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少奶奶的生辰是二月初一，挨著二月初二龍擡頭，所以往年一向簡約地辦了。

雲小雙每年都變著花樣送東西，唯獨前年沒送。因為前年李氏剛走，她雖然強撐著，整個人卻也有些恍惚。而那個時候唐少奶奶也在不斷地生病，也就沒了慶生的心思。

秘色在旁邊看著，突然反應過來，原來小姐這兩天總在客滿樓……是去偷師了？

想到粉幼的緊張，秘色頓時有些啼笑皆非！

唐少奶奶嘗了一個，其實就一個面團兒，再怎麽好看，嘗在嘴裏也就跟大饅頭差不多。這是蘇州點心，按理裏頭應該裹上一些豆沙餡兒吧，但雲小雙試過，直接蒸爆了……幹脆就不裹餡兒端上來了。

這也不妨礙唐少奶奶樂得合不攏嘴，先是用力誇她做的真好看，然後還誇味道不錯。她吃了兩個，剩下幾個，叫人封了個禦窯廠送去。

“說是雙兒親自做的，給我慶生來著。讓他好好瞧瞧人家，再瞧瞧他自己，他這個兒子我跟白養的一樣。”唐少奶奶是這麽說的。

金媽媽笑著答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雲小 雙屏退了下人，倚在唐少奶奶懷裏，道：“姨，我還有件事兒跟您說的。”

唐少奶奶笑道：“嗯？”

雲小 雙便把自己做青樓生意的事情說了，並道：“這事兒雖然我做的隱蔽，但也怕將來總會被人發現。您說，是不是不合適？”

話是這麽問，但也不是說唐少奶奶說不合適她就收手的。只是想著，以後這事兒萬一要是被捅出去了，與其由別人來告訴唐少奶奶，不如她自己先說了。

“青樓生意啊……”唐少奶奶皺了皺眉，道，“非做不可嗎？”

“我又不是去開青樓的”，雲小 雙耐心地道，“再說，青樓女子也是人啊，我總不能不賣她們東西。”

她有十分的把握，因為唐少奶奶是個開明的人。

果然，唐少奶奶想了想，就想通了，道：“先前雲家也跟青樓，賭坊等有生意往來，你既然是做生意的，我覺得這是不打緊的。再則，我們唐家雖然是官家，但不過是督守禦窯廠的匠臣，未到樹大招風的地步。”

雲小雙聽了就高興得直往唐少奶奶懷裏鉆，道：“我姨最是開明了！”

唐少奶奶笑著拍了拍她的背。

其實做青樓的生意原本就沒有什麽要緊的，若是有人看了眼紅要說兩句，那就讓他們說去吧，身正不怕影子斜，唐家既然駐守地方，暫時也沒有升遷的打算，就不會這樣窮講究。

唐少奶奶摟著雲小雙，道：“你跟川哥兒，拌嘴了啊？”

雲小雙知道這事兒遲早要傳到唐少奶奶耳中，所以也沒避諱，點了點頭，道：“算是我們對錯各一半吧。”

唐少奶奶頓時啼笑皆非：“對錯各一半？”

“嗯，起初是他的錯，後來算是我的錯吧。不過這事兒您也別操心，我自己可以解決的。”

唐少奶奶想了想，笑道：“我記著你小時候跟人打架，你娘從來不管。”

雲小雙聽了也笑了，道：“對，我娘說了，讓我多跟人動動手，多挨幾次打，我就長記性了。”

唐少奶奶笑著拍了一下她的小腦袋。

其實李氏不是這個意思。李氏的意思是，小孩子跟人打架，就好比人活在這世上總會有紛爭。讓孩子們自己解決，慢慢的，她家的雙兒就會摸索出和人相處之道。若是大人越摻合，那只會越摻合越亂。

“和那件事有沒有關系？”唐少奶奶道。

那件事，自然指的是唐川的身體……

“一丁點兒關系也沒有”，雲小雙道，“起初不過是因為一些拈酸吃醋的小事。不過就是我們倆的個性都太要強，誰也不肯相讓，所以才弄成了這樣。”

“沒關系就好。”唐少奶奶也就不多問細節了。

在她看來，現在除了川哥兒的身體，其他的事情啊，其實都可以算是小事。

但關於川哥兒的身體，之前她就已經和雙兒談過無處次，最後都是無疾而終……

所以她幹脆也不再提起了。

撇去了先前那段時間的心慌意亂，她現在冷靜想過，覺得未必穿哥兒就是有毛病的，就算是有毛病的，治不好也是萬中無一的。

雲小雙在唐少奶奶這裏又逗留了一會兒，就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秘色還在笑，道：“少奶奶雖是無意，可不知道小唐大人瞧見小姐親手做的點心，會怎麽想？”

她覺得小姐絕對不會搭她的腔。

小姐不久以前還抱怨了說是藍顏禍水，光會誤事……

秘色想，小姐絕不是故意的。

孰料雲小雙聽了卻是滿臉通紅！

秘色：“？？？”

雲小 雙小聲道：“我是早就料到珍姨要給他送一份過去的。這可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下廚，他若是給點面子，就該上門來向我道歉了。”

秘色驚愕了半晌，方有些艱難地道：“可，可是小姐，您，您這也不是為小唐大人做的……”

雲小雙道：“如果還不行，我就再想別的辦法。反正這次也是為珍姨賀壽，我也不虧。”

“想別的辦法……幹什麽？”秘色覺得自己的腦子好半晌都沒轉過彎來。

“想辦法把他勾出來啊”，雲小雙有些煩躁地道，“你也別把我想的那般沒心沒肺的，男人不高興了，我得哄啊！”

秘色立刻用力點頭，道：“小姐肯上心就好！”

然而過了一會兒，秘色又覺得不對勁。

“男人不高興了得哄”……

這句話好像有點怪怪的？

秘色琢磨了半天，她也想不通是哪裏奇怪。或許小姐的口氣，聽起來是一個要去哄媳婦的大老爺們兒吧。

雲小雙聽了秘色的話，覺得自己這曲線救國的確有可能會不成功。

她做的那的確是“順便”，唐川恐怕根本就不會消氣。畢竟當時他怒氣沖沖的離開的背影，看起來是真的氣壞了。他可是很少為什麽事情這麽生氣的。

算了，再想想別的辦法吧。

她在馬車裏想了半天主意，心想或許這事兒應該去找紅蓮商量，因為紅蓮對付男人是最有辦法的……

正想著呢，馬車突然被人攔住了。

雲小雙猛的回過神，道：“怎麽了？”

車夫大聲道：“小姐，是雲家的家仆！”

雲小雙立刻掀開車簾，見是紅蓮身邊的大丫頭，名字好像叫金子？

“小，小姐，不好了！出人命了！”那丫頭驚魂未定，道，“趙，趙姨娘上吊了，現在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得回來！”

雲小雙心下頓時一個咯噔，心想不會吧，這次來真的了？

“你家姨娘呢？”

金子道：“剛，剛回去，趕緊叫我來報了小姐！”

剛回去？

想來是在忙那珍珠坊的事情。

雲小雙立刻道：“去雲家。”

不多時，馬車到了唐府。

雲小雙跳下馬車，顧不得別的，急匆匆地往後院走去。這一路上，小廝丫頭神色都有些驚慌，哪怕是在外院當差的，看見雲小雙，也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顯然都是知道後院出了事。

得趕到內院，就看到紅蓮扶著雲遠站在一邊，趙姨娘那裏大門緊閉。

紅蓮見了雲小雙，連忙對雲遠道：“老爺，小姐回來了！”

雲遠看起來有些六神無主，此時連忙走上前來，拉著雲小雙的手，兩眼發紅，道：“雙兒！你回來得正好！你本事大，認識的人多，你快想想辦法，找人救她的命！”

他有些語無倫次的，雲小雙只覺得自己的手都被他拽得生疼。

紅蓮見了，連忙走上前來，道：“姨娘想不開懸了梁，等人發現的時候已經出氣多入氣少，半天都沒緩過來。如今大夫在裏頭瞧著，怕，怕是……”

怕是難以回天……

雲遠聽出了她的話外之音，聞言反手就給了她一個巴掌：“閉嘴！你這個晦氣的娘們兒！你是巴不得她死吧！”

雲小雙都被嚇了一跳！

倒是紅蓮，捂著臉，看起來一點兒也不介意，反而安慰雲遠道：“老爺您這說的是哪裏的話？我若是不盼著姐姐好，怎麽會一聽出事就讓人去請小姐了？”

“你能盼著她好，我……”

雲遠還想再罵，被雲小雙給攔住了。

“夠了！趙姨娘是自己懸梁，又不是紅姨娘給她掛上去的！紅姨娘聽說是不在家的，爹你自己在家，那麽長時間才發現，倒怪了紅姨娘？”

雲遠一時語塞，但依然有些怒氣沖沖地看著紅蓮。

雲小雙用力甩開他的手，道：“夠了！這個家我就不該回來！”

到了這時候雲遠才有些慌了，連忙拉住雲小雙的袖子，道：“雙兒，你不能走！”

她走了，誰來救趙氏的命？

雖然雲小雙不是個大夫，可雲遠此時心神不寧，竟把雲小雙當成了救命稻草！

雲小雙十分生氣地道：“爹您看看您現在的樣子！當初您是怎麽跟我說的，您說您都會改的！現在呢？她趙氏一個賤妾自己懸梁自盡，您就打掌家的貴妾出氣！您還不是跟以前一樣，尊卑不分，好歹不分！”

雲遠急得眼睛都紅了，聲音都有些顫抖，道：“雙兒，雙兒！爹錯了！爹對不起你娘，對不起你！可你自己不也說了的，她跟了我那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她可能要死了，她以前做錯過什麽，都該既往不咎了不是嗎？我不想你娘走了，現在連她都走了啊！”

這話聽得紅蓮都搖頭……

好像他現在知道錯了，要好好珍惜趙氏。那這對李氏公平嗎？

趙氏不管做錯了什麽，現在他要既往不咎。可是當初的李夫人，什麽都沒有做錯啊。

紅蓮心想，好在她從來，沒有把此人當成是她的親夫。

雲小雙的神情很平靜，仿佛一丁點兒觸動都沒有。

她道：“一碼歸一碼，我不會見死不救。不過這事兒過了，你要好好給紅姨娘賠禮。再就是，生死有命，更不提她是自己尋死。能不能救得回來，我也不能保證的。”

雲遠還要再說什麽，紅蓮上前拉了他一下。

“老爺，小姐已經點頭了。”

雲遠反應過來，此時再面對紅蓮，他有些尷尬。紅蓮肯不計前嫌幫他圓場，他很感激。

到了這時候，雲小雙扭頭囑咐了秘色一聲，讓她快馬加鞭去唐家把唐家那個最好的大夫請過來。

然後她才推門進了趙氏的屋子。

屋子裏都是端著盆兒的侍女，還有兩個大夫在床邊忙碌。

雲小雙看見侍女手裏有帶血的帕子，不由得皺了皺眉。

“不是說是懸梁嗎？”

大夫扭頭看了她一眼，雖然不知道她是誰，但看她的打扮貴氣，說話的口氣理所當然，知道她是雲家能做主的人。

“脖子上都是血，勒傷很重，現在我們也不敢撒手，就怕她這一口氣上不來。”其中一個大夫道。

雲小雙一看，看見那兩個大夫，一人用手半托住趙氏的頭，一人用巾子捂住了趙氏的脖子。

看這個架勢，是把趙氏的腦袋和脖子呈一定的姿勢固定。

再看趙氏，現在面如金紙，雙目緊閉，出氣一聲比一聲重。

雲小雙道：“有沒有別的辦法？”

大夫道：“能有參片吊氣會好一些。”

雲小雙皺了皺眉，囑咐人去找上好的人參，然後才對大夫道：“剛才怎麽不說？”

大夫頓時就顯得有些尷尬，道：“您家的老爺情緒太激動，聽不進人話。”

雲小雙：“……”

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當初李氏生病的時候，他好像也是這樣子的。

那時候雲小雙覺得是他對李氏沒有感情，只想著人性薄涼。沒想到……他對趙氏總是有感情的，可不一樣也是這樣？

雲遠不頂用，紅蓮是後來才回來的，估計沒插上手。

不過按照雲小雙的想法，就雲遠這個架勢，紅蓮就算腦子是清醒的，估計也不會想要越過他去管這些破事兒。

趙氏若是死了，就只能說，她自己尋死的一大原因，她的終身托付在一個不靠譜的男人身上，就是另一大原因了。

因為是雲小雙的人去叫，唐家的大夫立刻就到了。

見到這樣的情況，那大夫也有些訝異，連忙和另外兩個大夫一塊兒，想法子用包紮趙氏的傷口。

雲小雙湊過去看過，那脖子上確實是深可見血的痕跡，想來她當時是真的想尋死，最起碼她現在是真的差一點活不成了。

見這邊穩定下來，雲小雙就退了出去把紅蓮叫過來問話。

紅蓮也是剛從外面回來，但她知道雲小雙必定是要問她的，所以趁著雲小雙在裏頭忙活的時候，自己趕緊找了個丫頭來問話，把自己該知道的都問清楚了。

此時雲遠正眼巴巴地看著那屋子，根本就顧不上她們。

紅蓮跟著雲小雙到了一邊，小聲道：“聽說是因為雲齊遷墳的事兒。”

雲小雙心下了然。

趙氏曾經一生都寄托在這個兒子身上，兒子死後，丈夫又有了新人，在她看來她簡直就一無所有了。現在雲遠給了她希望，可是卻不肯給她的兒子遷墳，所以她會尋短見……

“是真的想尋死嗎？”雲小雙問。

紅蓮支支吾吾地不敢說話。

“你都照實話說吧，我不怪你。”雲小雙道。

“起初是先絕食了一天，我看著好玩，攔住了她身邊的丫頭不讓告訴老爺，並且吩咐了的，她不管做什麽都不許告訴老爺”，紅蓮有些無奈，“我想她應該是想辦法給老爺遞過消息的，可是老爺沒聽見。”

這事兒一提出來，就鬧起來了，昨天趙姨娘就已經絕食了一天，雲遠楞是沒有去看過她。她大概不知道是報信的人被紅蓮給攔下了，還以為雲遠是真的這麽狠心。所以她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就懸梁自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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