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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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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寧鏡回了屋中,他沒有去找蕭玥。

此刻心中亂成一團,他沒有餘力去思考別的事情。

他將自己關在了屋中,卻是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前世的一幕幕因為宣煊的一席話全部湧入腦海裏,無數的人聲帶著紛亂的話語在他頭腦中暄鬧著,逼得他幾乎瘋狂。

他想過無數次,內心問過無數次。

為什麽?為什麽宣離會選中他?

他那時已經十二歲,並不是他最佳的選擇,他沒有驚若天人的美貌,沒有學富五車的睿智,甚至只是一個下九流的戲子。

他為什麽認定太子會接受他?會喜歡他呢?

那麽多善解人意的,溫柔動人的,聰慧嬌美的女子,為什麽不是別人,而是他呢?

他想了兩世也沒有想明白的問題,在這一刻,竟然在這樣的情形下得到了這麽一個荒謬的答案。

他不能怪宣煊,他並不知情,可是一切卻都是因他而起!

他想抓著宣煊問他,為什麽,為什麽那天一定要去,為什麽要看他?為什麽要在宣離面前露出破綻,為什麽明明他什麽都沒做,就因為他多看了他一眼,就要讓他失去一切,承受一切!

他恨他,但理智卻又不斷地提醒著他,他不能。

因為當前的局勢還需要他,他不能因為一已私憤便壞了大事。

混亂中內心的悲憤和怨恨無處發洩,他甚至連大喊大叫都不能,只能緊緊地抓著自己生生地忍,忍得全都在痛,忍得胸膛中血腥之氣不斷翻湧,湧上喉頭卻又被他生生咽下。

體內似乎瞬間有無數人的尖叫在腦海中沖撞著,可卻被他死死咬著牙,又咽回身體裏,而這些過於激烈的情緒只能在他身體裏沖撞著,找不到出口,只能逼得他幾欲炸裂。

氣血翻湧,喉頭生疼,連天地似乎都旋轉起來,一切都變得那麽扭曲。

外面的雪還在一刻不停地下著,攔了來路,也攔了去路,將一切聲息都掩埋著。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寧公子呢?”

“公子在裏面休息,什麽事?”

是方舟的聲音,似是有人來了,方舟正在應付。

寧鏡模糊地聽著聲音,卻不想顧及,外頭的聲音遠了些,似乎過了一會兒了,敲門聲便響了起來,方舟遲疑的聲音響起:“公子……你要不要看一下。”

方舟是看到了他剛才的狀態的,若非要緊事,他不會在此時打擾他。

寧鏡從混亂中抽出一絲神志,緩了好一會兒,才壓制住心中的情緒,慢慢地扶著門框站起身來,打開了門。

方舟手中拎著一個食盒,看到他,眼中帶著擔憂之色,猶豫了一下才說道:“好點了嗎?公子?”

屋中燃著炭盆,蕭玥總是讓方舟燃足夠的炭火,讓他的屋中時刻都是溫暖的,剛才紛亂之間他憋出一身細汗,此時冷風一吹,額上的汗立刻便被吹得冰涼,也讓他的理智回來了幾分,啞聲問道:“什麽事?”

方舟打開手中的食盒,食盒中是一碗餛飩,用白瓷碗盛著。

餛飩在漠北也算得上稀罕,畢竟這裏不富裕,平日裏的糧都是緊著吃的,而要將細糧磨成面,再以肉餡包成餛飩,在漠北,也算得上是極好的吃食,平日裏也就在冬至時,會包餃子包餛飩來慶祝。

但今年不一樣,蕭國公從永安提前帶來了軍糧,而緩軍來時也帶著軍糧,雖在戰時,他們的糧草卻是充足的。

寧鏡看著這一碗餛飩,並沒有查覺出什麽不妥。

這時,方舟伸手將碗中的勺子拿了出來,寧鏡的目光瞬間凝固。

瓷白的勺子上,一朵妖艷的紅色花朵綻放其上,枝葉蔓延,如同鮮血繪成。

寧鏡猛地奪過勺子,仔細辨認,確定無錯之後再看向那碗餛飩,伸手便抓起碗將碗中餛飩潑到了雪地之中。

碗底,艷紅的花朵妖繞地綻放著,枝蔓攀附,如吸血而生。

這是他背上那朵花。

寧鏡心底裏湧起一陣無法控制地惡心,手中一抖,碗和勺子同時落地,摔得粉碎。

他扶著門框,手指幾乎要摳入木頭之中,無法抑制地幹嘔起來。

“公子,公子!”方舟連忙放下食盒,拍著他的背替他安撫起來。

“誰?誰送來的!”寧鏡好不容易才忍下心頭的惡心,喘著氣,咬著牙惡狠狠地問。

方舟猶豫地說道:“是軍營裏來的人,說是天冷,慰勞軍士的。不止公子有,國公,將軍,還有殿下身邊的人都有。”

寧鏡驀地張大了眼,一想到蕭玥那裏都有,他更無法自控地慌亂,他無法想像蕭玥吃了之後會怎麽樣,抓住方舟的胳膊便往外走:“什麽時候送來的!去三公子那裏,讓他不要吃!”

兩人腳步匆匆地才走出院子,迎面便看到一個士兵走過來,他看到寧鏡,面上一喜,快步便走到了寧鏡跟前:“寧公子,您的東西送過來了,正停在前院,我讓人看著了,你快去看看吧,這麽大的雪,可別給凍壞了。”

他的東西?

寧鏡腳步一停,帶著戒備問道:“什麽東西?”

那士兵顯然也是不知道的,撓了撓頭說道:“我也不知道,您的東西我們哪敢亂動啊,那箱子看著還挺大的,你先去看看吧。”

箱子?

寧鏡身體還在因為那朵花顫抖著,垂下的寬袖遮住了手,他強行讓自己從那些情緒中剝離出來,略一思索,對方舟說道:“你去找三公子,告訴他碗中之物千萬別吃,我去看看。”

方舟腳步匆匆地趕到蕭玥的院子,兩人出來得急,連傘也未打,路雖不遠,但到時卻也落了滿身的雪,白銀一見他,有些驚訝:“你怎麽來了?寧公子有事要找爺?”

方舟看他正從內院出來,連忙問道:“三公子呢?”

白銀指了指身後:“在書房,怎麽了?”

方舟急道:“今日有人送過餛飩來沒有?”

白銀點頭:“有啊,這麽冷的天,我看送來時都冷了,想著熱一下再給爺端過去。”

“別吃!”方舟拉住他:“那餛飩有問題,讓三公子千萬別吃。”

白銀疑惑:“爺的吃食我們都拿銀針試過,沒有問題啊……”突然想到了什麽,心中一驚:“寧公子的餛飩有問題?他沒事吧?”

方舟搖頭,只說道:“快帶我去見三公子。”

蕭玥正在和黃金說著撫恤金的事,見方舟進來有些詫異:“怎麽了?”

方舟跟了寧鏡這麽久,如今也快十七了,說話更加簡練:“今日有人送了餛飩給公子,三公子這邊應該也收到了吧?”

蕭玥聽白銀提過一句:“我知道,那餛飩怎麽了?”

方舟知道他還沒吃便已經松了一口氣,此時心中也定下來一些,說道:“那餛飩有問題,三公子可以給我看一下嗎?”

白銀沒有多說,直接便將那裝著餛飩的食盒拿了過來。

方舟拿起勺子,果然看到了和寧鏡那碗一模一樣的花,而碗底亦是。

“這是什麽?”白銀湊過去看了看,又聞了聞:“有毒嗎?”

方舟看向蕭玥:“這是公子身上的,傾世之花。”

每一朵傾世之花只要能熬過第一年毒發,身上便會被烙印上這樣的一個朵花,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而這一朵,便是寧鏡身上那一朵。

而這朵花,只有宣離的人才會知道。

這是宣離讓人送過來的。

蕭玥眼神一冷:“什麽意思,他人呢?”

幾人腳步匆匆地朝著方舟所說的地方而去,沿路的士兵們見到蕭玥,紛紛和他打著招呼,卻見向來溫和的少年將軍此時神色凝重,幾乎一步也不敢停。

他們才走到那士兵所說的停放東西的院外,還沒有踏進去,院內突然便傳出一聲極為淒厲的尖叫聲。

“啊————!”

那聲音如同瀕死之人最後用盡所有力氣的最後一聲叫喊,但其中的絕望和恐懼卻令人聞之心肝皆顫,無敢再聽。

蕭玥的腳步瞬間便定下了,眼中的驚慌之色無法掩藏。

身後的黃金和白銀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之色。

那是寧鏡的聲音。

但卻不像是寧鏡會發出的聲音。

蕭玥幾乎是飛過去的,可他才踏進院中,便看到那個熟悉的白色身影站在一個箱子面前,身體如落雪般地朝後倒去,他心下驚駭,立刻飛身過去將人接到懷中。

寧鏡的臉色白得仿佛透明,整個人已經暈了過去,雙眼緊閉,唇邊竟然都是鮮血。

“寧鏡!”蕭玥顧不得什麽,將人緊緊摟在懷中,可懷中人卻如同死去一般毫無動靜。

蕭玥的呼吸一瞬間都停了,手指顫抖著摸上寧鏡的脖子,確認到那裏還有跳動之時,才大大地呼出一口氣,又將人往懷中攏了一攏,這才看向寧鏡面前那個箱子。

箱子約摸有五尺長,兩尺寬,兩尺高,這麽看著,就像……一幅棺材。

蕭玥抓住箱子往裏看去,卻被入眼的景象駭得大驚,連他的臉色都瞬間便白了下來,眼底有血色浮現,片刻後便移開了眼不忍再看。

黃金和白銀也跟了過來,方舟看到他懷裏的寧鏡,再看向那個箱子時,驚恐地連連退後了好幾步,再想到那碗餛飩,不由地也捂住了嘴幹嘔起來,巨大的恐懼他無法自控地顫抖著,說不了一句話。

箱子中躺著一個少女,面容之上甚至被人畫著淡妝,點著胭脂,身上還被換上了一身極為漂亮華麗的芙蓉旋裙。

可那裙子穿在身上卻是幹癟的,因為在她頭顱之下,身上所有的肉,都已被剮得幹凈,只剩下一副纖細的骨架,套在了旋裙之中。

寧如夢。

蕭玥眼中醞釀著風暴,卻什麽也沒說,只伸手用鬥篷將寧鏡裹好,小心將人抱了起來:“將人好好安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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