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唐家遷到景德鎮，遠離了本家的妯娌們，唐少奶奶覺得自己的日子就過的清凈過了頭。如今她終於要做婆婆啦，沒想到還是這麽清凈。

……

隔天一早雲小雙到李諺家去拜年，先陪李九奶奶坐了一會兒。

李九奶奶還年輕，雖然性情溫和，但向來精致。這剛過了年，正是要見客的時候，她卻脂肪不施，整個人看起來很素凈。

雲小雙原本沒有多想也沒有多問，直到下人遞了茶過來，她端過來就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

“舅母這是……要給我添小弟弟小妹妹了嗎？”雲小雙笑道。

李九奶奶原就沒打算瞞她，此時聞言就微微一笑，道：“倒是讓你看出來了。是啊，這剛懷上，未到報喜的時候。”

按照習俗，懷孕三月以上才報喜，是怕太早報喜胎兒沒落穩，廣而告之會驚動胎神。

雲小雙聽了就十分歡喜，道：“舅舅真是有福氣，又要添嫡子嫡女了。外祖父外祖母知道了，必定也會十分高興。”

“你舅舅說想要個閨女兒”，李九奶奶有些羞澀地笑了笑，道，“我頭兩個養的都是兒子。他覺得養下來也沒有什麽特別的。“

“嗯？”

“教導起來，無非是先學四書五經，禮義廉恥，教得板板正正，長大以後肩負責任……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他覺得，養個閨女就不一樣啦”，李九奶奶無奈地笑了笑，道，“說是養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才女，又或是一手繡技動江南。不知道她喜歡什麽，以後會是什麽樣，是有很多種可能的。”

李家教女兒，不像兒子那樣生下來就負有責任，女兒要自由的多。別的不說，李氏三姐妹，元娘喜歡做生意，李家就拿出錢了給她練手。二娘喜歡管家，老太太就把她帶在身邊親自教導。三娘喜歡刺繡，李家給她請了最好的繡娘。

或許對於九爺來說，生了兩個兒子以後，有個閨女確實有趣一些。更不提他的兩個兒子現在都在本家養著，現在是他們夫婦倆獨自過日子的時候，這個女兒將來會由他們親自教導……如果是女兒的話。

雲小雙湊趣地說了很多養閨女的話，李九奶奶面上都是甜蜜之色，叫人看了心裏也十分柔軟。

她有些羞澀地道：“盼著真是個閨女，不然她爹會很失望啊。”

“急什麽的”，雲小雙笑道，“舅舅和您都還年輕。再說，閨女兒越小才越招人疼啊。”

李家這一代十一個孩子都是嫡出，李九奶奶也很有信心。

雲小雙是在外走動慣了的，見過各種各樣的夫妻。說實話，夫妻倆感情好的也有，但她未曾見過這樣的……九奶奶也是大家閨秀，平時為人內斂，夫妻之間的事從不示於人前。

哪裏會像現在，說起丈夫，說起孩子，說起自己的家，眼角眉梢，都是那種如同蜜糖一般的甜意。

雲小雙是有些動容的……

她這是第一次知道，婚姻可以是美好的，而不是冷冰冰的相敬如賓。夫妻二人，除了傳統的男主外，女主內，各司其職以外，也可以如此甜蜜，如此令人歡喜。

撇去見客的時候不講，關上門夫妻倆共處，原來是這樣的好時光。

“對了……你的婚期定了嗎？”九奶奶突然問道。

“沒呢”，雲小雙回過神，笑了笑，道，“不過我想也不會再拖啦。”

“是該早早過門的，畢竟小唐大人年紀也不小了。你啊，現在野是野慣了，等嫁過去以後，該盡的責任還是要盡。”九奶奶道。

雲小雙笑了笑，沒說話。

九奶奶只當她是害羞。不過雙兒的婚事她是真的不怎麽操心，唐家人怎麽對雙兒，她都是看在眼裏的。更不提那小唐大人原本就是人中龍鳳，和雙兒又從小相識，一直很顧著雙兒。

陪九奶奶又坐了坐，雲小雙去了書房見舅舅。

原本是想著說說正事，卻不曾想，李諺在書房端端正正地坐著，拿著本書一動不動，正在傻笑。

雲小雙：“……舅舅？”

李諺回過神，擡起頭，笑意未斂，道：“哦，是雙兒啊，見過你舅母了？她好嗎？”

雲小雙：“……您也在家啊，怎麽問我她好不好？”

李諺笑道：“她最近身子憊懶，起得晚些，起床之後就見了你，醒著的時候我倒還沒來得及見她。”

雲小雙有些無言以對。

她只好道：“我陪舅母坐了一會兒，舅母挺好的，人也挺精神。”

說著她笑瞇瞇地道：“恭喜舅舅了！”

其實雲小雙有些促狹，因為李諺是個板正的人。

誰知道李諺根本不以為意，那笑容反而越來越大，道：“你都知道了？是啊，還挺明顯的！原本是打算過了三個月再去報喜的。”

雲小雙：“……”

好吧，她算是明白了，舅舅這是早就恨不得昭告天下，無奈被“三月才能報喜”的規矩所束縛……如今終於有個人看出來了，可把他給高興壞了！

“是啊，我都看出來了”，雲小雙有些哭笑不得地道，“恭喜恭喜。”

這一再的恭喜也沒有讓李諺尷尬，他依然傻笑。

“坐，坐！”李諺笑道，“你得空也不要到處亂跑，多來陪你舅母說說話。我看她快悶壞了。”

雲小雙笑著答應了，才道：“今天下午小川哥要來。”

李諺笑道：“怎麽沒跟你一起來？”

“……”雲小雙解釋道，“我們還沒有成親，實在不適宜一起行動。“

李諺一拍自己的腦門，道：“瞧我，糊塗了，是糊塗了！”

雲小雙是看出來了，舅舅如今完全沈浸在馬上又要為人父的喜悅之中，連腦子都不太清楚了。她陪著坐了一會兒，說了兩句閑話，就告退了出來。

她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裏，李大家的迎面走了出來。

“小姐歸了。”李大家的笑道。

這婦人剛賣身的時候，顯得有些面黃肌瘦，在雲小雙這裏呆了一陣子，整個人倒是豐潤了不少，看著也精神了許多。

雲小雙常不在家，她和丈夫並兩個兒女就是打點這個院子。就連昨天，主人都沒有回來，吩咐了他們自己安置著自己就好。他們一家都是老實本分人，日子能過的這麽消停舒適，他們是存著感激之心的。

“也該歸了。你們好麽，兩個孩子好麽？”雲小雙笑道。

李大媳婦笑道：“托小姐的福，年夜燉了小姐賞的肉，兩個小的都吃的很飽。”

雲小雙點了點頭。

李大媳婦又從袖子裏拿出了兩封信，道：“今兒一早到的。”

雲小雙有些驚訝。這剛過了年，負責送信的驛站早就歇了的，能把信送出來的，可不是一般人。

她接過信，看了看信上的火漆，然後在火漆下方尋到了怡王府的封條。

“不知道是哪位貴人，剛過了年就能把信送到了。”李大媳婦笑道。

雲小雙沒有搭腔，徑自回到了書房，然後拆開了信。

兩封信，都是董生寄來的。

這雲小雙倒是有些意外，自從他回京，如今滿打滿算已經最少半年，這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第一封信是替唐三姑娘寫的，回頭雲小雙少不得要交到唐少奶奶手裏。雖然年前怡王賞了不少東西下來，看起來對三姑娘十分重視，但實際上三姑娘在王府的處境並不好。所有人都認為福晉不至於去妒忌一個庶女出身的格格，但因為怡王的偏愛，福晉儼然是已經註意到了她。

第二封信是董生寫給雲小雙的。

寥寥數句，不過是風花雪月，還問她想不想看京城的大雪……

雲小雙莫名其妙，把這封信收好了，然後把另一封帶上，讓秘色跟自己跑一趟唐家。

等她從書房出來，李大媳婦瞧見了，有些驚訝地道：“姑娘又要出門？”

雲小雙點了點頭，道：“今晚不回來吃飯了。”

李大媳婦看著她的背影，嘀咕了一聲，心想姑娘實在太辛苦了，希望嫁了人會好一些。

等雲小雙到了唐家，唐川和唐少奶奶正在喝茶說話。相比起昨天母子倆之間的劍拔弩張，今天他們看起來倒是好了許多，最起碼雲小雙進門的時候，唐少奶奶面上是帶著笑意的。

唐少奶奶看了雲小雙的信，不免長籲短嘆了一番，道：“早就知道她這條路不好走了。”

唐川卻道：“董生給你寫的？”

雲小雙有些莫名其妙，道：“或許是三姑娘不方便帶信出來。”

董生是怡王近臣，福晉在怎麽樣也不敢查到他身上去。

雲小雙認為這是十分合理的。

唐川沒吭聲。

唐少奶奶道：“可她寫信給我們也沒有用啊。她遠在京城，我們也是鞭長莫及。”

“就算是嫁在附近我們也不能管，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她總要學著自己的日子自己過。”唐川有些冷漠地道。

雲小雙有些驚訝：“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

這種觀念是很常見也很傳統的。但雲小雙剛從李諺那裏回來，聽了這話感覺不是那麽高興……

然而片刻之後她又覺得自己多想了。唐三姑娘是唐家的蘇姨娘所生，她走這條路也是求仁得仁的結果。那既然如此，她自己選的路，就該好好走下去。

唐少奶奶是個心軟地道：“何至於此…… 如果不是逼得沒辦法了，她也不會寫信給我們。”

唐川有些不耐煩地道：“那她還想怎麽樣？一個剛進府的新人，就想跟福晉鬥，不是找死嗎？”

他這話說的不無道理。以唐三姑娘的身份，就算再得寵，也不能忘了尊卑有別。別說是福晉瓜佳氏，就連在她上頭的兩位側福晉，幾位庶福晉，還有那些比她先進府的格格們，她也需得小心招呼著，才是在怡王府生存下去的長久之計。

但這口氣未免太差了些。

唐少奶奶忍不住道：“你今兒是吃了火炮了？雖說你三妹妹是求仁得仁，可不也是正趁了你的意？她從小在那個蘇氏身邊，能學到什麽破東西！你找人教了她幾個月，也遠遠不夠，既然把她送上這條路，她的處境又和唐家息息相關，你少不得得提點她幾句的！”

雲小雙一直沒吭聲，此時卻冷不丁說了一聲：“不管你是因為什麽生氣，但這火氣總撒不到三姑娘頭上。”

唐少奶奶有些錯愕，道：“生氣？生什麽氣？！誰招你了，還是惹你了！”

也是奇怪，原本跟個刺頭兒一樣的唐川啊，被雲小雙這麽說了一句，竟然瞬間就偃旗息鼓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道：“沒事，這大過年的，誰又招惹我的？娘您說的對，她的處境和我們唐家息息相關，我們少不得得提點她幾句的。”

唐少奶奶這才順了氣，沈默了一會兒，道：“這樣，你親自給她回一封信，告訴她該怎麽做。最最要緊的是，你要告訴她，她生活在怡王府內院，王爺的寵愛固然重要，可福晉才是主領內院的人，若要長久，必須得討了福晉歡喜。”

說著她嘆了一聲。蘇氏生的那三個姑娘，也就這個三姑娘看著好一些，但其實，難免還是受了她母親的影響。蘇氏霸寵十分厲害，擠走正妻，無法上位，幹脆就帶著男人另過，讓自己成為實際上的女主人。這麽些年，唐則身邊連個通房丫頭也沒有，都是她的功勞，現在這一脈是川哥兒一人單傳，也是多虧了她。

這種事，也就是唐家人厚道，不跟她計較。若是放在王府那種地方，她恐怕早早就被人打死幾百回了。

“最要緊的告訴她，不可跟她姨娘學，嫡庶之分要清楚。她現在在王府，雖然名分上是王爺的愛姬，但在福晉的眼裏，她不過就是一個奴才。皇家的規矩尤其重，切不可行差踏錯。”唐少奶奶又囑咐道。

雲小雙想了想，道：“只怕從小在蘇姨娘身邊耳濡目染，很是難改。你告訴她，讓她多看看府裏最安穩的格格們，都是怎麽過的。”

唐少奶奶聽了訝異地笑道：“我雙兒開始能教人做媳婦了！”

雲小雙笑了笑，道：“也不是，我也就是隨口說兩句罷了。”

唐少奶奶立刻道：“你說的很好！川哥兒，都記住了嗎！”

唐川點點頭。

雲小雙既然是掐著點來了，少不得要在唐家吃一頓午飯。

吃過了飯，唐少奶奶去小憩片刻，雲小雙送了唐川出去。

她早就看出來了，這小子憋著一肚子話想說。

他這是要去李家，雲小雙送他從主院連過了兩道門，他都一言不發。

雲小 雙也就不吭聲，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唐川突然停下了腳步，雲小雙未曾察覺，一頭撞了上去。

“想什麽呢！”他怒氣沖沖地道。

雲小雙揉了揉腦袋，有些無奈地看著他，道：“你要生氣到什麽時候？他不過是替三姑娘來送封信罷了。”

唐川冷笑了一聲，道：“董生是什麽為人，我比你清楚。他素來冷漠，在王府的身份又不一般，怡王府那些婦道人家哪個不是上趕子去討好他的，無端端地他會替一個通房格格送信？而且用的是怡王府的火漆，挑的時間還是這大過年送不出信的時候！”

雲小雙冷笑道：“那我怎麽知道？你的意思是，他特地關註三姑娘，還關照錯了？”

“關照什麽！那滿紙荒唐言！就算他是關照，又何必把信寄你那裏去？”唐川往前走了一步，道，“你老實說，他是只寄了一封信嗎？”

雲小雙擡起頭，費力地盯著他的眼睛，絲毫不避諱的，道：“不是，寄了兩封，還有一封是給我的。”

唐川被她的“坦誠”驚呆了！

雲小雙冷笑道：“事無不可對人言，你若是要，我那封信也可以給你看。不過你要記住，我那信不是應當應分給你看的，若是我願意，我也可以拒絕。”

唐川深吸了一口氣，道：“那你給我看看。”

雲小雙：“……”

她想了想，道：“我改變主意了。”

唐川瞪圓了眼睛，道：“你說什麽？”

“我改變主意了，我就不想給你看！”她怒氣沖沖地道，“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麽樣子！拈酸吃醋就罷了，他一個遠在京城的人，你竟覺得我會和他有什麽非禮之舉嗎？”

“我拈酸吃醋？你和他互通有無，我問一句，就成了拈酸吃醋？”

“怎麽就互通有無了！”雲小雙頓時暴跳如雷，道，“在你眼裏我是什麽人！”

唐川道：“你把那信……”

雲小雙冷笑著打斷了他，道：“想都別想，門都沒有！”

說著，她就扭過頭，怒氣沖沖地走了。

唐川盯著她的背影，想了一會兒，覺得自己也挺生氣的，幹脆也扭頭朝大門的方向走去。

其實不怪雲小雙這麽生氣，姑娘家都是愛惜名聲的。雲小雙現在自己在外頭走動，多有些風言風語，她大多是不在意的。但這話從唐川嘴裏說出來，她就覺得不能忍。

這混賬東西，原以為他和旁人不一樣，結果也不過如此。還說什麽“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嘖，在他心裏，姑娘家天生就是低人一等的吧！

秘色在旁看了個全程，此時就有些戰戰兢兢的，一邊跟著雲小雙，一邊道：“小姐，咱們去哪兒啊！”

“去睡午覺！”雲小雙道。

“睡，睡午覺？！”秘色不可置信地道，“您都跟小唐大人吵成這樣了，現在要去睡午覺？”

“不然呢？”

雲小雙加快了腳步，回到了自己的屋裏。

秘色追了進來，把門關上了，這才有些著急地道：“小姐，那信為什麽不給公子看？明明沒有什麽的，讓公子去去疑心病不行嗎？”

“你看到他對我說話的態度了嗎？他說我和董生互通有無！”雲小雙脫下外套，用力扔在了一邊！

“那也不過是句氣話，您又何必計較呢？”

雲小雙冷笑道：“我還偏就不慣著他這臭毛病！”

秘色沈默了一會兒，才小聲道：“可公子會這麽想也是情理之中……董大人對您是什麽心思，他又不是不知道。”

雲小雙側躺在榻上，想了一會兒，道：“就算是情理之中，他也不能這麽說我。我以後成了親也是要出外走動的，旁人說我就罷了，連他也這麽說，我以後面子往哪兒擱？連自己家的男人都不站在自己這邊，我還要不要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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