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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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我哥似乎有所恢覆?

我不是那麽確定。

我雖清晰的聽到了聲音,可卻一動也不敢動。排山倒海般的黑色壓住了我。

我的肢體像是被風幹固定的木乃伊。而我的思想,像被切割機齒鋸狠狠卡住的垃圾,僵硬而無用。

“…扶我起來。”我哥又說。

他說得很輕,可嗓音卻像是我曾經在廢料堆發現的老唱片一樣,嘶啞又幹涸,在暗夜裏帶著一種詭秘的神力,讓游魂般的我瞬間清醒。

我終於回神。

我連忙擦幹眼淚,慌忙上前抱住他,“哥,我,我開始了。”我一邊磕磕碰碰的說,一邊努力而謹慎避開傷口。

於是在我哥的默認下,我極其費勁的扶起我哥。

後座上的我努力憋住微喘的氣息,不想讓我哥聽到。我不想讓我哥知道我現在仍然瘦弱無力,可我哥卻突然問,“…你很累嗎。”

“不累。”

我刻意緩了緩呼吸,笑著借用了我父親的話,“我其實壯得像頭牛呢。”

我想讓我哥笑一笑,但我哥卻沈默了許久。

我陡然意識到,自己剛剛說的話實在讓人難堪。不僅僅是我,更是我哥。我也許總是說不好玩笑話的。於是不知所措的我,也閉了嘴。

我們都坐在後座上,光是扶起我哥便讓我極其費力了。於是我眼巴巴的望著山谷上的房子。

…谷丘是烏壓壓的,我的不安在裏面跌宕起伏。

我暗自揣測著父母多久會來。

我渴望我父母會突然出現。我渴望他們會來找我和我哥。山谷很黑,可不遠處的房子內卻燈火通明。我渴望立刻。而不是即將。

但是黑色碾碎了我所有的懇求,那條鄉間道路依舊人跡罕絕。

谷風呼嘯刮過,破爛的車皮呼啦作響。

此刻。

坐在後座的我,突然如墜寒淵。

世界上真的有神嗎?

如果有。

為何無所不能的神卻不能及時回應禱告?

為何販罪之人都能得到原諒,而我主卻獨獨吝嗇拯救我和我哥

難道。

難道神也是欺軟怕硬之人?

我被自己大不忠誠的想法嚇了一大跳,這才發現自己渾身驚詫的發抖。

我努力平緩了思緒,而我哥昏沈的靠著我。

他渾濁滾燙的呼吸,緩慢而有力。一下下驅散了我耳邊的寒冷。

我覺得我哥很溫暖,像個正在燃燒的壁爐。

可事實上,他正在發燒。

“…哥”

“哥你和我說話好不好?”

“哥肖恩肖恩”

久久得不到回應的我,唇齒已經開始打架了。我微微動了動肩膀,但我哥卻渾噩依舊的靠著我,毫無反應。

“肖恩。”

我喉嚨發緊,像是即將崩壞的弦,“我好怕…”

“我真的好怕…”

膽怯的我再次開始哽咽,“哥你說話啊別睡好不好?求你了…”

“肖柏。”我哥撐著副駕駛椅子後背,離開了我,“為什麽你總是哭。”

“去找父親來。”

我哥斜靠著後座,皺眉咳喘了一聲,而後有些煩躁的闔上眼皮,

“人還沒死都被你哭死了。”

“快滾,蠢東西。”我哥說。

“不。”

我垂頭看著我身上沾染的殘灰。煙草,花梗,還有血漬。一種無力感迫使我痛苦的捂住了眼眶,“…父母是不會來的。”

我極力平靜著,可手指罅隙間熱燙的眼淚依舊讓我痛苦不堪。我不明白那是因為什麽。但我是那樣的嫉恨,又是那樣的無力。

“哥,他們是不會來的。”我幾乎哽咽著說,“真的。”

“不。他們會。”

我哥的面龐隱沒在黑暗的廂隙裏,我聽到他很平靜的說,

“你冷靜點。就說肖恩他真的還活著。我是工頭,父親一定會來的。”

真的嗎?

手足無措的我擡頭借著微弱的車燈,看到我哥他那英俊的臉,此刻就像是幹枯的白木,慘白又消瘦。

由於童年時期營養不良而造成的蒼白羸弱,幾乎是我們家獨有的標志特征。可即便如此,我父親依舊認為我們健壯得就像公牛。

“…快去。要不然他們就真的休息了。”我哥咳了一聲,如此輕聲說。

我順從了。

我再次奔跑於荒野。

谷風生冷鋒利。

而布萊克曾經的話,開始隨著谷風侵蝕腐化著我的信仰。

“肖柏。如果一個人的信仰,只會讓他絕望痛苦。那麽還是沒有為好。”

…我崩潰的心反覆咀嚼著布萊克的話。我的信仰,終於在我一次次山谷往返求助中,開始破裂了。

所幸。

那天晚上。

我父親最後真的來了。

我不知道是我哥的話,打動了我父親。還是我父親終究對他的工頭放不下心。

那時我父親依舊半跪在禱告室。而我的母親不知所蹤。在聽完我的轉告後,我父親極其驚訝駭然的看著我。那雙藍色眼睛反覆打量著我,似乎在斟酌我有沒有在撒謊。

“肖恩還活著?”

“向我主起誓?”我父親問。

“向我主起誓。”我麻木的點了點頭,而後跪在神像下,理智得近乎冷漠,“我哥真的還活著。”

“如有虛言,我必墜入獄。”我又說。

“…真是我主保佑。”

我父親嘟囔了一句,隨後誠懇的跪坐在神像下,反覆禱告,“願我主再次保佑…”

我父親再次低聲念叨起來。

是的。神的旨意是最為重要的。我父親滿門的心思都在這狹窄的神龕上。他根本無暇顧及我和我哥。…我很早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於是我緩慢起身。

我退居一旁,看著我父親忠誠躬腰的背影,聽著他誠摯不斷的禱辭。

我突然覺得。

神龕的陰影裏,只站著一個我。因為另一個我,已經飛到了我哥身邊。

我理解我父親為何會躊躇不定。

我主告誡我們,將死之人不能久見。尤其是瀕危死亡之人,汙濁的氣息會汙染我們彌足珍貴的神性。

可神性是珍貴的。

難道我哥的命就只是草芥嗎?

我父親反覆的禱告加身,讓我甚至覺得我哥在我父親心目中,只是個工頭。而不是父親將死的兒子。

…為什麽。

到底是為什麽。

這一聲聲尋常的神性洗禮,卻隨著父親慈祥的字句,輕飄飄的墮落到地板上,猛然敲擊出沈重到震耳欲聾的巨響。

它是多麽刺耳啊。

我的內心,越發痛苦不甘。

被宗教長久壓抑的我,終於怨恨而憤懣起來。

明明。

明明我哥現在發著高燒,躺在破車裏生死未蔔。可卻無人問津,甚至父母都視若無睹。

而在這小小的神龕內,只因具有神的空殼雕像,便能日夜高香不斷,聚積萬千信徒。

…神明是個卑劣的小偷。

祂偷走了我的父母。

所以我沒有父母。

…所幸。

我有我哥。

也許。

我便是從那時就開始懷疑了。

也許我從小就是異教徒。

一個潛在的異教徒。

我一直知道,我們家和山谷外的人群都不一樣。

無論是長相,又或是信仰。從小我便被家人灌輸,是神賜予家族過分薄白的皮膚,是神恩賜我們宗教信仰,是神讓我們從出生起便高人一等。

可是。

神沒有說,為什麽我們的皮膚長久見到陽光後,便會如被火燒灼般疼痛難忍;為什麽我們只能接受神授而不能去上學;為什麽我們一定要為了神性而終日修行…

一切都有運行的規律。

可我們家卻混亂得毫無道理。

我想。

我要上學。

我要去接受人類的教育。

因為我想明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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