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蓮最清楚這些內幕，她當然知道趙氏不是真心去尋死的，這段時間趙氏尋死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她早就膩歪了。只是她在家的時候，這些消息會先報給她，她斟酌以後再決定要不要告訴雲遠。今天是趕巧了，她不在。

雲小雙有些無奈地道：“她身邊的人也不攔著她？”

紅蓮尷尬地道：“她身邊現在攏共也就一個支使的丫頭…… ”

“那丫頭人呢？”

“當時在我院子裏等著我回去給她報信呢。”

雲小雙頓時啼笑皆非！

這叫什麽事？趙氏原本是想尋死嚇唬雲遠的，她也是給自己下了血本，算著時辰就往房梁上一掛。結果沒想到她的丫頭早就叛了，硬生生錯過了時辰，讓她真的差一點吊死了？

“那後來這事兒是這麽被發現的？”

紅蓮道：“也是那丫頭，左等右等不見我回來，就先回去了，就差一口氣的時候給她扯下來了。”

也是命不該絕吧，紅蓮心想。

不過……

“小姐，您看這能治的好嗎？”

雲小雙搖搖頭，道：“我也不清楚，不過看大夫的樣子，應該是有些把握的。只不過少不得要將養一段日子。你呢？接下來打算怎麽做？”

紅蓮苦笑了一聲，道：“鬧出了這樣的事情，我是有些責任的，小姐不怪我麽？”

“你也是無心之失，再說了你也馬上把事情弄清楚了。”雲小雙道。

其實她們倆倒不是舍不得趙氏就這麽沒了，主要是雲小雙估計馬上要出嫁了，家裏突然死了人，到底還是不吉利，說出去也不好。

紅蓮最近也是為了忙珍珠坊的事情，所以總在外面跑，所以才會發生這樣的事。

“你天天往外跑，我爹不問？”雲小雙問道。

“不怎麽問的，我每天出去都不會超過一個時辰。”紅蓮道。

雲小雙嘆了一聲，心想就一個時辰還能出這種事，那還真的怪不得她了。

不多時的功夫，大夫從屋裏出來了。

雲遠急得連忙迎了上去，道：“怎麽樣？”

為首的是唐家的大夫，他看雲遠有一種難言的蔑視和厭惡，這也是唐家人一如既往對雲遠的態度。

“沒有大礙的，這兩位同林醫術也不錯，可以留下來守著。這幾天好生護著，等她的傷口長好以後，就可以松口氣了。”

那大夫說完，就幹脆地扭頭走了。

雲遠頓時大喜，又問另外兩個大夫：“我可以進去看她嗎？”

“可以的，只是您別碰她……”

雲小雙遠遠地看見了也聽見了，此時她請來那大夫正來給她見禮。原本就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來這麽一趟，臨走自然應該要跟她打聲招呼的。

“我送您出去，先生辛苦了。”

雲小雙一邊說，一邊做了個“請”的手勢。

大概有才華的人多少都會有些倨傲，這大夫看起來也是很不情願的樣子，出府一路都是沈默寡言，直走到門口才沒忍住說了一聲：“也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不然老夫是斷然不願意治那種賤妾的……”

雲小雙給他鞠了一禮，道：“有勞先生了，若是少奶奶問起，您就說是保住命了，就行。”

唐少奶奶自然是這天底下第一個盼著趙氏沒有好下場的人。雖然李氏的事情她已經釋懷了，也能想通與趙氏無關，更安慰自己說，這樣的賤妾也不配做李氏的仇敵。但她冷眼旁觀，心裏還是想到趙氏就膈應得不行。

雲小雙會這麽說，一是表達雲家差點出人命，二是讓唐少奶奶放心，雲家沒有真的出事。

大夫把她的話記下了，就走了。

雲小雙送了大夫就往回走，回到趙氏的門口，就看到紅蓮一個人站在那。

“老爺進去了。”紅蓮道。

雲小雙點了點頭，失而覆得，情緒激動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若是老爺一意孤行要為雲齊遷墳，該怎麽辦？”紅蓮問道。

這事兒也是她剛才一直在想的。

雖說趙氏這次算是弄巧成拙，可她是真的下了血本的……

雲遠是個軟弱的人，搞不好就松口了。

聞言，雲小雙伸手摸了摸紅蓮的臉。

這突然而來的動作讓紅蓮楞了楞。

雲小雙摸的是剛才紅蓮挨打的臉。

她嘆了一聲，道：“如果再說起來，你也不要勸了，只管都應著他，我來跟他說就是了。”

雲遠是急了眼，所以才給了紅蓮這麽一巴掌。其實也能想通，他原本就是個善變的人，原本就是覺得紅蓮萬分好，恨不得把趙氏送回鄉下去。可他和趙氏剛有了一段好時光，加上有幾十年的感情基礎，現在趙氏又生死不知，他情急之下會對紅蓮下手，只是不知道事後不知道會不會後悔。

這個時候再讓紅蓮去跟雲遠硬頂，就不合適了。

紅蓮聽她這麽說，其實有些失望。按照她的想法，能夠和雲遠大鬧一場，趁此機會退出雲家，對她來說也是最好的了。

無奈她現在，萬事都需聽雲小雙的吩咐。

雲小雙囑咐紅蓮：“去用些消腫化淤的藥，這麽漂亮的臉蛋，若是留下淤青久久不散，就不好了。”

說完，她就走進了屋裏。

雲遠獨自坐在床邊，凝視著床上的趙氏，半晌不言，甚至沒有發現雲小雙進來了。

“爹。”

雲遠回過神，神情還有些空洞茫然，道：“雙兒啊……”

“我讓紅蓮姨娘回去休息了。”雲小雙道。

雲遠看起來不太在意，道：“這世上除了我，還有誰會在意她的生死？”

這個“她”，指的自然是躺在床上的趙氏。

雲小雙承認，道：“我是一個喪母之人。我連我娘都保不住，哪裏還有心思去顧別人！”

雲遠一時哽住。

而雲小雙只想冷笑，他現在甚至是在抱怨，旁人沒有和他一樣，在意他的賤妾的生死嗎？

“規矩不可廢”，雲小雙道，“現在人是保住了，爹正心疼的緊，恐怕會對趙姨娘有求必應。我就是怕這個，所以提醒爹一句，希望爹不要做出太出格的事情來。”

雲遠自覺自己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悲大痛，女兒冷硬的態度讓他有一瞬間的惱怒，道：“夠了！你不就是不願意讓齊哥兒遷回來嗎！連個衣冠冢也不願意？雙兒，他是你的親哥哥！你看看她娘，為了兒子，豁出命去爭……”

“那又怎麽樣，只有他有娘嗎？”雲小雙冷冷地打斷了他。

床上，趙氏依然昏迷不醒，仿佛對這父女二人的爭吵無動於衷。

“你能不能，能不能就……”雲遠低下頭，幾乎是在哀求了。

雲小雙道：“不能。”

雲遠瞪大了眼睛：“雙兒！”

“你叫我也沒有用！”雲小雙煩躁地道，“這事兒我無論如何不會松口。另外，管好你的愛妾，在我出嫁之前，她若是再生事端，我不會再救她了！”

“你救她只是因為你要出嫁了，不想惹麻煩？”雲遠不可置信地道。

“不然呢？”雲小雙的表現很冷酷，道，“滿大街的人，都有可能會受傷，都有可能會死，我要一個個地去救嗎？對我而言她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

雲遠呆滯了半晌，然後道：“她對你而言是無關緊要的，那我呢？”

“你記不記得，我娘走的那天，我說過什麽？”

你根本，就不配為人。

這句話，雲遠一直試圖忘記，但此刻，雲小雙提起，卻再次如雷霆般，沈在他心中。

“好，好！”雲遠顫聲道，“你馬上要出嫁，做那唐家小奶奶，我，我們雲家高攀不起你這門親戚！以後咱們父女倆，恩斷義絕！齊哥立冢的事情，也不用你管！雲家不是你說了算！”

雲小雙聞言大笑，道：“哈！爹，您別天真了，跟我一刀兩斷？那這諾大的雲府，幹脆就全遷回鄉下去吧！若是我做不了主，你們在景德鎮也呆不住！”

她扭頭往外走，突然想了起來，回過頭，道：“你要立衣冠冢？立吧，如果不怕我刨了雲家祖墳！”

“你……你！你這個忤逆女！我就知道，就知道你不會改的！”

雲遠破口大罵，但雲小雙已經毫不留戀地扭頭消失在了他面前。

他癱倒在了床邊，半晌，扭頭看著躺在床上的趙氏，見她雖然雙目緊閉，眼角卻落下淚來……

雲遠的心肝，頓時就像被挖了一樣疼。

他握住她冰冷的手，顫聲道：“你以前總對我說，這世上只有你是真心對我的。我原本不信，現在是信了的……你，你不能離開我了，否則，我也活不下去了！”

……

雲小雙出了趙氏的院子，未料紅蓮卻等在那裏。

“不是讓你回去休息嗎？”

紅蓮有些無奈，道：“丫頭來告訴我，說您和老爺吵起來了。”

雲家上下現在以紅蓮為主，所以一聽到雲家父女吵架，立刻就去報了紅蓮。

“撕破臉了”，雲小雙道，“我跟他說了，如果他敢給雲齊立衣冠冢，我就刨了雲家祖墳。”

紅連且驚且笑，道：“小姐認真的嗎？”

“我也不是做不出來”，雲小雙冷冷道，“你等著瞧吧，他要是再鬧，你來告訴我。”

紅蓮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小姐，容我勸您一句，您畢竟是雲家的姑娘，若是您還是自在行走的商戶，就算真的對祖墳大動土木，也不過是被人非議兩句，無關緊要。可您馬上要做唐家的小奶奶，這土木興不得……”

雲小雙頓時就覺得很煩，道：“再說吧。”

紅蓮緊跟著她走了幾步，道：“現在老爺怕是知道了我已經是您的人……”

在雲家呆了一段時間，紅蓮是了解雲遠的。剛剛經歷過這種事情，他和趙氏的心是挨得很近。雖說當初他對自己也有些寵愛，不過畢竟時間善短。現在他一心向著趙氏，自然趙氏說什麽就是什麽，說難聽點，就是喜趙氏所喜，恨趙氏所恨。

趙氏自然是恨紅蓮的。

“趙氏傷在喉嚨”，雲小雙道，“而且是死裏逃生，一時半會兒怕是說不出話來，你也沒什麽好擔心的。”

紅蓮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

“如果他再提立衣冠冢的事情，你還是要馬上告訴我。”

看來她是跟這件事較上勁了……

紅蓮嘆了一聲，送了她到門口。

臨上馬車的時候，雲小雙扭頭看了一眼雲府的牌匾。

這裏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裏面曾經住著她的娘。

不過短短數年，這裏已經完全變了樣。曾經的輝煌，曾經的門庭若市，如今都已經變成了死水一片。

她爹的心思，如紅蓮所說，如同是六月的天，如同是孩子的臉，是瞬息萬變。

女人最大的苦，恐怕就是把自己的終身，寄托在這種男人身上。

相比起她娘，相比紅蓮，其實最慘的反而是趙姨娘……因為這三個女人之中，只有趙氏，在雲遠身上寄托了終身。

“走吧。”她道。

秘色有點被她嚇著了，一直噤若寒蟬。

小姐的脾氣剛強，她不是第一次見了，可是剛才面對自己的親生父親，甚至對雲家祖墳也毫無敬畏之心，秘色還是有些驚恐。

不是覺得小姐做的不對……而是一般人，恐怕沒有這個膽子。

“小姐……”秘色小聲道。

“嗯？”雲小 雙揉了揉額心。

“您不會真的要刨雲家的祖墳吧？”秘色小聲道，“剛才紅姨娘勸您的話，我覺得有道理來著。”

“刨祖墳不至於。”雲小雙道。

秘色松了口氣：“看來您不過是嚇唬老爺的罷了。”

“但我確實有打算等過幾年要在雲家祖墳興土木，最少把我娘給遷出來”，她道，“李家也想要接她回去。”

這件事先前雲小雙和李家老太太談過。按照規矩，出嫁的姑娘遷入本家的祖墳確實不妥。但李家老太爺和老太太都愛女心切，很想把她帶回身邊。既然生前把她遠嫁了，他們想著，最少死後能讓他們團聚。

秘色想了想，道：“您也快變成雲家出嫁的閨女了，這事兒會不會有點難？”

雲小雙笑了笑，道：“過幾年再說吧。”

秘色道：“小姐，就算您不愛聽，可我還是想勸您幾句…… 以後在老爺跟前兒，還是收斂一些吧，有些話您說出口了，就是授人以柄。”

說什麽要刨雲家的祖墳，如果雲遠有心，他先把這話散播出去，人們少不得要對著雲小 雙指指點點。尤其是多年之後，雲小雙真的要在祖墳興土木，到時候被人把現在的舊賬翻出來，少不得又是麻煩。

雲小雙點點頭，道：“我知道了。”

剛才也是意氣用事居多，但她確實是想給雲遠一個下馬威的。

馬車停在了雲小雙家的小院子門口，雲小雙剛想下車，突然聽見車夫道：“小姐，小唐公子來了。”

雲小雙楞了楞。

她掀開車簾往外看，果然看見唐川臭著臉負手站在她門前。

見了她，他又把臉給扭到了一邊。

雲小雙立刻跳下了車，走到他身邊，也是一副高高昂著頭，扭開臉看別處的樣子：“喲，你怎麽來了？”

聽到這陰陽怪氣的口氣，唐川有點惱。

雲小雙立刻又道：“怎麽不進去等，站在門口幹什麽？”

唐川楞了楞，然後覺得自己的火氣，瞬間又熄了個幹凈。

其實是已經等了一會兒了，聽她家的下人說她回來了，他才特地出來的……

但他沒有當著雙兒的面這麽說，只是道：“聽說你從唐家要了大夫，我娘囑咐我來問問你是怎麽回事。”

雲小雙指了一下自己家的小門，道：“進去說吧。”

唐川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雲小雙的書房，等李大媳婦來上了茶，雲小雙屏退了下人，才把事情的經過說了。

她道：“這次也算是她弄巧成拙吧……”

唐川道：“照你說的，她尋死是為了讓你爹就範，那想必並不是真的不要命了。”

雲小雙點了點頭，道：“我倒是不怕她再給我添亂的。一則她現在躺在病床上，沒有一陣子將養是起不來的。再則經過這一次，差一點走了鬼門關，我料想她也是已經知道怕了的。”

唐川聞言笑了笑，道：“這事兒回去說給我娘聽，怕也是被當成笑話的。”

雲小雙低頭啜飲了一口手中的茶水。

沈默。

兩人之間是難言的尷尬沈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