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遠道：“你就不用跟著來了吧，你老子買人，跟你有什麽相幹！”

“成啊”，雲小雙道，“說了讓爹自個兒選，我來不來都是一樣的。”

她倒不是脾氣好，主要是這事兒跟她真的沒什麽關系，況且還有紅蓮在一邊看著呢。而且，不管雲遠選個什麽樣的，病榻上的趙姨娘，恐怕都得氣得再死一回。

“走咯”，雲小雙站了起來，笑道，“妮兒，你跟我回家吧。”

妮兒的樣子看起來還有些茫然懵懂，只仿佛有一種雛鳥認親一般的心態，黏在雲小雙身邊。

出了雲家，雲小雙就讓她上了馬車。這是她第一次坐馬車，好奇地左看右看。

不多時，秘色回來了，把賣身契交給了雲小雙。

“……就一吊錢？”雲小雙有些吃驚。

按理來說，這種年紀的丫頭是最吃香的，只要長得不是歪瓜裂棗，怎麽都得三兩銀子起賣。而且這還是完全賣了終身的契子。

秘色無奈地道：“我看那牙子的樣子，倒還像是撿到寶那般。這丫頭到底是有多不好賣啊。”

雲小雙想了想，心裏大概明白是為什麽了……

馬車一路回到了雲小雙的小院，雲小雙立刻就吩咐備飯。

李大媳婦去開了夥，不一會兒的功夫大魚大肉就擺了一桌。

雲小雙讓秘色帶這丫頭去梳洗了一下，等她來到跟前兒，雲小雙倒是笑了，道：“也是個清秀的丫頭……我覺得你這個名字起的不算好，我給你改個名字好不好？”

妮兒點點頭，道：“我是主子的奴婢，主子給我起名字吧。”

這丫頭長得雖然清秀，但也不算頂好，雲小雙看上她，正是看上她的大膽和眸子裏的銳氣。她自己琢磨著，自己也到了該養人的時候。

雲小雙道：“你看起來就像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就叫你璞玉好不好？”

她還聽不太懂，不過名字對於她來說，也沒有多大的關系，她立刻大聲道：“那我以後就叫璞玉了！”

這清亮的一嗓子把雲小雙和秘色都逗笑了。

李大媳婦站在一邊，用圍裙擦了擦手，笑道：“丫頭是好福氣的，跟了我們小姐，以後有好日子過了。”

新得了名字的璞玉眸中忽閃忽閃，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很快，牙子剛才古怪的態度就有了解釋……

這丫頭的“能吃”……還真不是吹的。

雲小雙其實已經料到了幾分，但依然被她的食量給鎮住了！

她故意讓璞玉上桌吃飯，就是想看看她到底能吃多少。結果這丫頭一上了桌，撇了魚肉不吃，光吃大饅頭，看她小小的個兒，一人竟就吃了十個大白面饅頭！

雲小雙楞了楞，道：“你別光吃饅頭，吃點肉。”

說著，雲小雙親自給她夾了一個雞腿。

璞玉看了卻不吃，反而道：“你會不會把我攆回去？”

雲小雙頓時樂不可支。

李大媳婦在旁邊看著，也是好笑又心疼，笑道：“傻丫頭哩，能吃又不是什麽罪過！”

她說這話是一片真心。在雲小雙家當差這些日子，雲小雙和秘色基本上不在家，就算在家，吃東西也跟貓兒似的，兩人都吃不了多少。

每個月秘色撥給她的夥銀都不少，頓頓大魚大肉都是夠了的，可是做了沒人吃，也是一件惆悵事。

這麽個丫頭，雖然飯量驚人，可她主子也不是養不起的。既然帶了回來，哪裏還會攆走？

雲小雙再三表示自己絕不會把她退回去，璞玉這才撒開手吃了。她又吃了五個白面饅頭墊墊肚……然後才吃了一只雞。其他的菜，動也沒動。

這倒是個懂事的。雲小雙心想。

不過這食量似乎是天生的，而且這丫頭天賦異稟，不但能吃，力氣也大。

這吃好飯的功夫，她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光會吃不能幹活的，就馬上沖了出去，恰好李大背著五六十斤柴火回來，她竟全都接了過來……

雲小雙笑瞇瞇地站在院子裏看著李大和她推讓。

秘色不由得由衷感嘆：“一吊錢，這也太劃算了！”

“我打算送她去習武”，雲小雙道，“再給她尋個先生，教她識字。”

秘色楞了楞：“小姐？”

她以為雲小雙是慧眼識珠，買了回來幹活的。

“再過幾年，我們需要自己的商隊”，雲小雙道，“這孩子是個可塑之才……甚至可以說是天賦異稟。雖然飯量大，但從前也是明珠蒙塵了。”

秘色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道：“小姐想的周到。”

沒過多久紅蓮就讓人來告訴雲小雙，雲遠已經選好了人。

按說選人的事情跟雲小雙無關，家裏進人的事雲小雙自然得去一趟。

因為是納妾，而且給的名分是婢妾，所以當天晚上一頂小驕擡進了門，意思意思擺了一桌酒，也就他們幾個坐了。

這情景和當年趙氏進門的時候倒有些相似。

那新妾還很年輕，說是姓藍，是本地鄉下人。出乎意料的，模樣算不得太好，跟紅蓮根本沒法比。若說一定有什麽有點，就是身條豐腴，皮膚看得出來白嫩。長相平平，硬是梳了個婦人髻，有些不合適。

藍氏似乎有些害羞，席間也不敢多話。

宴散之後，紅蓮陪著吃撐了的雲小雙在花園裏走了走。

“老爺還是喜歡賢妻良母型的。”紅蓮嗤笑道。

“是喜歡好拿捏的吧。”雲小雙無情地道。

這些年雲遠沒有少在女人身上吃苦，漸漸的對自己也愈發不自信了，所以才會選下這麽一個。

“多大年紀啊？”雲小雙問。

“說是才十八。”

雲小雙吃驚地道：“那可真是看不出來，長得挺老道的。”

紅蓮笑道：“這姑娘是個老實人，我想也作不出什麽幺蛾子來，放在後院，也能安安穩穩的。若是真的能剩下個一兒半女，也是她的福氣。”

雲小雙聞言便道：“趙姨娘如何？”

“這兩天倒是醒了的，只是依然說不出話。老爺也不再像以前那樣一天到晚都在她房裏，我去看她還多些。”

短短的幾句話，卻囊括了太多的意思。

在雲遠心裏，現在趙氏依然是心頭肉，可他應該是被納妾的事情轉移了註意力。而且雲遠剛開始非常抵觸也非常討厭紅蓮，多半是因為趙氏抵觸她也討厭她。可現在，紅蓮去照顧趙氏，去了幾次都是真心實意的，沒有使幺蛾子也沒有使壞，雲遠又開始覺得紅蓮是可靠的人了。

趙氏能開口說話，能下地的那天啊，也不知道會怎麽想……

尤其是現在，只不過才說了要納妾，人都還沒影兒的時候，雲遠竟然就已經開始分散註意力了……

“爹要納妾的事情她知道嗎？”

紅蓮搖搖頭，道：“我哪裏敢讓她知道？回頭給她氣出好歹來，老爺不消說又是要怪我的。總歸我就是盡心盡力地伺候她吧。”

“她罵你嗎？”

“罵不出聲”，紅蓮想了想，忽而笑道，“不過我看她的樣子還是挺得意的。”

紅蓮的身份畢竟是貴妾，趙氏是婢妾。紅蓮親自來伺候她，甚至來做些下人的活，趙氏是很受用的。她以為這是她贏了。

“你也真是……閑的慌。”雲小雙不讚成地搖搖頭。

雖然紅蓮這麽做，大概是為了讓趙氏快些養好身子。她現在是飄飄然，只怕好了能出門了以後，就會愈發狼狽。但雲小雙不讚成的是，紅蓮現在花了太多心思在趙氏身上了。

“總得讓老爺知道我還是顧及著他的”，紅蓮道，“不然他只會覺得我已經一心向著小姐了。”

紅蓮扶著雲小雙在院子裏溜達了一陣，問雲小雙要不要去看看趙氏。

雲小雙拒絕了。上次看見她那瘆人的樣雲小雙都不大舒服，她也就不費這個事兒了。

這天回去雲小雙算是睡了久違的一個好覺。

相比起來，秘色和楊柳都不太好睡，因為她們現在都是背著官司的人，府衙那邊一日沒有消息，她們就一日不能踏實。

隔天大早上的雲小雙起來之後，看到秘色眼睛底下的淤青，不讚成地搖搖頭：“你看你都幾宿沒睡好了。若是真的有事，他們自然會大半夜的就把咱們叫起來。你自己倒先睡不著，也是得不償失。”

“道理都明白”，秘色有些無奈地道，“只是心裏有事，總是不踏實。”

“先前我和小舅舅說，我們這自從自立門戶，都是順風順水的。那是咱們運氣好，是祖師爺賞飯吃。現在遇到這事兒，也不是什麽大事兒。你該比誰都明白，咱們都是清清白白的。”

秘色點了點頭。

但是看她的樣子，估計最近還是睡不好的。

雲小雙無奈地暗中搖搖頭。

這時候，李大家的二丫輕巧地跑了進來，道：“小姐，小唐大人來了！”

雲小雙精神一震。是了，是她約了他今天見面，要商量下家的事。

二丫頭報了信，卻沒有馬上出去。

雲小雙見了便笑道：“二丫頭，昨個兒那個璞玉姐姐，在你房裏睡的好嗎？”

二丫頭點點頭，道：“睡得極好。她跟我說，小姐要送她去習武，還要讓人教她認字兒。”

雲小雙笑道：“是這樣。”

二丫頭便不言語了。

這時候，唐川已經進來了。見她和丫頭說話，他也沒有打斷，而是自己找了地方坐著，在旁耐心地等著。

雲小雙道：“二丫頭是不是也想學識字？還是想學武？”

二丫頭連忙道：“想學寫字……可我娘說，姐姐是賣身給小姐了的，我不能賣身。”

雲小雙頓時被她給逗樂了。

是了，李大一家簽的是短契，年頭到了就可以回去的，關鍵他們也不是奴籍。

“你娘說的對，回頭等你娘攢些錢，要好好把你嫁出去的。”

二丫頭聽了有些遺憾。但是她生性有些害羞，不像璞玉那麽大膽。因此她也不敢說什麽了。哪怕她不是很明白大人話裏的意思，她也不敢多問了。

雲小雙見了，便道：“很想學寫字啊？”

二丫頭點點頭。

“回頭等你璞玉姐姐學好了回來，讓她教你認字兒，好不好？”

二丫頭的眼睛頓時亮了，連忙點頭道：“好，好！”

“去跟你娘說”，雲小雙笑道，“你娘答應了才行的。”

二丫頭連忙歡呼了一聲，跑了出去。

唐川見了她面上的笑容，也覺得心情不錯。他只當她連遭挫折，應該會心情不好，沒想到還有心思逗丫頭玩。

他道：“昨晚睡得好麽？”

雲小雙點了點頭，道：“我是睡得不錯的。”

唐川輕笑了一聲。

雲小雙擡頭看了秘色一眼……

秘色竟然站著睡著了！

“嗯？！”

秘色突然清醒過來，看到唐川，差點嚇得跳起來：“小，小唐大人！您，您什麽時候來的！”

雲小雙無奈地道：“叫李大媳婦去沏茶……你去歇歇吧。”

秘色頓時十分羞愧，低下頭應了一聲“好”。

雲小雙道：“今天回去好好睡，明兒再這樣，我就要罰你了的。”

秘色頓時把頭低得更下了，連應都不敢大聲應，低著頭匆匆出去了。

雲小雙無奈地搖搖頭。

“府衙那邊有消息嗎？”

唐川道：“康知府已經派人去了杭州。這幾天黃家洲戒嚴，每一批出貨都查得很緊。我讓他在城裏找一找。”

上次這件事之所以會暴露，還是因為意外。如果鐘家的箱子沒有被人撞到，這件事自然也就不會被發現。

如果唐川猜得不錯，這應該是一條非常成熟的拐賣婦女的路線，專門從黃家洲出手。

畢竟事出突然，書信可能去得沒有那麽快，這城裏保不齊還有沒有來得及運走的婦女。

運氣好的話，或許沒來得及帶出城……

“他能聽你的？”雲小雙有些意外。

“……我自然是買通了他身邊的人去提醒他。”唐川頗有些無奈地道。

這可算是把功勞往人家手裏送吧，結果倒好，還得費不小的勁兒。

雲小雙對這事兒倒是不大上心，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康知府又是用心查案的人，總能查出事情的真相。

她道：“我讓你給我打聽下家的事兒呢？”

聞言唐川卻陷入了沈默。

雲小雙見了，不禁道：“不會吧，難道我家的生意已經這般不好做了嗎？現在想找個人合作都不行？”

唐川忍不住笑道：“城西關家，你看不看得上？”

雲小雙楞了楞，道：“城西關家？”

“今年剛剛投了官燒的的關家。”唐川耐心地道。

“外來的那一家？”

“嗯。”

雲小雙倒是知道那戶人家，原本是在xx窯，舉家遷徙到了景德鎮的。不可否認他們很有才華，不然不會一上門就搭上了官燒。

甚至在唐家人眼裏，他們應該比本地很多老字號都強些。

“我知道是硬貨，怕的就是他們初來乍到，名聲不顯”，雲小雙皺了皺眉，道，“現在景德鎮的東西送出去，都是看瓶底的印簽。畢竟這世道，附庸風雅的人多，真正懂行的人卻少。”

雲小雙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的。別的且先不說，就說他們最近開拓的蘇杭一帶的客戶，大多是暴發戶出身，誰能真正懂得瓷器的好？鐘家再怎麽樣，也是十幾年老官燒的名號，拿出去是十分鎮得住的。

至於關家……東西做得再精美，可是畢竟在本地資歷尚淺……

唐川道：“你去和你舅舅商量一下，不行我再給你找別的。”

他的態度讓雲小雙十分驚訝，好似是真的非常看好這一家瓷窯……

“我知道了。”

唐川側了側身，突然低聲道：“我看見我娘給你舅舅送了選日子的單子……最快也就是四月了。”

雲小雙頓時就給嚇著了：“四月？”

她突然反應過來，道：“哦，你說最快。”

意思是還有慢的。

唐川聞言只是笑瞇瞇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知這麽的，讓雲小雙心裏有些發毛。

年後過了二月，就到了禦窯廠要忙的時候，唐川也沒有久坐。

雲小雙打算去大興找她舅舅，沿路卻又被鐘家人給堵著了。

鐘家小公子親自來找她，請她去一趟鐘家民窯。

雲小雙十分不樂意，道：“我家的賬本都已經交上去了，要查也可以到我家賬房那邊去對賬，還有什麽用的上我的地方嗎？”

鐘家小公子顯然是又尷尬，又覺得難以啟齒……

“貨是從我們家送出去的，康大人最近一直派人查我們的貨運。我爺爺受不了這個刺激，一氣之下病倒了。”

鐘家最主要的出貨是官燒，也就是為朝廷燒造，這都是耽擱不得的。如今無端端牽扯到這樣的事情裏去，他們的瓷窯沒辦法正常開窯……今年的官燒，雖然已經搭上了，但若是他們出貨被影響了，禦窯廠也會棄了他們不用，改而由其他人頂上的。

“最近剛從山東遷過來的關家實力十分強勁，我們家的老爺子們都有些著急上火。”

按理來說唐家不是無情之人，這種搭了十幾年官燒的老字號家族，不可能因為一年出事，以後就都棄之不用。可是他們家又剛剛撇了唐家未來的小奶奶……

“上次的事，是我爹做的主”，鐘小公子尷尬地道，“我爺爺並不讚成，我大姐也還沒收到消息。”

估計鐘毓秀在京城收到消息，非吐血三升不可。

雲小雙耐心地聽了，心裏卻在想，關我什麽事？

這倒不是她無情，而是自家事自家知，鐘家上下一團亂，她可還有自己的日子要過。十幾年的官燒名聲，鐘家門上有老唐大人親題的，“厚德載物”大匾，這些榮耀，靠的是傲人的實力，坦蕩的家風，當家人堅韌的內心。而不是靠別人的同情，和施舍。

“你們希望我做什麽？”雲小雙道。

“官燒是大事”，鐘家小公子道，“老爺子想見你一面，給你賠個禮。不說別的，就想讓您在小唐大人面前美言幾句。要查案就查案吧，能不能稍微顧及一下我們開窯的時間？”

雲小雙皺著眉想了想。唐川確實是有這個立場的，以官窯督造的身份，他可以選擇遷就案情讓別人替鐘家。但他也可以選擇遷就官燒，給康知府一點約束。

鐘家小公子看了她一眼，道：“我們家雖然是我爹當家，但只要老爺子發話，我爹的話也做不得數。”

雲小雙反應過來：“什麽意思？”

鐘家小公子尷尬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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