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少奶奶是早就聽了消息的，出乎意料的，她非常的平靜。

因為消息是她兒子今兒一大早告訴她的，也都已經安撫過她了。

看到雲小雙，她只有心疼，連忙叫她到臥榻上去歇一會兒：“招呼我就免了吧，趁著現在瞇會兒吧，回頭姨叫人給你做好吃的。”

雲小雙倒是躺下了，只覺得這軟軟的臥榻讓她舒服得直想哼哼，但她道：“濃茶喝多了，我倒是不想睡。姨，您別怪我沒規矩，我就這麽躺著，跟您說說話。”

“姨心疼都要心疼死了”，唐少奶奶道，“川哥兒說你昨個兒半夜被人叫出去的。瞧你這眼睛都還是紅的，回去以後有沒有嚇得睡不著？”

“那倒沒有”，雲小雙苦笑道，“也就是昨個兒夜裏，剛從碼頭回來，我爹又把我給叫了過去。”

“他？他又有什麽事？”

雲小雙於是把紅蓮的事情說了。

孰料唐少奶奶聽了，竟問：“那是確有其事嗎？”

“啊？”

“綠帽子啊”，唐少奶奶笑道，“你爹，是真的戴了綠帽子嗎？”

“……我想應當是發乎情止乎禮”，雲小雙回憶了一下，道，“紅蓮好像不太瞧得上那人，只是過去應該有些牽扯。”

唐少奶奶頓時露出了些許遺憾之色。

雲小雙瞬間笑出了聲。

唐少奶奶頓時有些尷尬，輕咳了一聲，道：“那不是，你家那姨娘我也見過，雖然是青樓出身，不過瞧著也是個講道義，又有志氣的。我是想著，若是有個好人家，不如把她配出去，也不必留在雲家虛度光陰了。”

“那也看她自己啊”，雲小雙笑道，“若是比我爹還不行的，就算了吧……不過姨，您難道不是想看我爹戴綠帽子麽？真的是為我家的姨娘操心終身大事嗎？”

唐少奶奶嘟囔了一聲，道：“死丫頭，不要消遣你珍姨。”

雲小雙咯咯直笑。

下人端了不少小點心過來，唐少奶奶寵她，便讓她躺著吃。另外還叫人端了兩杯茶過來，一杯是碧螺春，一杯是花果子茶。

“這杯碧螺春給你熏熏眼睛”，唐少奶奶笑道，“我看你也乏得厲害。”

雲小雙湊過去，聽話地熏了熏眼睛，果然覺得眼睛舒服了不少。

她道：“我恨不得就窩在這不走了！”

“我倒是想留你的，倒是你自個兒閑不住”，唐少奶奶嘆道，“我知道你是無辜的，只是心疼你受了這些委屈。這事兒早些過去，我讓川哥兒早點娶你過門……”

她一邊想著，自己又高興起來，道：“我已經找人看了日子，回頭送過去找你舅舅商量。”

雲小雙道：“先給我看看啊！”

“呸，一個姑娘家，自己看日子，你害臊不害臊！”

唐少奶奶笑罵了一聲。

總之她是一句也沒有問起雲小雙事情的始末，只是讓她好好休息了一下。

雲小雙在這裏休息過了，頓時覺得人都精神了很多。

到了此時，她反而生出了些許愧疚的心思。

她在臥榻上翻了個身，道：“姨，我說真的，若是唐家的聲譽因此受損，跟本家那邊，會不會不好交代？”

唐少奶奶聽了，嚴肅地想了想。

雲小雙有些緊張地看著她。

末了唐少奶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你這丫頭別犯傻，當初連生孩子的事都敢去抱養，說什麽山高皇帝遠，這回怎麽就慫了？”

“士農工商，商是末等，我是個姑娘家，又和青樓女子牽扯不清……”

“呸”，唐少奶奶打斷了她，道，“這都是別人看著眼紅說的混賬話，你怎麽倒是自己先開始說了？”

“姨，我……”

唐少奶奶伸手撫了一下她的腦袋，道：“你這不是什麽大事，唯一頭疼的是你背著的那個案子。不過姨知道你是無辜的，查清楚就好啦。”

雲小雙不由自主地在她手裏蹭了蹭，保證似的道：“我以後辦事，一定會多瞻前顧後，不會讓唐家的名聲因我而受損的。”

唐少奶奶啼笑皆非，道：“你不需保證什麽。”

“我…… ”

“家人就是應該共風雨，共患難的”，唐少奶奶慈愛地道，“你要懂得這個道理啊。你是我抱著長大的，以後還要叫我一聲娘，我是永遠不會和我的雙兒心生間隙的。”

這話說的雲小雙又是感動又是愧疚，她心想，她以後要更穩重一些了。

雲小雙在唐家歇了歇，覺得自己的精神好了許多。臨走唐少奶奶還給她帶了一個繡囊，裏頭裝得滿滿的杏仁瓜子兒，非說讓她在外頭跑的時候拿出來吃吃，雲小雙哭笑不得地收下了。

她先去了珍珠坊。

經過這麽一場動亂，人人都有些茫然。

紅蓮匆匆趕了過來，見雲小雙已經到了，心裏就有些七上八下的。

“小姐……”

雲小雙道：“怎麽樣？”

“沒來得及……”紅蓮苦笑道，“半天都在老爺跟前兒伺候。”

雲小 雙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她能脫身也不容易了。

“你說你心裏有數，那人還在倚翠閣嗎？”

“在的”，紅蓮道，“一個叫軟玉，一個叫溫香，原是兩姐妹，今年都已經二十出頭了，合算也是該贖身的年紀。軟玉來尋過我，那意思是想帶著妹妹和我們一起。可我知道，溫香是已經叫一家大戶老爺看上，要納回去做妾的。”

雲小雙問：“哪戶人家？”

紅蓮有些尷尬，道：“鐘家的二老爺。”

雲小雙吃驚地道：“他土都埋了半截了吧！”

“男人多大年紀，不也是喜歡年輕的小姑娘。”紅蓮嗤笑了一聲。

雲小雙想起自己才剛跟鐘家人吵過，他們口口聲聲說什麽家風最重要，絕不能和她這種名聲不好的女子來往。結果好麽，轉頭就納了青樓女子進門了？

紅蓮道：“她們是姐妹倆，和旁人不一樣，我怕她們拿不住主意，就沒答應，怕到時候進進出出的，惹了麻煩。可我就是沒想到，她們竟然轉身就把我給賣了……”

在青樓的女子大多數是孤身一人，所以個性會比較獨立，有主意也是自己拿的。這軟玉溫香，從小就是姐妹二人相依為命，很多事情都是有商有量的。再加上溫香一心想著去做豪門之妾，紅蓮覺得那做姐姐的也未必能做得了這個主。

那時候紅蓮要兼顧雲家和珍珠坊，難免有疏忽的時候。雖然她自問當時回絕軟玉的時候，是很客氣的，卻忘了這兩人原本就是碎嘴的秉性。

“那你打算怎麽處理這件事？”雲小雙道，“你這裏走不通，她們自然要去投靠鐘家。”

紅蓮的臉色有點不好，道：“我，我還沒有想好。”

雲小雙冷冷道：“不管你怎麽做，消息都已經漏出去了。”

紅蓮頓時緊緊咬著唇，面色青一陣白一陣的。

雲小雙道：“既然如此，不如幹脆就把生意做到明面上來吧。”

“小姐？”紅蓮吃驚地道。

雲小雙站了起來，在這作坊四處徘徊了一陣，道：“我覺得先前也是我過慮了，這越是藏著掖著，人家越要覺得我們是在做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明兒我就去街上買一間旺鋪，專門做我們自己調好的珍珠粉，養顏丸生意。景德鎮人，他們愛買不買，小爺我不差本地人賞這麽一口飯吃！”

紅蓮頓時驚呆了，半晌，才道：“小姐，您不是爺……”

雲小雙怒氣沖沖地瞪了她一眼。

紅蓮訕笑了一聲，道：“不過小姐在紅蓮心裏，比爺們兒還要爺們兒。”

雲小雙道：“這家鋪子我打算掛在李家名下，和你的分成照舊。另外你得抽個空，我要你去杭州轉一轉。如果沒辦法從杭州帶回一個調配養顏丸的師傅，起碼給我把方子帶回來吧。”

紅蓮楞了楞：“可我還沒有一個人出過門……”

雲小雙道：“我讓青花跟你一塊兒去。”

秘色忍不住小聲提醒道：“小姐，青花也沒有獨自出過遠門。”

“總要有頭一遭的，我讓唐家用官船送你們去，到了地方讓李家人接應你們，難道還怕路上丟了嗎？我們這一窩，都是姑娘家，還沒有走過商的，我想總得要有人先走一走。回頭等我嫁出去了，我再去尋幾個漢子來給你們打下手。”

紅蓮道：“官船……”

小姐說要把陣仗弄大，是認真的啊！

不過也是，她們清清白白做人，不怕叫人多看看，多議論兩句。

他們不就是以為她們怕被人看，怕被人說嗎？她們還真道不怕！

“別的倒是好說，只是給老爺納妾的事兒恐怕得抓緊了。不然我只怕不好脫身。”

雲小雙道：“明兒就叫牙子帶了人來。”

紅蓮點了個頭，道：“那倚翠閣那邊……”

“那兩個什麽溫香軟玉的，不搭理她們就是了，以後也不賣東西給她們。但凡是我們鋪子裏的東西，一概不賣給她們。”雲小雙道。

紅蓮憋著笑點了頭。

……

隔天一早，雲小雙就讓牙子帶了人到雲家。先前跟雲遠說好的，這次的人要讓他自己來挑，雲小雙說到做到了。

雲小雙買人，上一次還是買人李大一家，這一次是要買回來做妾的，牙子聽了她的吩咐，帶回來的都是年輕的姑娘家。

在雲家內院，雲遠和雲小雙坐著，紅蓮在旁邊站著，牙子帶著六個小姑娘到了，規規矩矩地先見了禮。

雲小雙眼睛掃了過去，瞧見其中一個，道：“這個也太小了吧？”

看起來都還沒長開。

牙子連忙道：“小姐誤會了，這丫頭今年也已經十三了，也就是在鄉下吃食不好，所以才顯得小。”

雲小雙道：“我們家買的是能生養的丫頭……”

她話剛說了一半，突然發現那丫頭的眼睛格外的亮，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好大膽的一雙眼睛！”

牙子發現了，連忙把那丫頭的腦袋按了下去，道：“可不敢這麽看人！”

那丫頭的個頭很小，但看起來分外的倔，牙子用力按她的腦袋，她也拼命梗著自己的脖子。

雲小雙道：“算了，你別弄她了…… 過來，到我這兒來。”

雲遠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你要幹什麽？”

那丫頭走到雲小雙跟前兒，有意識地避開了雲遠，離他遠遠的。雲小雙看了不由得暗笑。

“今兒雖然是給爹買人來的，可我看著和眼緣的買一個丫頭自己用，也是可以的，左右不過幾兩銀子的事兒。”

雲遠聽了有些不耐煩，他總覺得雲小雙喧賓奪主。從剛才到現在，他幾乎都說不上話，牙子也都只招呼雲小雙。

但雲小雙不理會她，反而上下打量了眼前的丫頭，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妮兒。”她道。

還真是鄉下人常見的丫頭名字……

雲小雙道：“家裏還有人嗎？”

牙子要說話，被雲小雙擡手制止了。

妮兒道：“我家還有我爹，我娘，還有一個弟弟。”

雲小雙有些吃驚，道：“你爹娘都在的，為何要賣了你？”

妮兒的眼神看起來暗淡了些，道：“因為我吃的多…… 我爹娘說，養著我和弟弟兩個，兩個都要挨餓，不如把我賣了，讓我去別人家吃飯。”

雲遠聽了頓時氣樂了，道：“你爹娘倒是打得好算盤。”

妮兒不理他，只盯著雲小雙，道：“小姐，妮兒雖然吃的多，可是也特別能幹活！我力氣可大，比男人都不差，若是給我吃飽了，我能頂兩個男人！”

紅蓮聽了被她給逗笑了，道：“你瞧瞧你，還沒三塊豆腐高，口氣倒不小。”

妮兒不服氣地道：“你要是不信，我這就給你露一手……”

那牙子頓時變了臉色，連忙道：“你這個孬丫頭，雲家是大戶人家，哪裏用得著做粗話的丫頭？你快給我過來，給我過來！”

妮兒立刻靈活地竄到了雲小雙身後。

眾人都是一驚，尤其是那牙子，嚇得臉都綠了，又不敢過來，只敢在遠處拼命擺手。

“過來！你快給我過來！”

她是怕鄉下丫頭弄臟了雲小雙的衣裳。

雲小雙倒是絲毫不介意的，反而樂不可支，一手摟著那丫頭，笑道：“不打緊不打緊。丫頭，你願意跟我回去嗎？”

妮子有些警覺，道：“小姐，我可以幹粗活。”

“不要你幹粗活……”

誰知她竟然就急了，道：“我不，我就要幹粗活……”

雲小雙突然明白過來，她是不想給雲遠做妾！

頓時雲小雙就笑得花枝亂顫。

紅蓮有些尷尬地看了雲遠一眼。雲遠的臉色顯然是有些不好的。他倒是沒看上這個毛丫頭，只是一個毛丫頭寧願幹粗活都看不上他，他也不是那麽舒服的。

“行吧，你跟我回去，我讓你幹粗活。”雲小雙故意道。

妮兒頓時高興了，用力點了頭，道：“妮兒一定會好好幹活的！”

那牙子松了口氣，然後才有些尷尬地道：“小姐，這丫頭特別能吃…… 不過幹活確實是一把好手。”

雲小雙笑了笑，道：“一個丫頭，我還是養得起的。”

然後她才看向雲遠，道：“爹，選一個吧。”

雲遠不高興地道：“都是歪瓜裂棗，選什麽！”

很顯然，他是對自己剛才被冷落了，不高興了。

雲小雙看了看剩下的那些丫頭，一個個倒也都是白白凈凈的，絕對稱不上是歪瓜裂棗……

她道：“那就換一批吧。”

牙子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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