的。

那時候林瑧和鐘翊已經有點熟了,鐘翊幫林瑧在不作弊的情況下全A通過了期末考試,換來的是林瑧暑假依舊幫他補習口語的承諾。

林瑧經常把他約在那個茶園餐廳,時間通常是晚飯。因為鐘翊打工要6點才下班,趕到餐廳時會接近7點,林瑧永遠坐在同一個包廂等他,斜斜地靠在榻在玩手機或者平板,樣子像是不知道等了多久。

鐘翊曾經向餐廳年輕的老板悄悄提過想要付一兩頓飯錢,卻被老板笑盈盈遞過來的賬單震住了手腳。

好貴,一頓飯錢他打兩個月的工不吃不喝都付不起。

老板看他的樣子也沒有刁難,只是默默把賬單收回去,拍了拍鐘翊彼時還單薄的肩膀說:“沒關系,林瑧來吃都不給錢的,別有負擔。”說話時他朝走廊進奏緊閉的包廂門看了一眼,轉頭垂著眼睛凝視了鐘翊,補充了一句:“你有空的話,幫我多陪陪他,就當抵飯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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