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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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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濯的詢問打斷了宋流螢的思緒,他茫然回過神:“什麽?”

謝濯重覆:“為什麽不讓我幫助你?”

從宋流螢請他幫忙看那兩份壓榨人的契約開始,他就一直等著宋流螢開口。

可惜,等到最後也沒有等來。

謝濯還沒有嘗過這種不好受的滋味,他自認薄情,但絕非寡義。

起先是不了解宋流螢的為人,故而始終抱著旁觀者的態度戲謔他,後來知曉自己誤會,心中有所歉意,就想著照顧他一二。

再再後來,就是那兩份契約:

“十文錢耕一畝地”、“不論糧食種類,每年收成的三分之一要上繳”、“若官府增加稅收,則新增部分由其承擔二分之一”……

如此種種,字字句句徹底揭露了錢德安等人對西村的刻薄剝削,東村人的醜陋行徑更是暴露無疑。

那一刻,他內心的憤憤,以及對宋流螢等人的同情達到頂峰,他覺得自己或許可以做一點什麽。

但是,說到底他也只是一個外來人而已,若是沒有當事人開口,他又有什麽理由插手這一件事情?

況且,他也很想知道,在宋流螢那裏,他到底是什麽位置?

是可以求助、可以依賴的朋友?還是僅限於鬥鬥嘴的、認識的人?

如今看來,似乎是後者。

宋流螢被他問得有些懵,一時之間沒有回答。

謝濯看著他:“你比所有人都清楚,只要你開口,我就可以馬上解決這一切,不是嗎?”

只要他一句話,錢德安等人可以瞬間湮滅,西村的人也可以馬上過上好日子。

然而,宋流螢沒有。

在謝濯的質問裏,宋流螢逐漸反應了過來。

幾乎是瞬間,他反問謝濯:“你當然可以解決所有的問題,然後呢,謝濯,你告訴我,我該以什麽身份開口?”

從知曉謝濯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條件反射般地想過了這個問題。

他當然希望得到謝濯的幫助,盡快解決大家的困境。

可是,他有什麽資格,又或者說,他有什麽籌碼值得謝濯幫助他呢?

一直以來,謝濯逗他不過如同逗路邊的小狗,開心了給點吃的,不開心便記不起來他的存在。

他當然可以卑微祈求,甚至是不要尊嚴地乞討,可是,宋流螢不想。

他不想在謝濯面前下跪,更不想將他們之間本就不可跨越的鴻溝進一步撕碎。

他寧願吃盡苦頭,自己慢慢摸索,也不寧願做被謝濯施舍的人。

“朋友,”謝濯沒有猶豫地回答,“你可以以朋友的身份開口,又或者,就如同對待周明惜那般,以哥哥的身份要求我。”

這似乎是一個蓄謀已久的完美答案,就等著宋流螢將問題詢問出來。

謝濯對於兩個人關系的定位,隨著同居日子的增長而發生了很大變化。

具體說起來,分界點應該在他和錢無果見面,結果卻被宋流螢撞見的那一刻。

在此之前,謝濯只是習慣性地將宋流螢當做可有可無的……寵物。

是的,寵物。

他會逗弄他,會可憐他,會同情他,甚至會為了他去做一些看上去十分美好的事情。

可從根本上來說,他不會在意這個寵物……是否在意自己。

是那件事情以後,謝濯猛地驚覺,原來他竟然是真的有點在意,在意宋流螢是否待自己不同。

然而,對於謝濯來說,這個發現卻並非驚喜,甚至有些折磨心緒。

畢竟,他既不想改變他和宋流螢之間的關系,也不想在這短期的旅途內節外生枝。

他只想怎麽來的,就怎麽回去。

然而,現實似乎總是與理想背道而馳,堤壩一漏隙,便洪水滔天。

不受控制地,謝濯對宋流螢的關註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渴望得到宋流螢的關心和在意。

謝濯討厭這種不受控,但與此同時,他也是懶惰的。

他不想花費太多的時間去搞清楚他的心思究竟是如何變的?為什麽變?以及變成了什麽樣子?

他只想趕快結束這件事情,於是便將這種令人驚慌的變化隨意歸結為:

因為莫大的苦難而對宋流螢生出了同情,從而將他看作了可憐的、需要好好呵護的朋友或者弟弟。

是的,朋友,或者弟弟。

話出,宋流螢靜靜看著謝濯。

謝濯擡頭挺胸,無所避諱。

宋流螢睫毛微閃:“謝濯,你回去吧。”

他已經看到了,他們之間的結局。

此時此刻,宋流螢前所未有的平靜,他終於能夠說得明白,他對謝濯究竟是什麽感情了。

或許不應該,但他想,他大概是喜歡謝濯的。

就像錢無果和周明惜一樣,不是朋友,不是親人,而是……關乎於愛情的喜歡。

只是這份喜歡不太幸運,自出生起,便有些羸弱。

碰巧地,謝濯也前所未有的平靜。

但與宋流螢不同,他的平靜不來自於對情感的透徹,而是:“我餓了。”

宋流螢:“……”

謝濯看看天色:“我們回家吃午飯吧。”

宋流螢:“……”

謝濯最是擅長將僵硬的氣氛弄得令人無語,他扒住宋流螢的肩膀:“賢弟,我是真的餓了。”

那破屋子裏就只有旺久和旺遠兩個大男人,最多就是加一個張嬸,一個陶希,哪裏有和宋流螢一起舒服?

宋流螢:“……”

他剛剛一定是被鬼附身了,才會覺得自己竟然喜歡謝濯吧?!

低頭,凝視肩膀,伸手,挑開那上面的手,宋流螢自顧自往前走:“還請兄長自重。”

謝濯:“……”

他看看自己被嫌棄的手掌,再看看宋流螢無情的身影,內心淒涼極了。

夜晚,燭火閃爍。

宋流螢凝視著正在整理床鋪的謝濯,明知故問:“你在幹嘛?”

謝濯扯一下被子,心情愉悅:“新買的套子,又舒服又好看。”

宋流螢看著那與房間格格不入的奢華料子,平靜開口:“你以後就住在這裏吧。”

謝濯覺得哪裏怪怪的:“我當然要一直住在這裏。”

宋流螢擡眼看他:“你什麽時候回京?”

謝濯先是迷茫,而後睜大眼睛:“你要趕我走?!”

整個人難以置信,且十分地痛心疾首。

明明沒有做錯事情,但卻莫名心虛的宋流螢:“……”

他捏一下手心,冷靜開口:“我只是想知道,你要在這裏住多久。”

謝濯聽了卻是直接斷定:“你這意思分明就是要趕我走!”

他控訴且憤怒地看著宋流螢,整個人像是馬上就要炸了。

沒有這個意思,但也不想配合謝濯的宋流螢:“……”

謝濯見他沈默,假的痛心疾首終於變成了真的。

他幾步走到宋流螢跟前:“為什麽?”

失去了不正經偽裝的聲音嚴肅而冷硬,仿若一場審判質問。

宋流螢心慌,為著謝濯的靠近,也著為謝濯的聲音。

他往後退,抵到窗戶底下,月光掉進來,一切都更冷了。

宋流螢躲在陰影裏,逃避著謝濯的視線:“我沒有趕你走。”

他的嗓子難得發澀,氣勢也被威壓更重的謝濯壓了下來。

謝濯直勾勾盯著他:“那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在這個家裏,他自認自己該做的都做了,洗衣做飯,生火挑水,還有地裏的農活,適應不了的他努力適應了,從前不會的他也努力學了。

他為這個忙碌的小家盡心勞力,最後換來的卻只有宋流螢的驅逐?

謝濯不能接受!

宋流螢聽出謝濯話裏的怒意,心跳猛地加速,他在害怕。

“我沒有趕你走。”

他無力地重覆。

謝濯亦重覆著逼問:“那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宋流螢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暈暈乎乎之下只能如實回答:“你住在這裏,我,家裏還有一個房間,我去那裏住。”

話落,空氣沈默。

謝濯不明白:“這和趕我走有什麽區別?”

難道他還能是因為覺得這張硬邦邦的床很舒服,所以才死皮賴臉賴在這裏的?

宋流螢憑借本能回答:“我們……還在同一個屋檐下。”

謝濯:“……”

他倒是沒那麽氣了,但:“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

明明是早就預料到的問題,宋流螢回答起來卻磕磕巴巴:“我、你,你是我的師父,還是兄長,你教我識字、認字,我想你可能會喜歡,這個房間好,很適合你。”

謝濯聽著他前言不搭後語的回答,沈下眼睛:“宋流螢……”

“嗯?”

“你喜歡我。”

腦袋一白,宋流螢就連呼吸都停滯。

“我不會喜歡任何人的。”

空氣裏沒有沈默的餘地,宋流螢瞬間否定:“我也不會喜歡任何人的,任、何、人!”

他直視著謝濯,裏面全是偽裝的認真。

然後他就看見,冷酷的謝濯在月光裏溫柔地笑開了:“那就好。”

“不愧是我的徒弟和賢弟,看來我們還是很有共通點的嘛。”

……

月光裏,謝濯在嘰嘰喳喳,宋流螢……宋流螢在熬著月光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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