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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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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寧鏡感覺身全暖洋洋的,就像是春日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溫暖而不燥熱,令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來。

睜眼,便看到眼前一張圓圓的小臉,逆著光,黑溜溜的眼睛正盯著他,見他醒了,立刻朝他露出一個笑容來,兩顆門牙都沒了,往外露著風,可那笑容卻格外開心,兩只眼都瞇成一條縫了。

“抓到十哥哥偷懶了,罰糖一顆!”

寧鏡恍恍惚惚地看著這張笑臉,一時竟不知真假,沒有說話。

小女孩見他不說話,伸手拽住了他的手撒起嬌來:“十哥哥,十哥哥,我的糖吃完了,爹不給我買,你分一顆給我唄,我只要一顆!我知道你最好了。”

寧鏡被她拽著,聽著那嬌軟的聲音,眼眶一熱,就要流下淚來:“好,好,都給你,阿夢要什麽都給你。”

“十哥哥真好,十哥哥最好,阿夢最喜歡十哥哥了!”小阿夢抱住他的手臂一陣歡呼。

這時聽到有腳步聲來,小阿夢連忙回頭看了一眼,拽著他的手也開始拉他:“快快,十哥哥,爹爹回來了,你快起來!”

寧鏡被她拉著,順著便從躺椅上爬了下來,這才發現自己是躺在師傅的躺椅上,而此時午後的陽光正明媚,大院裏熱鬧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環顧四周,熟悉又似乎很陌生的寧家院,院中的師兄弟們正在練功,遠處還曬著師娘做的酸菜,那味道一聞便讓人不由自主地咽口水。

小阿夢也到了自己位置,轉頭還不忘囑咐:“十哥哥不要忘記了,答應我了的哦。”

寧鏡想抓她的手,她卻一溜煙地跑開了。

師傅這時走了進來,正看到呆呆地站在那裏的寧鏡,面對愛徒,他總是有比另人多一番的寬容,他走過來摸了摸寧鏡的頭:“今日的功課都做了嗎?”

師傅手掌裏傳來的溫度那樣真實,真實令他的眼淚在一瞬間便湧了出來。

難道他又回來了嗎?

他回來了?回到了大家都還在的時候?

“怎麽了?這是怎麽了?”師傅慌了,寧鏡一向比其它皮猴子還經摔打,連苦都喊得少,更不用說哭了。

小阿夢一看寧鏡哭了,也連忙跑了過來,慌了:“十哥哥你怎麽了?我,我不要你的糖了,你不要哭啊。”

寧鏡看著紛紛圍過來的師兄弟們,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

“是哪裏傷著了嗎?”師娘也過來了,手裏還拿著抹布,一下子便打在了師傅身上:“讓你不要逼那麽緊,這下受傷了吧。”

受傷?

對,他受傷了,受了很多很多的傷。

那傷太疼了,疼到骨子裏,卻還要他忍,他忍不了了,他受不了了。

“師傅……師娘……”寧鏡哽咽著,再也忍不住地放聲大哭起來:“我們走吧……帶我走吧,離開這裏,帶我走吧……”

他可以不吃肉,不吃糖,一輩子粗衣麻布,寧可凍死在風雪中,也不要再在這裏。

這裏有惡鬼。

他會吃掉所有人!

突然間,周圍一片寂靜。

剛才所有的聲音似乎在一瞬間凝固,然後消失。

寧鏡睜大了眼,拼命地擦掉眼淚,卻發現院中所有人都消失了,陽光還是那樣明亮,支失去了溫暖,只剩下一片無聲的森寒。

“吃餛飩嗎?”

寧鏡猛地轉身,就看到躺椅上坐著一個人,那個讓他無比熟悉而恐懼的人。

宣離手中端著一個白瓷碗,手中拿著勺子舀起一只餛飩,勺底那朵艷紅的花兒在湯水間還隱約可見。

寧鏡渾身顫抖著,目眥欲裂,字字帶血:“那是阿夢的肉!宣離,你不是人!你是惡鬼!”

宣離卻是看著碗中的餛飩,將那碗朝他一送,輕輕一笑:“是嗎?”

寧鏡不敢看那碗,更不敢看碗中之物,他就要朝著宣離撲過去,可才踏出一步,周圍立刻便又換了。

金龍寶殿,王座之上,宣離一身明黃的龍袍端坐其上,他俯視著下面眾人,目光卻穿透了他,聲音冷冷地響徹眾人之耳:“蕭平川不滿其父之死,竟敢串通韃靼,至使三關陷落,大淵國危,投敵叛國,鐵證如山,與其共謀犯所有人等,如今已在邈雲關已皆被斬殺,叛國之罪按律當誅九族,朕念其身前之功,只誅三族,此後九族之內皆不取仕,不入伍,以觀後效。”

一陣叮叮當當的鐵鏈之聲響起,寧鏡回身,便看到被鐵鏈綁縛的蕭玥被人拖進了殿中。

他是被拖入殿中的,雙腿以一種奇怪的姿勢扭曲著,一臉的血汙,而他來時之路上,兩腿所過之處,兩道刺目的血跡刺得他雙眼生疼。

“蕭玥!蕭玥!”寧鏡跑了過去,可伸手卻從他的身體裏穿了過去。

龍座之上的人緩緩起身,朝著下首走了過來,眾臣噤聲,皆匍匐在地,渾身顫抖。

“不!他不能做皇帝!他不是皇帝,他是惡鬼!”寧鏡指著宣離,大聲怒吼著,可是沒人能聽到他的話,沒有一人!

一身龍袍的宣離朝著蕭玥越走越近,那張向來溫文爾雅的面孔在九爪金龍的映襯下更顯得冷酷,寧鏡擋在蕭玥面前,想要拉他,卻碰不到他。

驚慌之下,只能轉身去看蕭玥。

“你說……”

寧鏡的身形猛地頓住,側過臉,便看到那張俊美的臉已近在眼前,他直視著他,在眾人都看不到他的時刻,他卻直視著他,那又眼中有著無盡的鮮血,匯聚成深不見底的旋渦,要將他,要將所有人都拉入其中。

“他的肉,又是什麽滋味呢?”

不——!

“他醒了!他醒了!他醒了!姜老,你快來看看!”

蕭玥抓著姜老拉到了床邊,連忙將手裏一直緊握的手遞了過去。

姜老神色覆雜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替寧鏡把脈。

蕭玥的目光一瞬不差地看著榻上的寧鏡,他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他守了他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才看到他睜開眼晴。

可寧鏡雖睜著眼,目光卻是渙散的,似乎醒了,卻又似乎還在夢中。

“不行。”姜老嘆了一口氣,將寧鏡的手放回裘毯之中:“本就體弱,神思焦慮之下又受重創,難啊。”

蕭玥仔仔細細地將裘毯替寧鏡蓋好,看著那張幾乎透明的臉,心中的沈痛和憤怒無處發洩,只能沙啞著聲音問道:“那現在怎麽辦?”

姜老看著蕭玥的樣子,心中多少有些明白,又想到寧鏡身體裏傾世之花的事他還不知道,不免眉頭皺得更緊,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先將人叫醒,吃點東西吧,他現在跟個活死人一樣,再好的藥也吃不下雲,吃下去了也沒用。”

寧鏡就這麽睜著眼,任蕭玥如何叫他,他竟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天暗了下來,黃金和白銀都出去守夜去了,屋中只留了蕭玥還一直陪在榻前,他拿著溫熱的帕子替寧鏡擦著手,他的手一直緊緊握成拳頭,哪怕此時亦未有松開,蕭玥沒有勉強,擦完之後便小心地將手又塞回了裘毯之中。

寧鏡一向畏冷,此時屋中燃了三個炭盆,可他的手還是冷的。

蕭玥將帕子扔進水盆中,坐到榻上,就像當初在武威城時,寧鏡抱著他一般,將寧鏡抱進了懷中。

懷中人氣息極弱,臉色慘白得如同即將融化的雪花,似乎下一秒便會消失不見。

“寧鏡,你理理我。”

蕭玥不知道寧鏡聽不聽得到,從他聽到寧鏡那一聲淒慘的叫聲起,直到現在,他便沒有一刻不恐慌。

他從未見到這寧鏡這個樣子,不管什麽時候,他總是冷靜的站在他身邊,替他出謀劃策,陪他度過難關。

他曾經答應過寧鏡,會替他保護寧如夢。

可寧如夢卻死在了嘉臨關。

還是以這樣淒慘的方式。

“對不起,是我沒有做到。”蕭玥手臂收緊,心裏的酸楚和愧疚一齊湧了上來,白天不敢開口,此時在這只有寧鏡的屋裏,他才敢說出一二:“我答應你的事沒有做到。”

“是我不對,是我不好,都怪我。”

“你理理我。”

“好不好。”

蕭玥就這麽抱著寧鏡,如同雪地中互相依偎取暖的狼崽,似乎只有緊緊靠在一起,才能不被風雪掩埋。

天光漸亮之時,外面的雪終於是停了,可天仍然陰沈著,姜老帶著藥箱過來,再次替寧鏡把了脈,可寧鏡卻同之前一般,毫無反應地靜靜地躺在那裏。

姜老替寧鏡行了針,看著坐在那裏一瞬不瞬地盯著的蕭玥,說道:“你自己先去吃點東西吧,別這個還沒好,另一個又倒下了,到時候老頭子我可忙不過來。”

蕭玥眉間的擔憂一刻也未消散過,只隨著時間越積越深,他聞言只是緩慢地點了點頭,問道:“寧鏡怎麽樣?”

姜老聽到他問,不想騙他,皺著眉搖了搖頭:“他已經兩天沒有吃東西了,再這麽下去,華佗再世也救不了。”

這時,黃金走了進來,他先是看向了躺在榻上的寧鏡,才猶豫地說道:“爺,桓王到了。”

蕭玥和姜老同時看向他,而榻上的寧鏡卻在聽到桓王二字時,面無表情的面容突然抽動了一下,緊握成拳的手動了一下,只將手握得更緊了。

“人呢?”

“在松香院。”

蕭玥站起身,眼中的殺意在一瞬間凝聚成冰,一言未發便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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