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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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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當晚,陳喜收拾好行李,確保貴重物品都帶上了以後準備連夜離開。

可突然……

“叩叩——”

清晰簡單的敲門聲在夜裏顯得格外寂寥和駭人。

陳喜知道這節奏只有李棗敲得出,便開門睥睨:“你幹嘛?”

李棗仰視,聲音平靜:“陳姨,我來接你上路。”

陳喜嫌棄這話有些晦氣,給了李棗一巴掌。

“啪——”

“重新說。”

李棗像是感受不到疼痛那般,繼續仰視:“陳姨,我來接你去見我爹。”

見一個死人,陳喜的臉色越發難看。

“啪——”

“再說一遍。”

李棗仰臉:“陳姨,我來接你去見我爹。”

“啪——”

“重新說,一直說到我滿意為止。”

……

“陳姨,我爹想要見你。”

“啪——”

……

“陳姨,……”

“啪——”

……

數不清的巴掌聲裏,陳喜因為吳玉而產生的恐懼逐漸消失,她看著臉上滲血的李棗心滿意足——她陳喜可不是個任人擺布的。

她不再急著離開,施舍一般開口:“帶路。”

一具連空架子都不剩的屍體而已,有什麽可怕的。

李棗很聽話,瘦弱的身子走在坑坑窪窪的泥地裏,隨著輕風飄搖,仿佛隨時都會碎掉。

一路上沒遇見別人,陳喜的心情更好,她給了李棗一顆糖:“你倒是運氣好,不靠譜的爹早早就死了。”

陳喜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殺人,就是將那個賣了她的爹推下山崖,簡單又酣暢淋漓。

後來,她無家可歸,趁著戰亂從青樓裏面逃出來。

說來也是可笑,她恨透了青樓裏面折磨她的老鴇和顧客,最後卻偏偏落得個靠這些人吃飯的下場。

不過嘛,劊子手和獵物,心情總歸是不同的,陳喜回憶起過去的年頭,想起那些毀在她手裏的生命,心裏竟沒有絲毫感觸,只覺得那些人沒能給她賺來大錢,真是晦氣。

李棗接過那顆糖:“娘。”

“啪——”

陳喜又扇過去一巴掌,她鉗住那張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臉:“我可生不出來這麽醜的女兒。”

她打量著這臨時搭建起來的木草房子,看著正中間嗤笑:“一罐子的事情還要用上棺材,也不嫌浪費。”

李棗:“不浪費。”

“啪——”

陳喜甩甩手:“我讓你說話了嗎?”

她踢一腳李源的棺材:“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我是怎麽殺了你爹的嗎?”

她指著焦黑的土:“我跟他說,只要他幫我處理了金福的屍體,我就撕了你的賣身契。”

“啪——”

李棗被摔倒在地,臉徹底爛開。

陳喜冷哼:“你倒是有一個好爹,屁顛兒屁顛兒就在院子裏面挖個坑,將金福的屍體丟了進去。”

“這樣也不錯,”她忽而笑道,“你爹死得不孤單,還有個金福陪著他呢,人家可還是個捕快,倒是便宜你爹了。”

“我爹看見你撕掉我的賣身契了嗎?”李棗擡頭,不同尋常地說了一句長話。

“當然……”陳喜從胸前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用它扇了扇風,惡劣笑道,“沒有。”

李棗看著那張脆弱的紙,神情呆滯。

突然地,陳喜覺得奴役李棗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她便提出建議:“你燒死謝家全部的人,我就帶著你去過好日子,怎麽樣?”

李棗沒回答,她走到李源的棺材前:“陳娘,你要看一看我爹嗎?”

陳喜極其厭惡“娘”這個稱呼,此時耐心到頂,二話不說過去揪住李棗的頭發,瘋狂扇了幾掌:“再叫我就讓你徹底說不出話來!”

李棗隨她抽打,毫不抵抗,意識模糊裏,她只記得她爹說過,要好好聽陳姨的話,把她當成娘親一樣對待。

自這句話以後,她對陳喜越親近,她爹就會對她越好,雖然偶爾會伴隨著她看不懂的哭鬧,但李棗很滿足,她的世界終於不再是只有好奇,而沒有回應了。

李棗很珍惜這樣的日子,陳喜會帶她去奇怪的地方,看一些奇怪的事情,還脆脆地笑著,說她想做都沒人要,然後趕她去劈柴、挑水、打掃屋子,最後再塞給她別人不要的果子。

回到村子以後,陳喜會將她還給李源,兩個人常常爆發爭吵,李棗從開始的驚慌到最後已經麻木。

想到這裏,她突然想起那個總是要帶走她的宋流螢,心裏不禁產生反感——李源、陳喜、她,他們是一家三口,誰都不能拆散他們!

可是……

李棗強撐著睜開眼睛,一片模糊的紅霧裏,陳喜猙獰的臉忽遠忽近——她娘……殺死了她爹。

她娘殺死了她爹,這句話開始盤旋在李棗的腦子裏,像是夢魘一般糾纏著她,讓她解脫不得半分。

“嘭——”

陳喜將人丟下,拍拍手:“無趣,我走了。”

李棗感受不到疼痛,她看著燃燒在腳邊的火盆,看著就要走出去的陳喜……

“啊!你在幹嘛!”

陳喜突然被李棗撲倒。

“瘋子!瘋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娘……娘……娘……”

瘦小的李棗呢喃著,她不知道從哪裏生出的力氣,將陳喜拖到火邊,按住那滿頭長發就往火盆裏面塞。

“呃咳……呼……救、救命……”

陳喜掙紮著去扒脖子上的手,呼吸漸弱。

“娘……娘……娘……”

終於感受不到陳喜的抗拒,李棗松開手,一下子坐倒在地。

火勢蔓延,周圍漸熱。

李棗匍匐到那具燃燒的身體上面,摸著手邊的棺材:“爹,我帶著娘來見你了。”

火光沖天。

“造孽啊。”

“死了也好,免得活著受罪。”

“好端端的,怎麽就起火了?”

……

“都不安排個守夜的,李家也是心大。”

……

宋流螢神色平靜,轉身:“走了。”

謝濯看著那燒焦的土地,黑色的木灰在空氣裏游蕩,緩慢而漫無目的。

幫忙的人忙碌著清理現場,時不時說說笑笑,轉瞬又唏噓幾聲。

他看見陳喜的釵子被從灰堆裏撿起,進了一截臟汙的粗布袖子。

有人去看李源又碎了一些的骨頭,有人哄著啼哭不止的孩子,有人指指點點,不知道在說著什麽……

不一會兒,幾鏟黃色的泥巴下去,那座曾經大樹聳立的院子,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土堆。

謝濯最後看一眼姿態各異的人群。

“你要去做什麽?”他問宋流螢。

“回家。”

“你想離開羊柳村嗎?”

宋流螢看一眼熱辣的太陽:“謝濯,你是被嚇到了嗎?”

他笑道:“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的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死去,如果這樣就要離開的話,那這個世界上,大概不會再有一個地方能讓我留下來了。”

謝濯對死亡並不陌生,只是,他從來沒有見過那樣潦草的場景:“我以為死亡是人生中最隆重的事情。”

故而要莊嚴,要肅穆,要比照著規格做到最好。

不能缺了沈痛的哀悼,不能少了最高禮制下的陪葬品,還要等著皇帝的聖旨……

謝濯記得,他的祖父從去世到下葬,光是白色的燈籠,就掛了整整三個月。

宋流螢扯一根狗尾草,語氣輕飄:“那是你們大戶人家的事。”

謝濯側目看他。

宋流螢笑著:“死就死了,有什麽好隆重的,難道還會因為酒席上用的米好上那麽一點點,死人就變成活人了嗎?”

謝濯輕輕抿唇,沒接話。

宋流螢沒去關心他,轉而說道:“醜話說在前頭,你那兩頭豬可以養在我的豬圈裏,但豬食我可是不會管的,豬糞也是,你必須自己去清理,一天一次,但凡少了那麽一天,哼哼,我就把你的豬宰了吃了!”

謝濯沒什麽討價還價的心思,淡淡應了一聲:“好。”

他此時就像一條出生便在溫泉裏的小魚,陡然掉進了冰窟窿裏,陌生的認知刺激著他的思緒無法平靜。

他想不通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因為似乎處處都是問題,又好像處處都不是問題。

宋流螢並不意外於謝濯的爽快,他就是故意挑著這個時間點說的,免得這個人推三阻四,煩人得很。

和他不一樣,謝濯這種養尊處優的大少爺,一看就知道是沒經歷過多少死亡的,更遑論是千奇百怪的,或讓人心酸,或令人嘔吐的死亡方式。

李棗是他接觸到的第一個,或許還會是最後一個,心裏有點波瀾,甚至是驚濤駭浪都很正常。

宋流螢這樣想,並不是要將謝濯與自己割裂開的意思,相反,他們之間是有著相似之處的。

這種相似之處指的並非是生活背景,而是更為模糊的、肉眼難以看出的情感狀態。

宋流螢想起自己剛剛理解“死亡”含義的時候,看見死人的情緒就像現在的謝濯,無措、難過、悲哀、……覆雜到無以覆加。

可如今,再看著相同的場景,他只會淡淡掃過,而後繼續自己的日子。

塵世浩大,游住著無數個謝濯,也游住著無數個宋流螢。

最好的祝福大概就是——謝濯不要變成宋流螢。

“你在笑什麽?”謝濯順著宋流螢的視線看去,只有綿延不盡的綠地。

他想清楚了一些,覺得自己大概是在為生命的不被重視而難過,可他也不過雙手雙腳,救不了誰。

宋流螢抱臂,呲牙:“想著你每天都要鏟糞,開心。”

謝濯:“???”

不是,什麽鏟糞?誰要鏟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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