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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土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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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土為安

吳玉的尖叫招來了張家的人,雙方對峙。

吳玉這邊只有兩個人,但勝在氣勢逼人,她指著地上的屍骨,滿臉悲痛憤恨:“我定要你張家血債血償!”

聲嘶力竭,逼得張吉樹慌亂了一瞬,但他馬上又鎮定下來。

張吉樹看著那面目全非的屍體,比吳玉更加憤怒:“你這賤人!看不慣我家嫣兒一朝變成鳳凰,就想在這好日子裏誣陷我們一家,你給我等著,我這就讓人報官!!錢琴!錢琴!!你給我過來,馬上去找人,馬上!!”

錢琴領著錢德安匆忙趕過來。

錢德安看著那蓬松的泥土,心裏有了數,面色冷硬:“好你個吳玉!汙蔑陳喜不成,又來這張家鬧!我看你是存心的不想讓這羊柳村有好日子過!”

話落,周圍的人竊竊私語,因著現場過於拙劣,故而大多數人站在張家這邊,覺得是吳玉在故意找事。

“這胖婆娘歹毒得很,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人家成親的時候來,擺明了要鬧事。”

“不是有官爺在嗎?請他們過來看一眼唄。”

“還要什麽官爺啊,你就看那草,蔫巴巴的,一看就是不久前才被挖斷根過。”

……

吳玉不理非議,痛哭流涕,但嗓門依然很大:“我不管你們誰殺死了他!總歸我家金福就死在這羊柳村裏!!”

“你!”她手指發顫,指著張吉樹,“你張家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就在這個時候,人群裏傳來一陣騷動,是所謂的官爺們過來了。

兩個穿著捕快服飾的男人走到錢德安旁邊。

較為老練的那位一眼就看透了情況,直接開口:“綁上,一起帶走。”

話畢,一旁臉上還掛著些稚色的捕快弄弄腰上的刀,準備上前。

“李仲,好久不見。”

一道聲音突起,是吳玉身後的男人。

“王準?”被叫做李仲的男人開口,他就是那位較為老練的捕快,“你怎麽在這裏?”

王準站出身來:“接到金夫人的報案就來了。”

李仲皺眉,輕哼:“你也看到了,這女人不知道跟誰勾結到一起,凈在這兒胡言亂語。這樣吧,你帶著她回去結了這樁案子,我們這邊繼續婚事,互不打擾。”

王準笑了一笑:“既然金夫人報了案,那自然就沒有草草結案的道理,恐怕要麻煩幾位配合一下了。”

話出,錢琴立馬跳出身來:“好你個黑心肝的!這賤人給了你多少好處?!值得你這樣睜眼說瞎話!”

“你知道這婚事是誰的嗎?信不信我讓你在這孟桃縣裏混不下去!”

她不說後面這話還好,一說出來,王準便有了話頭。

他看著臉色難看的李仲:“繞是黃主簿本人在場,想必也是要以案子為先的,對吧?李兄。”

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李仲不得不點頭:“王兄說得有道理。”

“但,”他話頭一轉,建議道,“事有輕重緩急,這大好的日子裏,不若先讓婚事如常進行,待一切完畢,再來處理這事,如何?”

當即,王準露出不讚同的目光,他特意提高聲音:“再大的事還能大過人命去?”

果不其然,人群裏開始轉換風向。

聽著那些倒戈的言語,張吉樹心裏著急,示意錢琴不要再說話的同時求助錢德安。

錢德安照樣是老好人的樣子,卑微道:“諸位,要不這樣,就讓這所有人一起,隨著送親的隊伍去到縣裏,到了縣裏該辦婚事的辦婚事,該去接受詢問接受詢問,各不耽擱,如何?”

據他所知,縣裏除去陸知縣以外,還沒有誰能大過黃覺明去。

李仲想了想,同意。

王準身後的縣丞雖然聽起來更厲害,實際上卻是個拿不住實權的,只要進了縣裏,他自有辦法應對。

但王準顯然是來撕破臉皮的,他表示了讚同,卻提出:“既如此,那還勞煩李兄同我一起,給張家的三位套上繩子。”

說著丟出一捆麻繩。

頓時,人群驚呼,張家這邊的人也全部變了臉色。

李仲按捺住拔刀的沖動,吩咐:“王兄喝多了,不適合辦案,陳宏,扶王兄上轎。”

看一眼金福的屍體,他又道:“錢村長,金夫人這邊恐怕就要麻煩你安撫一二了。”

錢德安低頭:“不麻煩不麻煩。”

說著走到吳玉旁邊:“金夫人,還是先找個東西安置你丈夫的屍骨,讓他入土為安吧。”

王準躲開陳宏的動作,給了吳玉一個眼神——他們事先說好的,此次行動就是要給黃覺明一個難看。

可吳玉卻躲開了他的眼神。

頓時,王準心裏不安。

錢德安註意到兩人的互動,眼睛一沈,越發真情實感:“天熱,蟲蛇也多,生前多漂泊吵鬧,死後就讓他安定吧。”

吳玉聞著那令人反胃的惡臭,安靜片刻後開口:“好。”

她和金福是少年夫妻,彼此都荒唐過,到了最後不過是搭夥過日子,你給我好處,我回你一點,維護著共同的利益,而沒有半分感情。

這回也不例外,金福消失那麽久,她卻一點都不傷心,一邊找,一邊早早就做好了對方死亡的心理準備。

甚至,她還計算好了一切,找到金福屍體的下落以後,要以此做戲,為自己換來最大的利益。

因而,當那封奇怪的信出現,告知她金福的屍體就在這羊柳村的張家後院時,她徹底松了一口氣,並馬上將計劃付諸於現實,與王縣丞談好行動與報酬後,特意挑著今天鬧事來了。

見多了生離死別,吳玉以為自己能夠坦然面對一切,榨幹金福的最後價值後開始新的瀟灑生活。

可是,在親手挖出那堆腐肉爛骨的時候,一切好像都不一樣了。

看著那熟悉的輪廓,後知後覺地,吳玉心裏生出一股悲戚。

但她不敢細想,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她必須逼著自己如同往常那樣蠻橫,按照事先說好的挑起事端。

可是,心緒到底易起難落。

恍惚中,吳玉竟然覺得,那地裏埋著的,是成婚那夜待她溫柔的、她深愛的金福。

而現在,她的夫君……去世了。

吳玉第一次認識到這一點,她有些無措,還有些痛苦。

太陽底下,所有人都在指指點點,她看著那蠅蟲飛舞的屍體,卻只覺得胸口發悶。

看見王準的暗示,她知道自己應該配合,可話到嘴邊,卻無論如何說不出去。

入土為安,錢德安的話讓她更痛,可是……是的,她想讓金福入土為安。

這真是一個糟糕的決定,吳玉心想,她會失去既定的報酬,還會招來王啟昌的報覆。

突地,視線裏,張嫣掀開蓋頭,怒罵著沖了過來。

吳玉看著那張張揚的臉,一時之間仿佛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啊,吳玉走了一下神,成婚那日要是有人給她難堪她會怎麽樣呢?一定會無比憤怒,破口大罵,甚至不惜上手的吧。

所幸,她的婚事很順利,金福牽著她的手,走完了所有。

那麽,吳玉眼神閃爍,讓這位年輕的、亦不會再有夫君攙扶的小姑娘,開開心心地走完這一天又會如何呢?

她側目,看著只剩下半邊臉完整的丈夫,平靜開口:“勞煩錢村長為我準備一口棺材,我家夫君不幸落水溺亡,托夢給我,希望能早日入土為安。”

吳玉的倒戈讓所有人震驚,包括王準。

他沒了先前的淡定,破口威脅:“你這破娘們兒把我們衙門當什麽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天底下怕是沒這麽隨便的事!”

吳玉有了決定,不再去看他:“煩請錢村長快一些,再找幾個身強力壯的擡棺,我要在天黑之前趕回去老家。”

錢德安看一眼李仲,李仲看一眼陳宏,陳宏將王準帶上了轎子。

“你這!唔唔……”王準臉色漲紅,罵人的話全部被吞進了肚子裏。

李仲抱手彎腰:“給大家看了這種笑話真是不好意思,現在沒事了,各位繼續熱鬧吧。”

鑼鼓又響,張嫣重新蓋上蓋頭。

“吳玉在哭。”樹上,謝濯沈靜描述。

“嗯。”

兩個人陷入沈默。

不知道過去多久。

“他們全都走了。”謝濯看著張家後院。

錢德安找來棺材,吳玉將金福放了進去,而後指揮其他人擡走了他。

宋流螢看著遠處:“張嫣也走了。”

蟬鳴,謝濯揉揉耳朵:“我們也走吧。”

宋流螢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謝濯以為他在難過,側目想要安慰,結果:“你在幹嘛?”

宋流螢頭都不回:“捉蟬啊。”

說罷,驚喜收手:“捉到了!”

謝濯:“……”

“呼”地一下,宋流螢將蟬舉到謝濯眼前:“看!”

謝濯盯著那胖乎乎的身子,半晌後默默伸手,彈了一下——嗯,手感不錯。

見謝濯饒有興致,宋流螢利落將蟬丟給他,而後翻身下樹:“走了,一點都不好玩。”

事發突然,謝濯手忙腳亂,讓蟬飛了出去,他崩潰:“宋流螢!”

宋流螢擡頭看他:“怎麽了?”

謝濯指著自己的衣領:“它滋我!”

滿眼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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