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蓮只是笑，道：“這事兒能瞞得住？遲早是要知道的。不過我想著，她也得把身子養好，不然哪有力氣鬧？”

雲小雙想了想，道：“也是。”

不一會兒，那邊把璞玉送了過來。雲小雙收拾了一下，就帶她們去府衙報道了。

府衙。

康知府手裏剛拿到從杭州那邊發過來的公文，此時便擡頭，有些銳利地看了雲小雙一眼。

“確實有一批姑娘被賣到了杭州那邊的窯子裏。”

雲小雙道：“是麽……大人明察。”

她心想，就算是杭州，跟她也沒有多大關系吧？

康知府道：“你外祖父在杭州幾十年，在皇商的位置上也有幾十年，對杭州極為熟悉。”

雲小雙被他給氣笑了，道：“是啊，民女的外祖父對杭州確實極為熟悉。試問，哪個土生土長的杭州人，對杭州不熟悉呢？”

“杭州一帶，富商巨賈數不勝數，為了討好他們，更是有無數的青樓楚館。”

雲小雙深吸了一口氣，道：“大人，您就算實在查不出來，也不能這樣無禮。李家是有根基的人家，不至於做這見不得人的勾當。退一萬步講，李家現在雖然家道中落，可要東山再起，還有很多更劃算的買賣可以做。如果我沒有記錯，我大舅舅在蘇州和鹽商合作，我二舅舅去了山西……無論是蘇州的鹽，還是山西的糧布，哪個不是能掙大錢的勾當？李家何苦！”

康知府皺了皺眉，道：“罷了，你把你新買的那兩個仆人帶上來。”

他是新官上任不久，手底下出了這樣的案子，而且跨了地方，他所以心煩意亂。現在盯上了雲小雙，她一個婦道人家不安於室，更是和青樓女子合作，總讓他覺得可疑。

這疑慮一日不消，就不能阻止他盯著雲小雙一日。

雲小雙讓藍氏和璞玉上前給康知府見禮，並且拿出了她們的賣身契。

藍氏倒罷了……

他拿著璞玉的賣身契的時候，突然道：“你是馬頭村人？”

璞玉的眼睛便有些躲閃。

雲小雙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有什麽問題嗎？”

康知府扔下賣身契，道：“這次被解救的少女，多半都是來自馬頭村的。”

雲小雙：“……”

康知府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道：“看來本官是要好好查一查了。”

雲小雙深吸了一口氣，道：“大人只管查便是。”

康知府看向璞玉，道：“你是被爹娘賣掉的，還是被拐賣的？”

璞玉緊緊抓著雲小雙的袖子，有些雛鳥認親的依賴，讓康知府不由得皺了皺眉。

雲小雙輕聲道：“不用怕，跟大人都說了吧。”

璞玉小聲道：“都說實話麽？”

雲小雙：“……”

康知府看雲小雙有點懵，不由得暗笑，好整以暇地道：“公堂之上，自然都是要說實話。”

璞玉不理，只看著雲小雙，眼神鐘有些遲疑和詢問。

雲小雙在心裏把事情略過了過，道：“都實話實說吧。”

她感覺璞玉來得蹊蹺，恐怕真不是被她父母給賣了的。

但她覺得康知府人笨是笨了點，卻也應該把事情的真相都告訴他，讓他心裏有個衡量。

璞玉這才開始說了起來……

“我是自己從家裏逃出來的。我吃的多，阿爹阿娘養不起，但賣也賣不掉……”

康知府楞了楞：“你爹娘要賣了你……還賣不掉？”

璞玉低聲道：“賣了五六次，都被人退回去了。”

康知府：“……”

雲小雙：“……”

想到璞玉那驚人的食量，雲小雙倒是略有些恍然大悟的意思。但……

“竟把親生骨肉賣了五六次，還不罷休！”康知府憤憤地道，“那你是這麽到了雲家？”

璞玉依然緊緊抓著雲小雙的袖子，道：“姑娘好，不嫌我吃得多，每天都給我吃飽，還請先生教我本事。”

這明顯是答非所問。

在康知府開口以前，雲小雙輕聲道：“璞玉，大人問的是，你是怎麽從馬頭村到了雲家？”

璞玉想了想，道：“那天夜裏，我聽見阿爹和阿娘在商量……”

那天，離璞玉上一次被人攆回家不過兩天。

賣骨肉這種事，第一次或許很難，但多了幾次以後，也就沒有那麽艱難了。那一次，璞玉剛回家過了一天，第二天晚上，她的父母就開始商量著要再賣。

“說是賣遠一些，讓我回不來……實在不行的話，讓我去人家家多吃幾頓飯，也是好的。”璞玉委屈地道。

康知府的臉色很不好看，但還是按捺著性子道：“後來呢？”

“我年紀已經大了，我怕他們把我賣給青樓……”

康知府打斷了她，道：“你一個鄉下丫頭，怎麽知道青樓是什麽？”

璞玉立刻道：“我都被賣了好幾次了，有兩次差點被人轉手賣到青樓的。”

結果她在青樓大吃大喝不算，還在那裏各種大砸大鬧……

青樓的人受不了了，只好把她給退了回去，牙子又把她給弄回了家。

脾氣不好可以馴，可這能吃……

人家不願意養啊！

雲小雙問：“後來呢？你是怎麽到了蔡婆子手上？”

蔡婆子是景德鎮有名的牙子。一般大戶人家買奴仆，都去她那。

璞玉狡黠一笑，道：“那天，村子裏來了個人，說是能給村裏的姑娘牽線，讓她們嫁到城裏去，或是去城裏做工也行……”

馬頭村是個十分偏僻的地方，在那裏，璞玉大概是見過世面最多的姑娘了……

那人很快就取得了村民們的信任，在村裏挑選了一些模樣齊整的姑娘，說要帶到城裏去過好日子。

璞玉呢，就趁著沒人註意，鉆進了她們的車。

等車子到城裏，那人才發現車裏混了個這樣的豆丁。於是在景德鎮，他們就把她隨手賣給了蔡婆子。

在城裏，很多大戶人家買丫頭，都喜歡買這麽小的，年紀不大，好調教，當時蔡婆子也答應了。

結果自不必說，蔡婆子又被她的食量給嚇著了。而且她是從哪裏來的都不知道，蔡婆子要退都不知道要把她退去哪裏……

康知府面色有些凝重，道：“你是自己跟著人販子的車子出來的？”

很顯然，他意識到這事兒不簡單。雖未查證，但恐怕那去村裏的也不是好人。

“是，我就是想著，與其每次都讓我阿爹阿娘把我賣了，我不如自己賣。”璞玉道。

康知府想罵她荒謬，可是想想，她的處境，似乎也沒有什麽退路……

最終他只臉色凝重地吩咐左右，道：“傳蔡婆子。”

“是。”府吏領命退下。

雲小雙看了璞玉一眼，無奈地嘆了一聲。

康知府道：“你當真一丁點兒都不知道？”

雲小雙道：“我是規規矩矩買人……這城裏，從蔡婆子手上買人的也不止我一個。應該說，就算是我自己家啊，都不是第一次從蔡婆子手上買人了。”

做這種生意，口碑是極為重要的。誰也不想惹麻煩。

蔡婆子之所以會成為城中口碑最好的婆子，都是幾十年都牢靠做出來的名聲。這城裏的大戶人家，都願意從她手上買人。一則是因為她門路廣，不管你要什麽人都能給你找出來，而且動作快。二則就是她做生意清白，不該沾的人絕不沾。

雲小雙確實是規規矩矩買人……

原以為她突然和人販子扯上關系，康知府必定會借機諷刺兩句。

誰知道康知府這一次並沒有多說……

他只是道：“你且等一等吧，等蔡婆子來了，你與她對簿公堂。”

雲小雙有些驚訝，隨後也有些感動。她心想著，唐川說他不是個昏官，也是真的。

作為投桃報李，她主動道：“大人其實可以讓璞玉去認一認那些新近被解救出來的姑娘。如果都是她認得的，那說明把她帶來的就是大人要抓的人販子了。”

她是好心，沒想到康知府又翻臉了。

他冷冷道：“這用得著你說？你還是先顧著自己吧！”

雲小雙：“……”

璞玉是個膽子大的，但此時也有些恐慌，她緊緊拽著雲小雙的袖子，小聲道：“小姐，您不會又把我送回去吧？”

雲小雙擡頭看了康知府一眼，用袖子攏住她，小聲道：“不會的，你放心。”

難怪她第一次見這姑娘，就覺得她和別的姑娘不一樣。她很大膽，而且看起來很有主見。

任誰被親爹娘賣了五六次，性子都會逐漸強硬起來的。所以這丫頭後來能夠自己做主把自己賣了，並且堅決不做雲家妾。

雲小雙把她養起來，是為了讓她長大以後能跟著走商。而走商原本就是一件需要眼界和膽量的事情。這丫頭是個寶，別說把她送回去，就算人家來要，她都未必會給。

璞玉聽了，就放了心。

她自小孤苦飄零，這才過了幾天好日子，不用忍饑挨餓，不用擔心自己一睜開眼就又被賣了。

其實剛才，她是想說謊的。她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可能那個把她帶出來的人販子是有問題的。冒著會被送回去的危險說了實話，是因為她信任雲小雙。

現在得了雲小雙一句準話，她就更放心了。

不一會兒，蔡婆子被帶了過來。

她被人帶進大堂，一眼就和璞玉對上了，然後臉色就變了。

蔡婆子只在心裏暗道不好，心想這丫頭果然是個災星！

於是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跪下開始大聲喊冤。

康知府雖然為人有些過分耿直，但畢竟是正經的官家子弟，而且學富五車，審人還是會的。

蔡婆子只管哭，他就只管問。

雲小雙等人落了個無事可做，只能幹等著站在一邊。

蔡婆子比璞玉可奸滑得多，那話總歸不給你說清楚，就跟你兜著圈子來，和康知府一來二去，折騰得天都要黑了。

後來還是唐川聽說了，到了府衙，來把雲小雙先領了回去。

唐川去和康知府寒暄了幾句，就把雲小雙和藍氏璞玉先帶走。只是臨走之前答應了蔡知府，璞玉要隨傳隨到，而且近期不可出城。

帶著雲小雙出了府衙，唐川無奈地道：“你是不是傻的，就跟他在府衙幹耗著？”

“我能怎麽辦？他是官我是民，他要查案，我能不配合？”

“你可以讓人給我送個信，我起碼還能把你從府衙帶出來，讓你不用跟著幹站著”，唐川無奈地道，“肚子餓不餓？”

“挺餓……你帶我去吃老楊家的陽春面吧。”雲小雙小聲嘟囔道。

唐川一看她這樣，又是心疼又是無奈，道：“走吧。”

他來了，雲小雙也就不動彈了，他派人把藍氏等人都送了回去，然後才趁著附近沒人的時候一把把她抱上了車。

在車上，雲小雙把今天的情況大致跟他說了一下，然後有些啼笑皆非地道：“……也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倒黴了的。”

說運氣好，是因為她發現璞玉比她想的還要頑強，正是她需要的那種人才。說是倒黴，是那個丫頭無端端就和人販子扯上了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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