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牢向來是用來關押罪大惡極之人。景德鎮大獄死牢的人向來不多，柴四倒是住了一個單間兒。

這裏的光線比外面還要暗，牢房上也不是鐵欄，而是瓷實的鐵門，只在門上有一扇小的不能再小的窗戶。

衙役上前去開門，那鑰匙和鐵門撞擊的聲音，在這幽暗的地牢之中便顯得格外的瘆人，一下一下，像是敲擊在人的心口上。

然後隨著一聲暗啞的“吱呀”聲，門在眼前打開了。

明明是青天白日，門裏卻是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人。

獄卒道：“犯婦柴氏，你的親人來看你了。”

過了好一會兒，這牢房的最深處，才傳來一點點鎖鏈聲。

二姑奶奶只覺得柴七奶奶突然開始抖，而且越抖越激烈。

少頃，隨著拖動鐵鏈的聲音，一個模糊的人影緩緩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獄卒把火把交給了二姑奶奶身邊的媽媽。

二姑奶奶連忙道謝。

獄卒道：“本來這種死囚，就算是破格讓親人探視，也不能進門的。只是我們大人特地吩咐了，給諸位行個方便。還請諸位註意時辰，莫要讓我們為難的好。”

二姑奶奶一邊道謝，一邊想給這獄卒塞銀子。

獄卒沒收，道：“您客氣了。”

說著，就退後了一步，道：“我們就在那頭等著，若是有什麽事，您喊就是。”

等人都退去了，柴七奶奶突然一把搶過火把，然後踉蹌了幾步，走進了牢房。

火光終於把這間小屋子給照亮了。只見柴四雙手和雙腳都帶著鐐銬，而且是被鎖在身後的墻上，一身潔白的囚服，披頭散發，顫顫巍巍地站在那。

“……文姐兒。”柴七奶奶似是怕驚了她，輕聲道。

柴四無神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慢慢坐了下來，低下了頭。

“你怎麽……”她緩緩道。

一句話隔開兩段，過了半晌才說了後面的。

“才來啊……”

你怎麽，才來啊……

這句話啊，一瞬間擊中了為娘的心。

柴七奶奶一路上裝的淡然和從容，在此刻都被狠狠地撕了下來，連人帶手裏的火把都顫了顫。

二姑奶奶連忙幾步搶上前，拿過她手裏的火把插在了墻上，然後又退到門口，道：“你們說，我在外邊兒等你們。”

柴七奶奶哪裏還顧得上二姑奶奶。

她走向自己的女兒，明明就幾步路，卻走得分外艱難。

然後，她似乎也覺得渾身的力氣都用盡了，也像柴四一樣，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她伸出手，顫抖著拂開柴四的頭發，仿佛想借著這昏暗的燈光，再把女兒看清楚。

“文姐兒……”她的聲音顫得十分厲害，倒比不得她瑟瑟的呼吸聲大。

柴四低著頭，把不過巴掌大的小臉兒就這麽靠在她的手心裏，不過片刻的功夫，淚水便讓柴七奶奶的手心溫濕了一片。

“娘。”她小聲道，仿佛有無限的委屈。

“你這麽，這麽就這麽傻啊……”柴七奶奶終於抑制不住，失聲痛哭起了起來，伸手把柴四瘦弱的肩膀抱進了懷裏。

柴四在她懷裏哽咽道：“娘，我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這句話讓柴七奶奶瞬間又肝腸寸斷。她想著母女這一次相見，恐怕就是永別，只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人揪爛了一樣疼。

她的女兒啊，仿佛從來都沒有像此刻這樣乖巧過，聽話地巴在她的懷裏，任她用力到讓她疼痛也沒有哼過一聲。

“娘，我想你……想爹……”

柴四哽咽道：“娘啊，我好害怕啊……您這麽，現在才來看我……”

有這麽一個瞬間，柴七奶奶只恨不得能把她重新塞進自己的肚子裏把她帶走。

“是娘的錯，娘沒有把你教好，娘大意…… 才害苦了你啊！”

可是晚了啊，說什麽都晚了啊！

門外，二姑奶奶聽了，不由得嘆了一聲。

誠然，柴七奶奶是個非常明事理的人。可再明事理的人，面對此時的境地，只怕也沒有辦法。她先前想通的那些道理，還有先前安撫自己的那些話，做下的那些決定，此刻只怕也已經潰不成軍。

她此刻只是一個要和女兒永別的母親。

所以她想著這孩子從小到大，點點滴滴，樁樁件件……到頭來最恨的卻是自己。

柴四哽咽道：“不怪娘，是文姐兒眼瞎，看錯了人……只恨他到死，都在毀我！”

她又道：“當初娘勸我回頭，我沒有回頭，今日這種種，都是我該受的。”

聽了這些話，柴七奶奶只有更心痛一萬分。

當下母女兩人只是摟在一起泣不成聲。

二姑奶奶奶一直在門口不遠的地方站著，此時心裏想著，雖說是晚了些，可柴家四姑娘到現在若是能醒悟，也是不錯的。

柴七奶奶在牢裏耽擱了許久，但最終還是按照約定的時間出來了。

雲小雙和唐川在大獄門口等到了她們，正想迎上去打招呼。

結果看見柴七奶奶臉色蒼白，剛剛的妝容已經完全叫淚水沖刷了個幹凈，整個人看起來十分狼狽憔悴。

他們二人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還是二姑奶奶伸手扶了柴七奶奶，對兩個晚輩道：“你們先自去忙吧，我送她回去。”

柴七奶奶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眼光四處亂瞟，半句話都沒說。看她這個架勢，回去少不得大病一場。

雲小雙點了個頭，輕聲道：“您先帶表舅母回去休息吧。”

二姑奶奶點了個頭，也沒有多說什麽，只匆匆扶著柴七奶奶先上了馬車。

看著她們走遠，唐川去和獄卒說了幾句話，跟人家道了謝，然後回到了雲小雙身邊。

“獄卒說只是告別，哭了一場，好像沒有說別的。”唐川道。

雲小雙有些不相信……

她上次去牢裏看過柴四，深知她是個什麽德行。難道現在突然認命了？

“還是小心些吧，雖說這樣有些對不住表舅母，但這幾天我讓人看著她一些。”

聽了這話，唐川有些詫異，道：“她都已經簽字畫押了，難道以為自己還可以翻身不成？”

雲小雙苦笑了一聲，道：“我們都知道她是不能脫身了，我只怕我表舅母到底是過不去，到時候雖說沒又把她救出來，反而把自己拖到那等萬劫不覆的境地去。”

唐川楞了楞。

兩人先回了唐家，打算和唐少奶奶說了這事兒，讓唐少奶奶抽空去客棧一趟。

誰知剛走到門口，門房就連忙下來了，道：“公子，小奶奶，你們可算是回來了！”

雲小雙楞了楞，道：“怎麽了？”

門房道：“家裏來了不少客人，少奶奶吩咐我在這兒等著，等二位回來了，也不用進去了，趕緊回一趟小奶奶娘家。”

原來是唐家那些親戚在唐則大人的號召下又都殺了回來。唐少奶奶叫他們不用進去了，一則也是想讓他們避一避，再則估計也是雲家那邊也出了事……

當下唐川和雲小雙也不敢耽擱，只得又匆匆去了雲家。

等到了雲家門口，雲小雙突然改變了主意：“你先回去。”

唐川楞了楞：“怎麽……”

“這幾天都在東奔西跑，禦窯廠也積了不少事，你不如先去攏一攏。再說了，雲家的事情我來處理就行，有你在我反而放不開手。”

唐川有些不願意，道：“你爹失了孫子，如今只怕是已經失心瘋了，我怕你吃虧。”

“他失了孫子也不是我害的。再說，我帶著人的，不要緊的。”

她出門的時候，唐少奶奶就叫了幾個身手好的媽媽跟著她。

唐川想了想，他們雖然是青梅竹馬，兩家關系也親近，但畢竟成親之後要更講究一些，妻子娘家的醜事他還是避開一些的好。

“總之你自己看著別吃虧，若是他實在蠻橫，你也直接動手別客氣。”唐川囑咐道。

雲小雙失笑：“我能吃什麽虧…… 你去吧，若是不忙，就歇一歇。”

唐川小聲道：“那不行，我娘子都沒歇，即使分開了，我是不歇的。”

嘴怎麽變這麽貧……

雲小雙低聲笑罵了一句，才算是把他給趕走了。

這麽一鬧，雲小雙到底是覺得放松了一些。

往常她回娘家，來迎她的都是紅蓮。但這會兒門口卻只有一個藍氏。

雲小雙走上前，藍氏臉色不大好，給她福了福，道：“小姐。”

“紅蓮呢？”雲小雙問。

藍氏欲言又止，最終道：“說是身子不好要將養，唐家的那個媽媽陪著。”

雲小雙看了她一眼。她瞬間有些心虛地把眼睛別開了。

雲小雙笑了笑，心裏有了底。

人都是為自己打算的…… 雖然當初紅蓮待藍氏不薄，但藍氏畢竟已經是懷著身子的人了，萬事還是要以自己，和自己肚子裏的孩子為先。

她道：“我先去看紅姨娘。”

藍氏有些驚訝，說了一句：“這世上哪有姑娘回娘家，不去拜見父親，反而去看一個姨娘的道理？”

雲小雙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一個鄉下買來的賤妾，我怎麽做事，要你教我？”

藍氏有些驚訝，看了她一眼，低聲道：“還是請小姐先去給老爺請安吧…… ”

話音剛落，雲小雙一巴掌就打了過去！

她有此舉動，就連她身後跟著的幾個媽媽都楞了楞。

金媽媽道：“小奶奶何必…… 臟了手！下次若是想打人，只管說了，奴婢可以替您動手。”

原本見藍氏挨打了，雲家的奴仆都有些劍拔弩張。但見了這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金媽媽，他們不由得默默地後退了一步。

藍氏撫著臉，低著頭，小聲道：“賤妾沒什麽要緊的，只是賤妾肚子裏已經有了小姐的弟弟，還是請小姐小心些的好。”

“這就仗著懷生來托大了？”雲小雙笑了笑，道，“你去告訴我爹，我既然能做主給他買了你，就能把你給發賣出去，哪怕你現在大著肚子！”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要往紅蓮院子裏去，藍氏連忙拉住了她的袖子。

“放肆！”

金媽媽擡手要打，但被雲小雙攔住。

金媽媽有些詫異地看著她。

“算了”，雲小雙看了藍氏一眼，眼神有些輕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饒她這次罷。”

說著，雲小雙用力甩開了她的手，然後徑自往前走了。

“我看誰敢跟！”

金媽媽站在她身後，朝著雲家的奴仆冷冷道。

果然沒有人敢再跟上來。

雲小雙的腳步很快，走到了一處無人的亭子底下，讓金媽媽站在自己身邊，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從袖子裏滾出了一個小紙團。

金媽媽楞了楞。

雲小雙長出了一口氣。

藍氏應該是太緊張了，手心裏出了不少汗，以至於這張東西都被糊了。而且她不認識字，自然也不會寫，這張皺巴巴的紙上只有一團墨印，實在看不清畫了什麽，只是好像一大團墨印上，似乎被畫了個叉……

金媽媽道：“小奶奶，這是……”

雲小雙有些無奈也有些啼笑皆非，道：“吃了一大巴掌，好容易把東西塞過來，結果卻是這樣……”

雖然看不懂，但雲小雙還是把紙張撕了個粉碎，然後扔進了旁邊的內湖裏。

金媽媽有些不解，道：“她是想提醒您什麽？難道這雲家的，還敢……”

她實在想不出來，雲遠是跟天借了膽不成，還敢對雲小雙怎麽樣？

雲小雙想了想，還是搖搖頭，道：“先看看吧。”

說著，她就先往紅蓮那裏去了。

並不出乎意料，雲小雙沒能進的了紅蓮的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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